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路邊骨（九）
從康養院出來，差不多是下午三點。孫河撐著柺杖慢悠悠地走到地鐵站，看了一眼運動手錶上的步數，出地鐵站走回家，今日鍛鍊任務就算圓滿達成了。刷卡進站，乘扶梯下樓，不是早晚高峰，人也不少，每個門都有人排隊。這條線路途經幾個商圈，還有幾處公園和景區，人多倒也不稀奇。
站台遮蔽門上方懸掛的螢幕上顯示下一趟列車要等五分鐘，他就到中間空著的金屬座椅上坐下。座椅涼涼的，三人位，靠背和座椅前麵都做了鈍化處理，但側麵卻留著一條鋒利的棱線。
這要是不小心摔倒，磕在上麵可有夠受的。孫河心想。
枯等無聊，他又懶得掏老花鏡看手機，隻好打量月台上等車的乘客。
大多數是年輕人，穿的各式各樣的衣服，揹著、挎著、拎著各式各樣的包。
無論男女，幾乎所有人都在盯著手機看，手指不時點擊、滑動。
每個人都很專注地沉浸在看不見的虛擬世界中，等等，也不是所有人——他發現一個鬼鬼祟祟的男的，那人年紀看著很寬泛，說三十多也行，說二十多歲也冇問題，頭髮燙著小卷，髮量濃密，以至於整個頭髮都爆炸開，耳朵裡塞著有線耳機，上身是黑色帶碩大字母的短袖，下身穿著灰色工裝短褲，個頭很高，瘦，像根竹竿，穿著拖鞋，算上那奇怪的髮型，整個人看上去像一根行走的笤帚。
孫河之所以會覺得他鬼鬼祟祟，是因為那人兩手插兜，不看手機，兩眼賊溜溜地在各個列車門候車的乘客隊列裡來回逡巡，像是尋找什麼人一樣。
過了不到半分鐘，答案就揭曉了。
目標人物是一名身穿藍色吊帶短裙的女性。
那女人一個人，挎著一個顏色豔麗的包，栗色披肩長髮，身高大概一米六，穿著纖細的紅色高跟鞋，身材凹凸有致，露在外麵的皮膚雪白細膩，帶無線耳機，低頭專注地盯著手機螢幕。
笤帚男手摸下巴，像是做出某種決定，慢慢走到吊帶女生的身後。
哼哼，小色鬼！孫河心裡暗笑，正要移開目光，笤帚男卻忽然做了一個奇怪的動作。
笤帚男雖然站在吊帶女身後，但並冇有貼著，兩人之間至少間隔一臂多的距離。
男人原本還好好站著，下一秒忽然把右腳朝前伸。
他腿長，稍微一伸就把腳伸到女孩裙下。
這是乾嘛？孫河心生疑惑，這時他才發現那人的拖鞋有些奇怪。
黑色的塑膠材質拖鞋，後半部很正常，奇怪的是鞋頭部。
又寬又厚，有點類似馬戲團小醜穿的那種鞋。
笤帚男伸出的腳很快收回，低頭在手腕上的一塊手錶上操作，接著，又伸出去。
在偷拍裙底！孫河雖然不知道那人是在操作什麼，這一點肯定是確定無疑的。
這他媽的混蛋王八蛋！一股怒火直沖天靈蓋。
孫河撐著椅子站起，快步走向那男人，一把抓住他手腕，厲聲問：“你在乾什麼混賬事？”
笤帚男嚇了一跳，扭臉看他，可能見是個老頭，惶恐神態一鬆，用力掙脫孫河的手，麵目猙獰地威脅：“老東西，少管閒事兒，你想死？”
孫河被甩的趔趄了一下，仰著脖子大喊：“大家快看，這個人耍流氓。”
他這麼一喊，月台上的人都抬起頭朝這邊看過來，有人還舉起了手機。
笤帚男見事情要鬨大，轉身想逃，孫河一把扯住他的衣服。
“彆跑，冇乾壞事兒你跑什麼？”孫河扭頭朝吊帶女孩喊，“姑娘，他偷拍你裙底。”
吊帶女孩似乎不知道是在說她，扭頭尋找，下一秒才明白過來，麵露驚恐，急匆匆地跑了。
孫河一愣，無論如何他都冇想到會是這樣。
笤帚男見女孩逃走，氣焰頓時囂張起來，推搡怒罵：“老X頭子，你找死？我纔沒偷拍。”
“我看到你一直往人家姑娘裙子底下伸腳，不是偷拍是在乾嘛？還有，你那個鞋為什麼那麼奇怪？是不是藏了攝像頭之類的東西？”孫河指著男人的奇怪拖鞋發出質問。
笤帚男不迴應，伸手掰孫河扯著他衣服的手指。孫河把柺杖掛在小挎包上，兩手倒換，一隻手被掰開，另一隻手又扯住對方衣服。笤帚男比孫河高一個頭，但身材偏瘦，孫河年紀雖然大，身材壯實，身體素質也還算可以。兩人這麼一撕吧，竟然打了個旗鼓相當。孫河發現對手冇有自己想象的那麼強大，更是鼓足力氣，一邊阻攔一邊高聲呼喊“抓流氓”，以壯氣勢。
這麼一會兒工夫，站台上圍了一圈人，但冇一個人上前幫忙，都在看熱鬨。
孫河心裡窩火，心想這個世道是怎麼了？
笤帚男眼見圍攏的人越來越多，慌急之下終於喪失理智，用胳膊朝孫河臉上打。
孫河早就防著這一點，鬆手後撤，躲過巴掌，順勢摘下掛在挎包上的紫檀木柺杖，舉起還擊。
巴掌畢竟不是柺杖的對手，笤帚男被他劈頭蓋臉地抽了兩三棍，連聲呼痛，扭頭想逃。結果不知道是自己腳滑，還是絆到圍觀眾人中誰的腿，笤帚腳下一個趔趄，向後跌倒，也是巧了，後腦正好磕在站台中間金屬座椅的側麵。
那個瞬間，整個站台上的聲音似乎短暫地暫停了一下，孫河隱約聽見頭骨與金屬座椅的猛烈撞擊聲。當然，這些都是他的錯覺，嘈雜的站台上不可能陷入靜止，他也不可能在距離那麼遠，那麼喧囂的環境下聽到撞擊聲。
笤帚男這一摔，所有的圍觀群眾全都看向那邊。
過了半分鐘，笤帚男還在那邊躺著，斜靠在座椅的側麵，兩眼緊閉。
“喂，你醒醒。”戴眼鏡的年輕人上前察看，伸手拍打笤帚男的臉頰。
“不會是死了吧？”另一個年紀稍大的女人在旁邊低聲猜測。
“快叫救護車，打120。”不知道是誰在人群中急聲高喊。
望著眼前的情景，孫河腦子裡沸騰的情緒像被澆了一盆冷水。
你在乾什麼啊？真是瘋了！他後悔地想給自己一個大嘴巴。
就在這時他等的那列地鐵“轟隆隆”駛入站台，十幾個車門一起滑開，人流瞬間湧出。
孫河一點都冇猶豫，逆著人流擠入車廂，冇往裡走，而是收攏身體，貼著門邊扶手站著。
滴滴滴，很快車門關閉，後上來的一對情侶目光還戀戀不捨地遺留在站台上。
“發生什麼事兒？”女孩好奇地伸脖子張望。
“不知道，可能是中暑暈倒了。”男孩答。
這兩人估計是剛進站，冇看到前麵發生了什麼。
地鐵啟動，緩慢提速，就在馬上出站台的時候，孫河伸頭看了那邊一眼。
角度原因，他隻能從人群縫隙裡看到笤帚男的兩條長腿，還有一隻從腳上脫落的奇怪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