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聲震陳留
公元182年，光和五年二月廿一。
凜冬的寒意雖未完全褪去，但陳留縣城的氣氛卻比往年開春時多了幾分躁動與期待。通往縣衙的黃土官道被連日來的車馬行人踩踏得泥濘不堪，又被初春的陽光曬得半乾不濕。空氣中瀰漫著塵土、牲口糞便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亢奮氣息。
“聽說了嗎？王家村那位少年縣尉，把西邊那幾夥最凶的土匪連根拔了！”
“何止聽說！你冇見縣衙門口貼的告示？生擒了好幾百！人頭都裝了好幾車！”
“我的老天爺！黑風寨、野狼穀、老鴰嶺、二道溝…這可都是橫行好些年的硬茬子！就這麼冇了？”
“可不是！聽說那王縣尉手下的人，個個跟天兵天將似的，甲冑刀槍亮的晃眼，殺起土匪來跟砍瓜切菜一樣！”
“這下可好了！西邊的路總算能走了！咱做點小買賣也不用提心吊膽了！”
“王家村…這下可出了真龍了！”
議論聲如同潮水，在街道兩旁的茶肆、酒鋪、貨攤間洶湧起伏。無數道目光投向官道儘頭，充滿了敬畏、好奇與希冀。
此刻，官道儘頭，一支奇特的隊伍正緩緩行來。冇有旌旗招展，冇有鼓樂喧天，卻自帶一股令人心悸的肅殺與彪悍之氣。
王康身著洗刷乾淨、漿燙得筆挺的深青色縣尉官服，腰懸那柄雲紋內斂的橫刀，騎著一匹神駿的黑色馱馬（黑風留在王家村休養），走在隊伍最前方。他麵容沉靜，眼神銳利如常，彷彿身後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
他的身後，是王禰、高順率領的二十名精悍鄉勇。他們同樣穿著洗刷乾淨的深褐皮劄甲，腰間懸著橫刀，步伐沉穩有力，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那股從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煞氣，即使刻意收斂，依舊讓路邊圍觀的百姓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不敢直視。
真正引起巨大轟動的，是隊伍中間那長長的一串！足有三百多名被粗麻繩捆住雙手、用長繩串聯著脖頸的山賊俘虜！他們個個蓬頭垢麵，麵如死灰，身上帶著戰鬥留下的傷痕和泥汙，在鄉勇們冰冷的刀鋒監視下，踉蹌前行，眼中隻剩下麻木的恐懼。隊伍後麵，跟著幾輛蒙著厚厚油布的大車，車輪在泥地上壓出深深的轍印。油佈下，是碼放整齊、用石灰粗略處理過的山賊頭目首級！濃重的血腥味和石灰的刺鼻氣息混雜在一起，隨風飄散，無聲地訴說著戰鬥的殘酷與勝利的代價！
這支沉默而滿載“戰果”的隊伍，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池塘，在陳留縣城掀起了滔天巨浪！人群不由自主地分開一條道路，敬畏的目光追隨著那個騎在黑馬上的年輕身影。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早已飛入縣衙。當王康一行抵達縣衙大門時，縣令吳庸竟親自帶著縣丞、主簿、功曹等一眾屬官，迎候在衙前石階之上！這在等級森嚴的官場，是極為罕見的禮遇！
吳庸麪皮白淨，此刻因為激動而泛著紅光，頜下的三縷短鬚都在微微顫抖。他看著那長長一串垂頭喪氣的俘虜，看著那幾車散發著肅殺之氣的首級，再看向翻身下馬、從容走來的王康，眼中充滿了難以抑製的狂喜和激賞！
“下官王康，拜見縣尊大人！奉大人鈞令，清剿境內匪患，今已蕩平黑風寨、野狼穀、老鴰嶺、二道溝等四大匪巢！擒獲匪首以下賊寇三百四十七人！斬獲賊酋首級三十八顆！特來複命！”王康走到階前，抱拳躬身，聲音清朗有力，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好！好！好！”吳庸連說三個“好”字，快步走下石階，竟親手扶起王康，拍著他的肩膀，聲音因激動而有些變調，“王縣尉！真乃我陳留之乾城！少年英雄！國之棟梁啊！快起來！快起來！”
他拉著王康的手，轉身麵向圍觀的百姓和屬官，聲音洪亮，充滿了揚眉吐氣的自豪：“諸位！都看到了嗎？這就是我陳留的縣尉！王康！王縣尉！短短月餘，連破四寨，擒賊數百，斬首數十！一舉肅清我陳留西部多年匪患！此等大功，彪炳郡縣！本縣定當親自上書郡守，為王縣尉及麾下壯士請功！”
人群頓時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和掌聲！
“王縣尉威武！”
“壯士們辛苦了！”
“多謝王縣尉為咱們除害啊！”
歡呼聲浪中，吳庸拉著王康，在一眾屬官和敬畏的目光簇擁下，步入縣衙二堂。俘虜自有縣衙的差役和兵丁接手看押，首級也由仵作按律登記勘驗。
二堂內，吳庸臉上的笑容就冇停過。他親自給王康賜座，又讓仆役奉上熱茶，言語間極儘褒獎：“王縣尉啊，你可是為本縣解了心頭大患，立下了潑天的大功！郡內多少縣尉、都尉，對這幾股悍匪束手無策，損兵折將！唯有你，一戰定乾坤！少年英才，名不虛傳！本縣臉上有光啊！”
“全賴縣尊大人信任，將士用命，百姓支援，僥倖成功。”王康不卑不亢地迴應。
“誒！過謙了！過謙了！”吳庸連連擺手，隨即對侍立一旁的主簿吩咐道，“速速按最高規格，為王縣尉及麾下壯士覈算賞賜！生擒賊寇，每人賞錢兩千！斬獲賊酋首級，按級加賞！另賜布帛三百匹，粟米五百石，精鐵千斤，上好弓材五十份！再撥調製式環首刀一百柄，長槍頭兩百枚！以資犒賞，補充軍械！即刻撥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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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賞賜，遠超上次剿滅黑風寨的規模！布帛、粟米、精鐵、弓材、軍械…每一項都是王家村鄉勇急需的物資！尤其是五百石粟米和三百匹布帛，足以支撐擴軍後的龐大消耗！
“謝縣尊大人厚賞！卑職代兄弟們，謝過大人！”王康起身，鄭重行禮。這筆錢糧物資，來得正是時候！
“這是你應得的！”吳庸撫須笑道，眼中精光閃動，“王縣尉放心，本縣說到做到！這報功的文書，本縣今日就親筆起草，以六百裡加急送往郡城！為你請功！如此大功，郡守大人必有擢升！或許…一個‘彆部司馬’的職位，都委屈了你的才乾！”
彆部司馬！秩比六百石，掌一部之兵，是郡級武官中實權不小的職位！吳庸這是在暗示，甚至承諾更高的前程！
“全憑縣尊大人栽培！”王康再次抱拳，心中波瀾不驚。官職固然重要，但亂世之中，手中有兵纔是根本。
在縣衙辦完繁瑣的交接、領賞手續，已是日頭西斜。王康婉拒了吳庸設宴款待的邀請，帶著王禰、高順和二十名鄉勇，押送著滿載賞賜物資的幾十輛大車（吳庸特意調撥了縣裡的車馬），在無數道複雜目光的注視下，離開了喧囂的陳留縣城。
當這支滿載錢糧物資、比來時更加龐大的隊伍，在暮色四合之際緩緩駛入王家村時，整個村子都沸騰了！留守的典韋、王固、李敢、趙平等人早已聞訊迎出村口。當看到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車隊，聽到王禰高聲宣佈著縣尊的厚賞和即將到來的更大前程時，曬穀場上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康哥威武！”
“縣尉威武！”
“咱們發財了！”
少年們圍著堆積如山的物資，激動得難以自抑。布帛！粟米！精鐵！弓材！還有嶄新的製式刀槍！這比任何言語都更能證明他們的價值！證明他們用血汗拚殺出來的功勳！
王康站在高台上，看著下方一張張年輕、興奮、充滿希望的臉龐，感受著那股幾乎要衝破雲霄的昂揚士氣。他知道，王家村鄉勇的名聲，連同他王康“驍勇善戰”的名號，將如同燎原之火，迅速傳遍整個陳留郡，甚至更遠的地方！
**光和五年，三月初。王家村。**
春風終於徹底驅散了寒意，吹綠了田埂，吹開了野花。王家村的寧靜，卻被一股洶湧的人潮徹底打破。
曬穀場早已容納不下。村口、田埂、甚至通往鄰村的道路上，都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粗粗看去，竟有七八百之眾！他們大多是十五六歲到二十出頭的農家少年，也有少數孔武有力的青年漢子。個個麵黃肌瘦，衣衫襤褸，但眼中都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渴望！
“王家村還招兵嗎？俺力氣大，能吃苦！”
“王縣尉！收下俺吧！俺爹孃都餓死了，就想跟著您殺賊，吃口飽飯！”
“聽說跟著王縣尉，不光能吃飽，還有新衣服穿，有刀槍使，殺賊立功還能領賞錢！是真的嗎？”
“俺是從東郡那邊逃荒過來的，聽說王縣尉仁義，剿匪安民，特來投奔！”
聲音嘈雜，如同鼎沸。他們來自陳留郡內各個飽受匪患和饑荒折磨的村莊，來自鄰近的濟陰郡、東郡，甚至更遠的地方。王康連破四寨、生擒數百、威震陳留的事蹟，如同長了翅膀，在短短十幾天內傳遍了兗州西北大地！縣尊吳庸親自迎接、厚賞擢升的訊息，更添上了一層耀眼的光環！
對於這些掙紮在死亡線上、看不到任何希望的窮苦少年來說，王家村鄉勇，王康這個名字，就是黑暗中的燈塔，就是唯一的生路和改變命運的契機！能吃飽飯，能穿上厚實的衣服，能握著鋒利的刀槍，跟著一位百戰百勝的少年英雄去殺賊立功，博一個前程…這誘惑，足以讓他們背井離鄉，蜂擁而至！
曬穀場臨時搭建的高台上，王康、典韋、王禰、高順、王固等人肅立。看著下方這洶湧的人潮，即便是見慣了陣仗的典韋，銅鈴大眼裡也掠過一絲驚訝。王禰拿著名冊和炭筆的手微微發抖，被這人數震撼得有些無措。王固咧著嘴，又是興奮又是發愁：“康哥，這…這也太多了！咱們哪養得起啊！”
高順眉頭微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人群，沉聲道：“人多未必是好事。良莠不齊，若混入奸猾懶惰、心術不正之徒，反受其害。”
王康沉默著，俯瞰著下方那一張張被苦難刻下痕跡卻又充滿熱切期盼的臉龐。七八百人…這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這既是巨大的機遇，更是沉重的負擔！糧食、軍械、住所、訓練、管理…每一項都是巨大的挑戰。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盪與壓力，目光變得沉凝而銳利。亂世將至，人心可用！但兵貴精，不貴多！
他上前一步，無形的威壓瞬間擴散開來，嘈雜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想入我王家村鄉勇者！”王康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須守三條鐵律！”
“一，身家清白，來曆可查！家中可有作奸犯科、為匪為盜者？可有與太平道勾連不清者？若有隱瞞，查實立斬！”
“二，能吃大苦，能耐大勞！入我營中，操練之苦，甚於耕田！行軍之累，難於逃荒！怕苦怕累者，現在就走！”
“三，令行禁止，忠心不二！令旗所指，刀山火海亦要向前！軍令所禁，金山銀山亦不可取！違令者，軍法無情！”
三條鐵律，如同三道冰冷的閘門，瞬間讓狂熱的人群冷靜了幾分。有人眼神閃爍，悄悄退後。更多的人則挺起了胸膛，眼神更加堅定！
“願守此三條者，留下！明日卯時，村口集合！接受遴選！”王康的聲音斬釘截鐵，“我王康麾下，隻要敢戰、能戰、願戰的真漢子！不要混飯吃的孬種！”
夕陽的餘暉將王康的身影拉得很長，也照亮了下方那黑壓壓人群中，無數雙變得更加熾熱和堅定的眼睛。王家村這方小小的天地，如同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將四麵八方的力量，瘋狂地吸納進來。一支在即將到來的亂世風暴中攪動風雲的力量，其雛形，已在這光和五年的初春，悄然顯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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