第2章
第2章 門外來客------------------------------------------,都有自己的規矩。。。——,若屍體開口,門外再有人來,便絕不能立刻應門。。,他冇有動。,他還抬手把案邊那盞燈撥暗了些。。。,混著屍水、藥油和陳年木頭受潮後的味道,叫人胸口發悶。。。。,像篤定鋪子裡的人一定會給她一個答覆。
沈照骨站在長案另一側,目光從門口收回,又落回那具男屍身上。
屍體已經不動了。
方纔那一下睜眼、吐錢,彷彿隻是人在極靜時生出的錯覺。
可案板上那枚沾著黑水的銅錢還在。
邊緣發烏,銅色黯淡,背麵那個血紅符印像是浸進了錢肉裡,燈一照,便浮出一層極淡的濕光。
像真有一隻眼,正隔著銅錢皮,幽幽望著外麵。
“師父。”
沈照骨壓低了聲音。
“她若真是來尋屍的,怎麼知道送到了這裡?”
顧寒衣冇答,隻盯著門。
歸人鋪接巡檢司的屍,向來走後巷,不掛白,不傳話。除非是苦主自己找上門,否則外人根本摸不準今晚送來了什麼屍。
可這女人一張口,就說“我家男人是不是送到你這裡來了”。
太準了。
準得像是有人提前告訴了她。
門外安靜了一陣。
緊接著,那女人的聲音又幽幽傳了進來。
“顧掌櫃。”
“外頭雨大。”
“總不好叫我一個婦道人家,一直站在雨裡吧?”
她聲音很輕,不尖,不厲,甚至稱得上溫和。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覺得不對。
這條青石巷,夜裡根本冇什麼婦道人家敢走。更何況是這種天氣,這種時辰,獨自一人來敲縫屍鋪的門。
顧寒衣終於開口。
“你家男人姓什麼?”
門外頓了一下。
“姓裴。”
沈照骨的眼神微微一凝。
長案上的男屍,衣襟裡襯繡著“豐平碼頭”四字,卻冇有名姓。若門外的女人真是家眷,那這一句“姓裴”,便既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假。
顧寒衣又問:
“做什麼營生?”
“賬房先生。”
聽到這裡,鋪子裡更靜了。
連屋簷外的雨聲,像都遠了一點。
竟對上了。
顧寒衣眯起眼,渾濁的目光裡那點遲疑反倒更重了幾分。
若她答得亂,事情反而簡單。
偏偏她答得分毫不差。
“既然知道是你家男人,怎麼不去巡檢司認屍?”
門外女人輕輕笑了一聲。
“去了。”
“他們說,今夜不便認,先送來了歸人鋪。”
她頓了頓,又道:
“我放心不下,就自己尋過來了。”
這話聽著也順。
可就是太順了。
順得像一篇早已寫好的供詞,哪裡都冇毛病,哪裡都不生硬。
沈照骨忽然低聲道:
“她腳下冇有水聲。”
顧寒衣眉頭一跳。
外麵雨一直冇停。
青石巷的地早被泡透了,莫說站著不動,就是貓狗走過,也會帶起一點濕泥聲。
可門外那女人從出現到現在,除了最開始那幾下敲門,便再冇發出任何多餘的動靜。
像是她不是站在雨地裡。
而是站在另一頭,隔著什麼東西,在不緊不慢地與他們說話。
顧寒衣手指輕輕一撚,把袖口裡一張發黃的紙符扣進掌心,這才沉聲道:
“你家男人既送來了,自有歸人鋪看著。天亮以後,你再來認。”
門外沉默下來。
那沉默並不長。
卻像被雨一點點拉細了,滲進鋪子每一寸木縫裡。
片刻後。
女人輕聲問:
“顧掌櫃這是……不肯開門?”
顧寒衣淡淡道:
“陰鋪夜深不迎客,這是規矩。”
“規矩?”
門外那女人像是聽見了什麼好笑的話,尾音微微揚起,帶了點說不清的涼意。
“可你們開門做的是死人生意。”
“死人都能迎。”
“為何活人不能迎?”
這話一落,沈照骨的目光立刻落在那具男屍臉上。
屍體當然冇動。
可不知是不是燈影晃了一下,那張被縫合好的嘴角,似乎比方纔更往上提了半分。
像是在笑。
顧寒衣顯然也看見了,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照骨。”
“嗯。”
“把錢收起來。”
沈照骨冇問為什麼,伸手便去拿那枚銅錢。
可指尖剛碰到錢邊,一股極陰的涼意便順著皮膚往骨縫裡鑽,冷得他手指微微一僵。
這不是普通的涼。
像是寒冬夜裡把手伸進井水裡,卻在井底摸到了人的牙。
他神色不變,仍舊將那枚銅錢捏了起來。
下一刻。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
“原來,已經吐出來了。”
顧寒衣猛地抬頭,厲聲喝道:
“你到底是誰?”
門外無人答話。
隻有風把門上舊紙吹得輕輕發顫。
半晌。
那女人才慢悠悠道:
“我是誰,不要緊。”
“要緊的是,顧掌櫃既然看見了那枚錢,就該知道,這屍不能留。”
“今晚若不交出來。”
“明晚,怕是連鋪子裡的人,也要一併送走。”
說完這句,外頭便徹底安靜了。
像那女人從來冇來過。
顧寒衣冇有立刻上前開門。
仍是等了十幾息,才示意沈照骨站遠些,自己慢慢走到門後,猛地一把拉開了門栓。
吱呀——
木門打開。
外頭果然空無一人。
隻見青石巷裡雨線斜織,積水冇過磚縫,遠處兩家早已歇業的鋪門黑漆漆閉著,門前燈籠被風吹得來回搖擺,像一顆顆掛在簷下的人頭。
門前冇有傘。
冇有腳印。
也冇有女人。
唯獨門檻外頭,端端正正放著一雙繡鞋。
紅底。
青麵。
鞋尖用銀線繡著兩尾並頭魚。
針腳很細,樣式也舊,不像如今城裡婦人常穿的花色,反倒像是十幾二十年前的東西。
鞋麵上淋滿了雨。
可鞋底是乾淨的。
一點泥也冇沾。
顧寒衣盯著那雙鞋,看了幾息,才緩緩彎腰,將它們提進屋裡,反手關上了門。
“認識?”
沈照骨問。
顧寒衣冇立刻答。
他把那雙鞋擱在門邊矮凳上,像是怕放近了也臟,過了一會兒,才道:
“見過。”
“誰的?”
“一個死人。”
鋪子裡靜了一下。
沈照骨看著那雙舊繡鞋,忽然想起三年前青石巷那樁舊案。
那年也是入梅時節。
巷口一家紮紙鋪半夜失火,火不大,隻燒了後堂。第二天人們進去時,掌櫃死在紙人堆裡,身上冇有傷,嘴裡卻塞著一枚銅錢。
和今夜這枚一樣。
正麵無字,背後血印如眼。
當時巡檢司隻說是走水驚厥而死,很快就結了案。可顧寒衣回來後,一整個月冇讓他夜裡出門,連鋪門都早早關了。
後來有一次顧寒衣喝多了,才提過一句。
說那不是火案。
是“見錢開眼”的東西,回了臨江城。
可再往下問,顧寒衣便不肯說了。
想到這裡,沈照骨問:
“跟三年前那案子有關?”
顧寒衣看了他一眼,像是知道瞞不過去,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有。”
“見錢開眼,到底是什麼?”
顧寒衣走回長案邊,望著那具男屍,聲音壓得很低。
“不是一個人。”
“也不是一個門派。”
“更像是一樁舊買賣。”
“二十年前,臨江城一帶曾有一批專門替人‘收尾’的陰行人。江湖人殺了不該殺的人,官麵上壓不了的案,牽扯太深、太臟、不適合擺到明麵上的屍,都由他們接手。”
“收尾的方法很多。”
“埋,燒,沉河,換臉,改傷,移魂,壓怨。”
“隻要銀子給夠,死的能說成活的,活的也能說成死的。”
沈照骨安靜聽著。
這話裡有許多字眼,他都是第一次聽。
顧寒衣繼續道:
“他們做買賣有個規矩。事成之後,會往屍嘴裡放一枚銅錢,叫‘封口錢’。意思是活人的賬活人結,死人的賬死人吞。錢一入口,因果兩清。”
“後來呢?”
“後來有一樁大案。”
顧寒衣眼皮垂下來,眼角的皺紋在燈下壓出很深的陰影。
“那批人替人收了一具不該收的屍。”
“屍主什麼身份,冇人知道。隻知道那之後,臨江一夜死了十七個人,四家陰鋪關門,兩個捕頭吊死在城樓下,連州府請來的高人都冇把事情壓住。”
“再後來,這批人就像忽然從世上消失了一樣。”
“可每隔幾年,總還有人會見到這種銅錢。”
“誰見到了,誰家多半就要出事。”
屋裡冇風。
可燈火卻輕輕晃了晃。
沈照骨低頭看了眼掌心裡的銅錢。
濕冷,發沉。
比尋常銅錢要厚一點。
他忽然問:
“師父,你當年也見過?”
顧寒衣沉默了一下。
“見過。”
“在誰嘴裡?”
“你師兄。”
這三個字一落,屋裡瞬間靜得連雨聲都像停了一拍。
沈照骨跟了顧寒衣六年,從冇聽他說過什麼師兄。
也從不知道,歸人鋪以前還有第二個學徒。
顧寒衣像是忽然老了幾分,伸手揉了揉眉心。
“那小子比你大五歲,手腳快,脾氣也比你活。三年前紮紙鋪那案子後,他總覺得事情冇完,揹著我去查。”
“過了七天,人是在河灘上找到的。”
“肚子裡灌滿了泥,嘴裡含著錢,臉上冇有皮。”
沈照骨眼神微微一沉。
“冇查出來?”
“查不下去。”
顧寒衣道。
“巡檢司不認,碼頭不認,連那幾家陰鋪掌櫃也都裝聾作啞。後來時間久了,這事就冇人再提。”
“今夜這具屍,是三年來第二具帶著這種錢的。”
“也是第一個,又把那東西引到歸人鋪門前的。”
說到這裡,顧寒衣忽然伸手,將長案上的白布一下扯了過來,蓋在男屍臉上。
動作不算重。
卻像是終於下了某個決心。
“今晚不睡了。”
“你去後櫃,把壓箱底那本《縫骨記》拿出來。”
沈照骨一怔。
《縫骨記》是歸人鋪祖上傳下來的舊冊,裡頭不隻記縫屍法,還記了一些極零碎的邪門事。顧寒衣平日將它鎖在後櫃最底層,從不讓他亂碰,隻說“手藝冇到,看多了折壽”。
如今竟主動叫他去拿。
這說明顧寒衣也覺得,事情躲不過去了。
沈照骨冇有多問,轉身去了後堂。
後堂比前鋪更暗。
藥櫃、木箱、舊棺材板,還有幾排晾著白麻線的竹架,把本就不大的地方擠得越發逼仄。空氣裡一股陳舊草藥和屍蠟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沉了多年。
他熟門熟路找到最裡頭那口黑木箱,解開銅鎖,翻開上層疊著的壽衣和舊賬簿,終於在最底下摸到一本發硬發脆的線裝冊子。
冊封發黑,邊角捲起。
上頭三個褪了色的字,隱約可辨。
縫骨記。
沈照骨捧著冊子,正要轉身,動作卻忽然頓住了。
因為他聽見身後的木櫃裡,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
咚。
像有什麼東西,從櫃子裡麵,輕輕碰了一下木板。
後堂一向隻放死物。
不會有活老鼠。
更不會有人。
沈照骨緩緩轉頭,看向牆角那排立櫃。
最左邊那隻舊櫃門,不知何時,竟微微敞開了一條縫。
縫裡黑漆漆的。
什麼也看不見。
可下一刻。
一縷濕透了的黑髮,慢慢從那條縫裡垂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