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記憶被查閱
第3章 記憶被查閱冷。
刺骨的冷,像是黑湖最深處的冰水,順著四肢百骸的縫隙往裡鑽,凍僵了骨髓。與之交織的,是胃部和腹腔深處頑固不化的灼燒感,冰火兩重天,撕扯著沈夢殘存的意識。
她在混沌中浮沉,感覺身體被移動,從一個冰冷堅硬的地方(大概是斯內普辦公室那張絕對不會舒服的椅子或者沙發?),轉移到一個稍微……沒那麼冰冷,但依舊硬得硌人的平麵上。身下是粗糙的織物,帶著陳年藥材和羊皮紙的氣味。
有光,隔著薄薄的眼皮也能感覺到,是穩定的、冷白色的光,不像壁爐跳躍的火光。魔葯的氣味陡然濃烈起來,複雜、苦澀,有些刺鼻,卻又奇異地帶著一絲鎮定效果,稍微壓下了她喉嚨裡翻湧的血腥氣。
“……驚人的自毀傾向,或者,極度的愚蠢。”
斯內普的聲音,比在公共休息室時近了些,就在她頭頂不遠處響起。語氣依舊是那種冰冷的、不帶感情的陳述,彷彿在評論一隻實驗用坩堝的裂紋。“魔力迴圈紊亂,與肉體的共鳴低於警戒值,靈魂狀態……”他停頓了一下,沈夢幾乎能想象出他皺起眉,抿緊薄唇的樣子,“……像是被反覆拉扯、縫補過無數次的破布。還有那道詛咒烙印的活躍度……你之前服用的藥劑,成分。”
最後一句是命令,不是疑問。
沈夢想扯動嘴角,但麵部肌肉僵硬得不聽使喚。她眼皮沉重得擡不起來,隻能從喉嚨裡擠出一點氣音,嘶啞破碎:“……自己調的……緩和劑……補血劑……基礎成分……比例……”
她報出幾個魔藥名稱和大概比例,聲音越來越低。都是這個魔法世界常見的藥材,但組合和劑量……是她穿越多個世界,用無數次痛苦試錯換來的經驗方,勉強能暫時壓下這具身體(或者說,她這殘破靈魂與身體不相容)帶來的反噬。
一陣短暫的沉默。隻有某種金屬器皿被拿起、放下時輕微的磕碰聲,以及液體被倒入玻璃容器的細微聲響。
“粗糙。低效。充滿了毫無必要的冒險和副作用。”斯內普的評價毫不留情,“能活到現在,隻能證明你之前的運氣,比你的魔藥水平稍微好那麼一點。”
沈夢沒力氣反駁。他說得對。那些葯不過是飲鴆止渴,延緩崩潰的速度罷了。每一次服用,都在加深靈魂與這具“租借”軀殼之間的裂痕。
然後,她感覺到冰涼的手指按在了她的手腕上。不是溫柔的把脈,而是精準、用力地按壓,探查著皮下的脈搏和魔力流動的軌跡。那觸感和他的人一樣,冰冷而充滿侵略性。
緊接著,魔杖尖抵住了她的太陽穴。沒有唸咒,但一股比之前在公共休息室更加集中、更加不容抗拒的魔力強行探入。這一次不再是粗略的掃描,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手術刀,冰冷而精準地刺向她精神屏障最脆弱的地方——那道與靈魂緊密相連的後背舊傷,以及她竭力隱藏的、無數次穿越留下的靈魂“褶皺”。
“唔——!”
沈夢猛地弓起身,即使意識模糊,劇烈的排斥反應和靈魂被強行觸碰帶來的尖銳痛苦還是讓她不受控製地痙攣。眼前炸開一片血紅與黑暗交織的噪點。喉嚨一甜,更多的血湧了上來,溢位了嘴角。
那入侵的魔力沒有絲毫憐憫,繼續深入,像解剖刀一樣,剝開她最深的秘密。九百九十九次不同世界的碎片,無數張模糊或清晰的麵孔,生離死別的瞬間,力量獲得與失去的狂喜與空虛,還有那道黑魔法詛咒烙印每一次發作時焚燒靈魂的痛楚……無數混亂的畫麵和資訊被強行攫取、翻閱。
“夠了……”她嘶聲說,聲音微弱得如同嘆息,帶著絕望的哀求。這比肉體上的疼痛更難以忍受,那是她僅存的、屬於自己的東西在被粗暴地踐踏。
魔力的探查驟然停止。
魔杖尖離開了她的太陽穴。
沈夢癱軟下去,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隻剩下破碎的喘息和嘴角不斷滲出的血絲。恥辱和冰冷的憤怒壓過了痛苦,燒灼著她殘餘的意識。她努力掀起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地向上看去。
斯內普站在實驗台邊,背對著那冷白的光源,麵容完全隱藏在陰影裡,隻有黑袍的輪廓和微微反射光線的鷹鉤鼻尖。他正低頭看著自己的魔杖尖,彷彿上麵沾了什麼不潔的東西。良久,他才慢慢轉過身。
他的臉色似乎比平時更加蒼白,嘴唇抿成了一條更加嚴厲的直線。那雙漆黑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隻有深不見底的寒潭,倒映著她此刻狼狽不堪的影子。
“靈魂駁雜,汙染嚴重,與當前載體的契合度低於百分之三十。持續性侵蝕傷害,來源不明,機製……”他再次停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超出常規魔法理解範疇。詛咒烙印,古老,惡毒,具有成長性和追溯性,與靈魂侵蝕存在某種……共生關係。”
他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客觀語氣,宣判著她的“病情”。每一個詞都像冰錐,鑿在沈夢心上。
“你不是簡單的生病,維克裡小姐。”他走到實驗台另一邊,開始擺弄那些瓶瓶罐罐,動作快而精準,帶著一種壓抑的、某種類似於……煩躁?的情緒。“你是一個正在緩慢崩解的錯誤。一個行走的魔法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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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誤。事故。
沈夢閉上眼睛。是啊,她早就知道了。
“所以,”她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問,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平靜,“教授打算……糾正這個錯誤嗎?”
糾正。多麼委婉的說法。清理掉。銷毀。就像處理一鍋失敗的、可能爆炸的魔葯。
斯內普沒有立刻回答。坩堝被點燃的滋滋聲響起,接著是藥材被處理時特有的、或清脆或沉悶的聲響。空氣中苦澀的藥味變得更加濃鬱,但也多了一絲……奇異的、清冽的調和氣息。
“糾正?”他最終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冰冷的嗤笑,“以你目前的狀態,任何激進的‘糾正’嘗試,都隻會加速崩解,並且很可能波及周圍——比如我的辦公室和儲藏室。”他拿起一個長柄銀勺,攪動著坩堝裡漸漸變成一種暗銀色的粘稠液體,“目前看來,你殘餘的價值,僅限於作為……一個罕見的、活體的觀察樣本。”
觀察樣本。
沈夢不知道是該鬆一口氣,還是感到更深的寒意。至少,暫時不會死。但像實驗室裡的小白鼠一樣活著?
“為什麼?”她問,聲音低不可聞,“為什麼……幫我?”即使隻是暫時穩定她這個“樣本”。
斯內普攪動魔葯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幫’這個字眼過於主觀,維克裡小姐。”他冷冷地說,“維持觀察樣本的基本存活狀態,是進行有效觀察的前提。此外……”他側過臉,陰影中,那雙黑眸瞥了她一眼,“一個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吐血身亡的新生,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和調查。而麻煩,”他轉回頭,專註於坩堝,“是我最厭惡的東西之一。”
他說得合情合理,完全是斯內普的風格。自私,冷漠,避免麻煩。
但沈夢總覺得,沒那麼簡單。在那短暫卻深入的靈魂探查中,他一定還看到了別的什麼。一些連她自己都可能已經遺忘或忽略的東西。
魔葯似乎熬好了。斯內普熄了火,用魔杖引導著那暗銀色的、泛著奇異微光的液體,注入一個厚重的黑色石杯。液體在杯中緩緩旋轉,表麵偶爾閃過一絲幽綠或暗紅的光澤,看起來極其不祥。
他拿著石杯走過來,停在她躺著的硬榻邊。沒有攙扶,隻是將杯子遞到她眼前,命令道:“喝掉。”
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苦澀氣味撲麵而來,其中還夾雜著硫磺、鐵鏽和某種……腐朽花朵的甜腥。僅僅是聞到,沈夢的胃就一陣猛烈抽搐。
“這是……什麼?”她困難地問,看著那杯彷彿活物般緩緩蠕動的液體。
“穩定劑。臨時性的。”斯內普言簡意賅,“能暫時加固你的靈魂與肉體的連結,壓製詛咒烙印的部分活性,並修復部分因魔力暴走和靈魂侵蝕造成的內部損傷。副作用包括:嗜睡,魔力暫時性鈍化,味覺失調,以及……可能會做幾個不太愉快的夢。”他頓了頓,補充道,“比你之前用的那些垃圾,有效大約五倍,副作用可控。”
沈夢看著那杯葯。她知道她沒有選擇。要麼喝下這杯看起來像毒藥的東西,賭那“暫時穩定”的效果;要麼繼續這樣一點點崩潰,死在無人知曉的角落。
她艱難地擡起顫抖的手臂,想要接過杯子,但手指無力,根本無法握穩。
斯內普極其不耐煩地“嘖”了一聲,另一隻手突然伸出,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擡起頭,張開嘴。動作粗魯,毫不溫柔。
然後,他將那杯冰冷粘稠的液體,直接灌進了她的嘴裡。
難以形容的味道在口腔中炸開,像是吞下了一整個腐爛的沼澤,混合著金屬和苦艾的尖銳氣息,直衝天靈蓋。沈夢劇烈地嗆咳起來,但下巴被死死捏住,大部分藥液還是被迫嚥了下去。液體所過之處,帶來一種冰冷的灼燒感,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部,然後迅速擴散到四肢百骸。
劇痛似乎真的被壓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疲憊。視野開始旋轉,斯內普模糊的黑色身影在眼前晃動。
“……今晚留在這裡。”他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依舊冰冷,“如果你不想明天被人發現昏迷在走廊,或者更糟的地方。”
為什麼……他知道的更多了……書中沒有說過他會這種葯計……
下巴被鬆開,沈夢無力地跌回硬榻。意識沉入黑暗前最後的感知,是斯內普轉身離去的黑袍翻滾的弧度,以及一句低不可聞的、彷彿自言自語的話,飄散在充滿藥味的冰冷空氣裡:
“……一個錯誤……但或許,是一個有趣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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