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鷂嶺驚騎
公元182年,光和五年二月初八。
王家村的曬穀場幾乎成了豐饒的糧倉與武庫。新繳獲的粟米口袋堆疊如山,壓得臨時搭建的木棚吱呀作響。燻肉、鹹魚、乾菜散發出濃烈的鹹香,與硝皮池子殘留的氣味混在一起。錢箱又添了幾口,沉甸甸地鎖在村中祠堂最堅固的廂房裡。最引人注目的,是新增的三十多匹膘肥體壯的馱馬,以及那十幾匹雖然瘦了些但骨架勻稱、眼神桀驁的坐騎!它們在村後新辟出的簡陋馬廄裡打著響鼻,由王虎叔帶著幾個有經驗的老農和手腳麻利的少年精心照料、調訓。
連戰連捷,繳獲豐厚!王家村鄉勇的威名,如同燎原之火,在陳留郡西部的鄉野間迅速傳開。少年們身上的皮劄甲磨得油亮,橫刀的刃口在反覆劈砍後愈發寒光內蘊,三棱破甲錐的矛尖上殘留著洗不淨的暗紅血痕。一股百戰精銳的彪悍之氣,已在這支百人隊伍中悄然凝聚。
“康哥!弟兄們手都癢了!那‘老鴰嶺’的‘鐵鷂子’和‘二道溝’的‘滾地龍’,還等著咱們去收拾呢!”王固拍著新配發的厚背環首刀(他依舊嫌橫刀太輕),甕聲請戰,眼中滿是躍躍欲試的凶光。兩次大勝,讓他對自身和隊伍的戰鬥力充滿了近乎盲目的自信。
王康的目光卻落在那張再次更新的匪情圖上。“老鴰嶺”、“二道溝”兩個標記依舊刺眼。他手指敲擊著桌麵,沉聲道:“老鴰嶺的‘鐵鷂子’,手下隻有百十號人,但據報此人曾是邊軍逃卒,精於騎射,手下有十幾匹好馬,來去如風,最是滑溜難纏。二道溝的‘滾地龍’,人數雖多(近兩百),但多是烏合之眾,據險而守,不足為慮。”
高順上前一步,介麵道:“縣尉所言極是。‘鐵鷂子’仗著馬快,行蹤飄忽,劫掠後遠遁,官軍數次圍剿皆無功而返。若不能先拔除這夥馬匪,我等清剿二道溝時,恐其襲擾糧道,或趁虛而入,威脅王家村。”
“高什長說得對!”趙平也點頭,“這夥馬賊,箭法不弱,若是被他們在外圍遊弋放箭,咱們的步卒陣型再硬也難免吃虧。”
“引蛇出洞,關門打狗的法子,對這幫騎馬的泥鰍怕是不好使。”李敢撓撓頭。
典韋抱著鐵戟,牛眼一瞪:“怕個鳥!他馬快,能有老子的戟快?敢來,老子把他連人帶馬劈成兩半!”
王康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引不出來,就逼他出來!打他的老巢!王栓!”
“在!”
“老鴰嶺的地形摸清了冇有?”
“摸清了!”王栓立刻答道,指著地圖上一處山嶺,“老鴰嶺不高,但山勢陡峭,隻有一條盤山小路通到山頂寨子。寨子不大,木頭寨牆,易守難攻。‘鐵鷂子’平時帶騎兵在外,寨子裡隻留二三十個老弱看守。他若得知老巢被端,必定發瘋般趕回!”
“好!”王康猛地一拍地圖,“咱們就打他的老巢!王固、李敢、趙平!”
“在!”
“王固、李敢率刀牌手並二十名長矛手,由王栓帶路,輕裝疾行,直撲老鴰嶺山寨!無需強攻,給我把聲勢造足!弓手壓製,投矛招呼,做出強攻的姿態!把寨子裡的老弱驚出來即可!若其死守,不必糾纏,立刻沿原路撤回!我要你們把‘官兵攻打老鴰嶺’的訊息,用最快的速度傳到‘鐵鷂子’耳朵裡!”
“明白!嚇死他們!”王固、李敢齊聲應道。
“趙平!你帶弓手什,隨王固行動,負責壓製寨牆!若‘鐵鷂子’的馬隊真敢回援追襲,給我用重箭招呼!射人先射馬!”
“是!”
“高順、典韋大哥!”
“在!”“說!”
“隨我率主力,伏於老鴰嶺通往其巢穴的必經之路——‘鷹愁澗’!此地兩山夾一溝,道路狹窄,最寬處不過容三四騎並行。待‘鐵鷂子’心急如焚趕回救援,一頭紮進澗口,便是咱們關門打狗之時!刀牌手封堵兩端,長矛手居高攢刺!弓手壓製!典韋大哥的鐵戟,專劈那些敢冒頭的硬點子!”
“哈哈!好地方!老子就喜歡鑽山溝打耗子!”典韋咧嘴大笑。
高順默默點頭,眼中精光閃動,顯然在推演伏擊細節。
“王禰!”
“在!”
“你帶後勤及馱馬,隱蔽於鷹愁澗後方安全處,準備接收繳獲!尤其是馬!一匹好馬都不能放跑!”
“明白!”
“各自準備!明日五更造飯,卯時初刻,兵分兩路,同時出發!”
**二月初九,午時末。鷹愁澗。**
寒風在狹窄的山澗中呼嘯穿行,發出嗚咽般的怪響。兩側陡峭的山壁如同巨斧劈開,裸露著灰黑色的嶙峋岩石,隻有少量枯黃的荊棘頑強地附著其上。澗底的道路蜿蜒曲折,佈滿了碎石和凍硬的泥濘。
王康、典韋、高順伏在澗口東側一處突出的巨石後。王康的目光如同鷹隼,緊緊盯著澗外通往老鴰嶺方向的官道。身後,刀牌手們緊握長牌和橫刀,在亂石後屏息凝神。長矛手們則分散在兩側稍高的緩坡上,三棱破甲錐長矛斜指地麵,矛尖寒光內斂。趙平帶著弓手什,占據了澗口上方幾處視野開闊的亂石堆,強弓搭箭,箭簇對準了澗口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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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冰冷的等待中流逝。山風捲起砂礫,打在皮甲上沙沙作響。
突然!
“來了!”負責瞭望的王栓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激動從高處滑下,“康哥!西邊!煙塵!馬蹄聲!聽著有十幾騎!跑得飛快!後麵還跟著幾十號跑得氣喘籲籲的步卒!打頭那個穿皮甲、挎角弓的,準是‘鐵鷂子’!”
王康精神一振!王固他們那邊得手了!他凝神望去,果然,官道儘頭煙塵大起!十幾匹矯健的駿馬當先疾馳而來,馬上的騎士個個剽悍,控馬嫻熟,為首一人身材精乾,麵容狠戾,背上挎著一張碩大的角弓,正是“鐵鷂子”!他身後,跟著幾十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隊形散亂的山賊步卒。
“快!再快點!狗日的官兵敢動老子的窩!”鐵鷂子心急如焚,不斷鞭打著坐騎。他收到飛報,一夥裝備精良的“官兵”正在猛攻他的老巢,留守的人頂不住了!怒火和焦急讓他失去了往日的謹慎,帶著全部機動力量(馬隊和能跑的核心步卒)全速往回趕!眼前這鷹愁澗地勢雖險,但他自信憑手下馬隊的機動力,能快速通過!
“放他們進來!馬隊全部入澗,步卒過半,聽號令!”王康低聲下令,眼中寒光閃爍。
命令無聲傳遞。伏兵們握緊了手中的武器,心跳加速。
鐵鷂子一馬當先,毫不猶豫地衝進了狹窄的鷹愁澗!身後十幾騎緊隨而入!馬蹄踏在碎石路上,發出清脆急促的“噠噠”聲,在山澗中迴盪。後麵的步卒也亂鬨哄地湧進了澗口。
就在馬隊衝過澗道中段,步卒大半擠入澗口之時!
嘣——!嗖——!
王康手中的號箭帶著淒厲的尖嘯,沖天而起!
“放箭!”趙平的怒吼在澗頂炸響!
嗡——!
十幾張筋角複合強弓同時震鳴!蓄勢已久的重箭如同索命的隼鳥,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從兩側陡坡和澗頂居高臨下,狠狠地撲向澗道中的目標!這一次,箭雨優先覆蓋了那疾馳的十幾騎!
噗嗤!噗嗤!噗嗤!
唏律律——!
慘叫聲和戰馬悲鳴瞬間響徹山澗!強弓重箭的威力在如此近的距離下恐怖絕倫!衝在最前麵的三騎連人帶馬被射成了刺蝟,翻滾著栽倒,堵住了狹窄的道路!鐵鷂子身邊一個親信騎手被一箭貫胸,慘叫著跌落馬下!密集的箭雨瞬間讓疾馳的馬隊人仰馬翻,一片混亂!
“投矛!擲!”王康厲喝!
刷!刷!刷!
數十支短柄投矛如同突然從岩縫中鑽出的毒蛇,從兩側亂石後呼嘯而出!狠狠紮向擠在澗口和中段的賊寇步卒!
“啊!”
“我的腿!”
“後麵!後麵有埋伏!”
慘嚎聲再次拔高!步卒們毫無防備,被投矛射倒一片,頓時亂成一團,互相推擠踩踏!
“刀牌手!封口!”王康的咆哮如同驚雷!
“頂住!”王固(他按計劃已從老鴰嶺撤回,在此埋伏)和李敢同時怒吼!刀牌手們如同從地底冒出的鐵壁,頂著沉重長牌,轟然堵死了澗道的東、西兩個出口!長牌豎起,橫刀出鞘,寒光凜冽!
“長矛手!殺!”高順冰冷的聲音帶著無儘的殺意!他第一個挺起那支令人膽寒的三棱破甲錐長矛,從左側緩坡上猛衝而下!
“殺!”數十名長矛手如同猛虎下山,緊隨高順之後,順著坡勢,挺著長矛,狠狠撲向陷入混亂、被堵在狹窄澗道中的賊寇!尤其是那些被射倒馬匹、摔得七葷八素或徒步擠在中間的悍匪!
噗嗤!噗嗤!噗嗤!
令人牙酸的撕裂聲密集響起!三棱破甲錐的恐怖穿透力在混戰中肆意收割!狹窄的地形讓賊寇避無可避!長矛手們居高臨下,隻需將長矛對準目標狠狠捅刺!鋒銳的三棱矛尖輕易貫穿皮甲,撕裂血肉,製造出可怕的放血傷口!慘叫聲淒厲得令人頭皮發麻!
一個悍匪剛掙紮著從倒斃的馬匹下爬出,就被兩支從不同方向刺來的長矛同時貫穿了背心和肋下!他徒勞地揮舞著手中的刀,口中湧出大量血沫,眼中充滿了絕望。高順如同戰場上的磐石,手中長矛每一次刺出都精準致命,帶領著矛陣在混亂的賊群中穩步推進,所過之處,屍橫遍地!
“鐵鷂子!給老子滾出來!”典韋的咆哮如同平地驚雷!他早已鎖定那被親信護著、正試圖挽弓反擊的鐵鷂子!鐵塔般的身軀揮舞著雙鐵戟,如同狂暴的犀牛,硬生生撞開擋路的賊寇和驚馬,直撲目標!零星射向他或砍向他的刀箭,撞在特製的厚重皮甲上,紛紛彈開!
鐵鷂子看到那如同魔神般衝來的典韋,獨眼中充滿了驚駭!他猛地抽出角弓,搭上一支重箭,弓開滿月,對準典韋的咽喉!
嘣!嗖!
重箭離弦,快如閃電!
典韋不閃不避,左臂猛地一抬!
鐺!
一聲脆響!沉重的鐵戟小枝精準地磕飛了那支足以洞穿皮甲的利箭!火星四濺!
“死!”典韋去勢不減,右臂肌肉墳起,鐵戟帶著開山裂石般的惡風,撕裂空氣,狠狠劈向鐵鷂子的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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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鷂子魂飛魄散,棄弓拔刀格擋!
鐺——哢嚓!
刺耳的金鐵交鳴伴隨著刀刃斷裂的脆響!沉重的鐵戟餘勢未消,狠狠砸在鐵鷂子的左肩上!
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清晰可聞!鐵鷂子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整個左肩連同手臂被砸得塌陷下去,人如同破麻袋般被巨大的力量砸飛出去,重重撞在澗壁上,口噴鮮血,眼見是不活了!
“大當家死了!”
“鐵鷂子完了!”
“跑啊!快跑!”
首領斃命,馬隊覆滅,步卒被堵在死亡陷阱中屠戮,殘餘的賊寇徹底崩潰!哭喊著丟下兵器,隻想逃離這修羅地獄般的山澗!
“降者不殺!跪地免死!”王康冷酷的聲音再次響徹鷹愁澗。
戰鬥結束得比預想中更快。澗道內屍橫遍地,鮮血染紅了碎石。十幾匹或死或傷的戰馬倒臥在地,發出悲鳴。殘餘的幾十個賊寇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王固、李敢的刀牌手牢牢封鎖著出口。
“清點!救人救馬!”王康立刻下令。
王禰帶人迅速進入澗道。戰果很快清點出來:斃傷賊寇近百(含馬隊全滅),俘獲五十三人。繳獲完好戰馬十一匹!受傷可救治戰馬三匹!另繳獲角弓七張,箭矢數百,環首刀、長槍數十把,皮甲二十餘副。錢糧雖不多,但這十幾匹好馬的價值,遠超之前所有馱馬!
看著王虎叔帶人小心翼翼地將那些繳獲的、驚魂未定卻神駿非凡的戰馬牽出山澗,王康眼中終於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騎兵的種子,終於到手了!
“康哥!康哥!”王栓興奮地跑過來,手裡捧著一把造型奇特的彎刀,“從鐵鷂子屍體旁找到的!看著像胡人的玩意兒!”
王康接過一看。此刀長約三尺,刀身狹長微彎,弧度流暢,刀背厚實,刀刃鋒利,刀柄較長,可雙手握持。刀身靠近護手處刻著幾個看不懂的異族符號。入手沉實,寒氣逼人。
“好一把胡刀!”典韋湊過來看了一眼,“像是西邊羌人或者鮮卑人用的馬刀!砍起人來順手的很!那‘鐵鷂子’估計在邊軍時撈到的。”
王康掂量著這把帶著異域風情的彎刀,感受著其優良的鍛造工藝和適合劈砍的弧度,心中一動。他將刀遞給王固:“這刀歸你了!你那身力氣,用橫刀是輕了點,試試這個!”
王固大喜過望,接過彎刀,隨手揮舞了幾下,帶起嗚嗚風聲,感覺無比趁手:“哈哈!謝康哥!這刀夠勁!”
“高順!”王康看向正在指揮長矛手收斂同袍(此戰有七人輕傷)的高順。
“在!”
“你帶人押送俘虜和繳獲,先行回村!尤其是那些馬,好生照料!”王康的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裡是“二道溝”的位置,眼中寒光凜冽,“我帶典韋大哥和還能打的兄弟,去會會那‘滾地龍’!趁他還冇收到風聲,一鼓作氣,端了他!”
“是!”高順應道。
當王康和典韋帶著殺氣騰騰的、剛經曆一場伏擊勝仗的七十多名鄉勇,如同出閘猛虎般撲向二道溝時,盤踞在那裡的“滾地龍”及其手下兩百多烏合之眾,還沉浸在年節剛過(對他們而言是劫掠豐收後)的懶散與對“鐵鷂子”、“獨眼狼”接連覆滅的惶恐之中。
麵對這支如狼似虎、裝備精良、攜大勝之威而來的“官軍”,二道溝那簡陋的木頭寨牆和散漫的守衛,如同紙糊般脆弱。趙平的弓手幾輪精準壓製,王固、李敢的長牌刀手一次凶悍的撞擊,寨門便告失守。高順的長矛手(雖未全至,但餘威猶在)緊隨其後湧入,三棱破甲錐如同死神的鐮刀,輕易撕裂了賊寇倉促組織的抵抗。
“滾地龍”試圖帶著幾個心腹從後山小路逃跑,卻被早已埋伏在那裡的王栓帶人堵個正著,亂刀砍死。
戰鬥毫無懸念。二道溝匪巢被徹底拔除,繳獲粟米百餘石,銅錢、雜物若乾,破爛皮甲兵器一堆。更重要的是,又繳獲了八匹還算健壯的馱馬!
**二月十一,王家村。**
當最後一支凱旋的隊伍帶著繳獲和俘虜回到村中,整個王家村陷入了徹底的狂歡!三股為禍多年的匪寇,在短短月餘內被連根拔起!繳獲的錢糧堆積如山,馬匹數量激增至近六十匹(含戰馬、馱馬)!王家村鄉勇的赫赫威名,已震動陳留!
王康站在堆滿戰利品的曬穀場邊,看著興奮的少年和歡慶的鄉親,目光卻投向了更廣闊的郡縣地圖。陳留以西的匪患已清,但更廣闊的土地上,暗流洶湧。那施符水、行善舉的黃色身影,如同蔓延的陰影,正悄然侵蝕著人心。而他的手中,已握有了一支初具鋒芒的力量,和一群嗷嗷待哺、渴望建功立業的兄弟!
剿匪之路告一段落,但真正的亂世風暴,纔剛剛開始積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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