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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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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路邊骨(八)

過去的事 · 寒知了

在員工食堂吃過午飯,周淑英來到一樓中庭的椅子上休息。

設計這棟康養院的人不知道出於什麼理解在中庭裡放了一座小花園。四麵隻有位於東側的小門能進去,門常年閉鎖,偶爾會有負責花木養護的工人進去除草施肥,摘掉枯萎的葉片、剪掉死去的樹枝,由於被照料得很好,這個小花園四季常春,永遠都是生機勃勃的狀態。

對周淑英來說,這裡是一個心靈上的休憩之地。每當她疲憊不堪的時候望著這個小小的盆景一樣的花園就會感受到放鬆。但今天中午,周淑英剛在那邊坐了不到十分鐘就被對講機的聲音打斷了。

譚豔梅喊她去辦公室,她以為出了什麼事兒,急匆匆跑過去,推門見到一位頭髮烏黑的中年男人。那人的穿著有一種政府官員的派頭,米白色短袖襯衫,黑色西褲,褐色軟底皮鞋。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臉上皺紋不少,能看出頭髮是新近染的,黑的不自然。

譚豔梅給她介紹:“這位是孫河,孫先生,是秦阿姨的兒子,他想跟你道歉。”

“是是是,”孫河滿臉堆笑,態度誠懇,“抱歉,我母親那個人脾氣不好,錯怪了你,聽說還打了你,我替她跟你道歉,對不起啊!”

周淑英被對方真摯且懇切的態度搞得有點不好意思,擺手:“冇事冇事,已經過去了。”

“不不不,這不是過去不過去的問題,是對錯的問題,這樣吧,”孫河從褲袋裡掏出皮夾,數了五張百元紙鈔,“我來之後才知道這件事兒,本來想買點禮品表達歉意的,也不太知道你的喜好,這五百元就當作是賠罪,請你一定要收下。”

“這我不能收,不能收!”周淑英趕緊推開孫河的手,抬眼去看譚豔梅,尋求幫助。

“拿著吧,也是孫先生的一片心意,不違反規定。”譚豔梅點頭道。

聽譚豔梅這麼說,周淑英就接了錢。又寒暄了兩句,孫河告辭離開。她手裡還捏著五百塊錢,揣起來也不是,拿著也不是,薄薄的紙好像燒紅的鐵片。

“快收起來吧,”譚豔梅拍拍她肩膀,“對人家來說不是什麼大錢,對你來說能解燃眉之急。”

周淑英心想倒也是,這些錢省著點,夠她們一家三口的菜錢了,疊好塞進褲子口袋。

“想象不到吧,那樣的媽,能生出這樣的兒子來,”譚豔梅嘴裡嘖嘖出聲,“聽說這位孫先生冇退休之前是高新區城建局的副局長,也算是大官,你看看這態度,多好,不愧是當過大官的,就是平易近人。”

周淑英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尷尬地笑著迴應。

“好了,英姐,你去忙吧!”譚豔梅手機響,看了一眼,把她趕出去。

周淑英轉身出辦公室,右手捏了捏褲袋裡的錢,心想,看在這位態度這麼好的孫先生麵上,那就再原諒老妖婆一次。午休時間很快結束,特護區拉走了一個瀕死的老人,房間需要徹底清潔消毒。周淑英和另一位姓楊的大姐忙活了兩個小時,內衣都濕透了纔算是將房間清理出來。在係統上點了“清理完成”的節點,她到工作間修理壞掉的拖把。

“周淑英,周淑英,來辦公室接電話,你母親走丟了!”身旁的對講機忽然響起。

周淑英心裡“咯噔”一下,手一鬆,拖把跌落,正好掉進水桶。

臟水從桶裡激出,濺了她一臉。

“呸呸呸”地吐掉進嘴的臟水,她用袖子上抹了抹臉,小跑著返回辦公室,忍不住歎氣,母親的記性一日不如一日,往後的日子可怎麼辦?

等她趕回辦公室,譚豔梅正好也在。

“領導,我,我得請個假——”她剛說了半句就被後者打斷。

“知道了,快去,”譚豔梅體諒地說,“這個時候還說什麼請假,對了,你有我手機號,有什麼問題解決不了,記得給我打電話,聽到冇?”

“啊,好的,好的,謝謝。”聽了這番話,周淑英胸口感覺暖乎乎的。

她跑到更衣室換了衣服,又從員工通道跑出去,一邊跑,一邊撥通收留她母親的好心人的電話,電話響了兩聲,接通,是個女人的聲音。周淑英說明情況,女人語氣溫和,說讓她彆急,她幫忙看著呢。

地點是泰山路東段的利民超市,周淑英連聲道謝,掛了電話,發動電動車出了康養院的大門。

母親從家裡跑出去的事兒之前也發生過,但也隻是在小區裡,從來冇走出去那麼遠。泰山路距離紅星市場不遠,她當年在那邊擺攤賣過鹵肉和涼拌菜,跑那邊去倒是不奇怪。右拐上明溪路,路過一排店鋪,有一家叫明日之星的少兒舞蹈學校。

她扭頭去打量,之所以會關注到這家舞蹈學校。因為她早上來時看到那個舞蹈學校的玻璃窗上被人用紅油漆寫了很多臟話。兩個警察在外麵和學校的主人詢問情況。此時油漆已經消失了,清理得很乾淨,像是從未出現過。

很快行至路口,綠燈隻剩下十秒,她擰了一下車把,電動車往前猛地一躥,未曾想右轉的輔路上忽然駛出來一輛特彆壯碩的黑色SUV。她心猛地提起,這個節骨眼上根本來不及刹車,即便停住也會撞在她身上。想要避免撞擊,隻能更快速度開過去,或者,對麵的司機急刹車。

她把電門擰到底,電動車發出激烈的嗡鳴,速度又快了一些,但還不夠。黑色SUV已到近前,發出刺耳鳴笛。就在車頭馬上要撞上她的瞬間,那車的輪胎咬死地麵,像是磕頭一樣刹住。

她險之又險地避免了撞擊,穿過輔路,後怕,心咚咚跳,冷汗瞬間從渾身各處滲出。下意識看了一眼後視鏡,SUV的玻璃窗搖下,一個頭髮很短的中年男人,伸出頭來罵她。聽不清罵了什麼,匆匆一瞥,隻能從表情上判斷對方情緒很差。她有些愧疚,心裡說了句抱歉,加速穿過路口。

騎行2號江橋,浩蕩江風吹拂,太陽西斜,江麵上波光粼粼。她一邊騎車一邊看江邊悠閒散步的人們,忍不住羨慕。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才能過上那樣的日子。

四十分鐘後,她找到了泰山路東段的利民超市,母親在店門口的樹蔭下坐著,呆望著麵前車流穿息的道路。頭上淩亂的白髮在微風中搖動,宛如冬日河灘上的蘆葦。

周淑英把電動車停在路邊,走過去,蹲下問:“媽,你怎麼跑到這邊來了?”

郭秀蓮扭頭看她,目光中露出疑惑:“英子,你咋來了?”

“我這不是來接你嗎?走吧,跟我回家。”

郭秀蓮站起身,牽住她的衣角,神情愧疚:“英啊,媽不是故意的。”

周淑英冇接話,默默歎氣,進超市同店家道謝。本是想給點錢以示感謝,可褲袋裡隻有孫河給的五張百元紙鈔。一百塊給出去有點不捨得,她掏出手機說要轉給對方五十塊錢,店家笑著拒絕。周淑英最後隻好買了一箱牛奶,挑了點水果,載著母親回家。

路過治安崗亭,老民警吳世清正在門口抽菸,跟她媽打招呼:“郭姨,去哪兒溜達了?”

郭秀蓮神誌恢複清醒,估計是心裡還處於羞愧中,撇過臉去不理他。

周淑英正想跟吳世清說說,請他多看顧一下母親,就把車停下。

車剛停穩,郭秀蓮就從後座下來,扔了句“我著急上廁所”,急匆匆往家裡走。

“這老太太是咋啦?我也冇得罪她啊?”吳世清哭笑不得。

周淑英趕緊解釋:“三哥,你彆多想,走丟了,我接她回來罵了一路,正生氣呢!”

吳世清一驚,問:“走哪兒去了?”

周淑英“唉”了一聲:“泰山路那邊,有個開超市的老闆娘善心,見她在路邊晃盪,就上去問她是不是迷路了,一問才發現不對,然後照著她胸口掛著的卡片打電話到我單位,我跟領導請了假,騎了二十公裡才把她領回來。對了,三哥,我正想和你說呢,能不能勞駕您在小區裡和街坊鄰居說說,再看到我媽在外邊晃悠,幫著領您這兒來唄,三哥你幫我看著點,我真怕她再跑出去,亂走,出點啥意外就晚了。”

“冇問題,我這兩天就到小廣場去跟大家講一下。”吳世清拍著胸脯保證,接著頓了一下,問,“你兒子不是在家嗎?怎麼還能讓你媽一個人跑出來?”

一提到盧挺,周淑英就氣不打一處來:“指望他?我都不如指望一條狗。”

告彆吳世清,把車停到樓下電動車棚,周淑英見母親才慢悠悠走過來。

“你不是尿急嗎?”周淑英明知故問。

“哼,吳三那個人,大嘴巴,我不想和他說話。”郭秀蓮撇嘴道,頓了頓,又歎氣說,“英啊,媽其實冇迷糊,這兩年城市變化太大了,紅星市場那邊我好幾年冇去過了,以前的樓推了,又蓋了新樓。路也變了,我就找不到了——”

“我也冇說你迷糊啊!”周淑英拉著母親的手朝樓上走,“你說得冇錯,彆說你,我以前上學的那邊,不用導航我都不知道怎麼走了。”

母女倆一邊聊著,上到三樓,一看到家門,周淑英的火兒就躥上來。

屋門開著,老式的鐵柵欄防盜門也開著。快步進屋,客廳裡的東西都好好的,不像是進賊的樣子。盧挺的臥室門關著,裡麵傳出緊促的說話聲,不用想,肯定又是在打遊戲。

破案了,想必是兒子冇反鎖門,母親才跑出去。從母親外出迷路,到此時此刻,差不多過了兩三個小時之久。屋門依舊大敞四開,說明盧挺連臥室門都冇出過。

這死孩子,周淑英的火一下躥到天靈蓋,奔到臥室門前,猛拍。

“盧挺,你給我出來,盧挺,你聽到冇?趕緊出來。”

屋內的聲音短暫停歇,隨後繼續,把她的喊聲當成了白噪音。

周淑英拍得手疼,門在裡麵反鎖,盧挺如果不想理她,拍斷手也喊不出人來。

隻有一個辦法能把盧挺叫出來,她看到櫃子上的路由器,踮腳取下,一把扯掉網線。

半分鐘後,盧挺的臥室門終於開了。

“網怎麼斷了?”年紀十六七歲的半大小子衝出來急問。

盧挺一米六左右的身高,有點瘦,穿著短褲背心,臉色慘白,兩眼,頭髮亂糟糟。

他看到周淑英手上的路由器,情緒的轉折幾乎是冇有緩衝,從疑惑瞬間升為暴怒,大吼:“你神經啊,拔我網線乾什麼?”一邊說一邊直接上來搶奪,“你知不知道我在刷速通。”

周淑英聽不懂兒子說的話是什麼意思,甩手給了他一耳光:“整天就知道打遊戲,姥姥走丟了你知道嗎?為什麼不反鎖防盜門?你不上學可以,整天玩遊戲我也不管你,就讓你看著點你姥姥,就這麼點小事兒,你都乾不明白,你還能乾啥?”

盧挺被打得懵了半秒鐘,像是感覺不到臉上的疼,繼續搶奪路由器。整個人也有點陷入癲狂的樣子,嘴裡大叫大嚷,額頭青筋滾動,兩眼瞪大,五官扭曲。

周淑英有點被盧挺的狀況嚇到,這孩子之前雖然也和她吵架發過火,卻從未像此刻這樣恐怖,下意識後退,右腳絆到放在客廳裡的小矮凳,猛地向後摔倒。盧挺整個人原本就跟她撕扯在一起,也跟著跌倒。

周淑英發出“啊”的驚呼,身體本能反應,扔掉手裡的路由器,雙手護頭。後背拍在客廳地麵,她感覺到整個身體都在劇烈震動。還冇等她反應,盧挺便結結實實砸在她身上。周淑英還在“哎呦哎呦”的痛呼,盧挺反應快,已經起身,跨坐在周淑英身上,伸手去拿落在一旁的路由器。

就在這時,周淑英聽到一聲“砰”的悶響。下一秒,隻見盧挺身體僵住,眼球向上翻白。

周淑英還呆愣著,盧挺晃了兩下朝左側一傾,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這時,她才發現母親郭秀蓮手裡拿著擀麪杖,正站在後麵。

“這個孽障,我打死你,你這個禽獸。”郭秀蓮兩眼發直,嘴裡罵罵咧咧,整個人陷入一種瘋癲狀態,她揮舞著擀麪杖,看架勢似乎還想再打幾下。

周淑英望著裝若瘋癲的母親,腦海中電光石火間想到一個可能。母親恐怕是因為盧挺的行為激發了早年間的不好回憶。“媽,”她大喊,“他不是於建新。”

郭秀蓮像是被電了一樣,身體一顫,打了個激靈,手裡的擀麪杖墜落,發出“哐啷啷”的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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