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七章 左君不光有君子劍,更有鐵血手腕!君可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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潁陰城西三十裡,荀氏鄴堡。
這座塢堡始建於桓帝年間,距今已三十餘載。
夯土牆高三丈,四角設望樓,牆外引潁水支流為壕,儼然一座小型城池。
堡內屋舍鱗次櫛比,荀氏族人聚居於此,耕讀傳家,曆經數世。
離開縣署,回到鄔堡後,韓融在室中來回踱步。
他腳步急促,甚是煩悶。
窗外最後一抹霞光漸次褪去,侍童欲掌燈,也被他揮手斥退。
“跋扈!太跋扈了!”韓融猛地駐足,一掌拍在案幾上,茶盞震得叮噹作響。
“劉備算什麼東西?黃口小兒,仗著有幾分軍功,竟敢在我潁川如此縱橫無忌!當眾落我韓氏顏麵,他眼中還有潁川士人嗎?”
鐘迪坐在一旁,撚鬚不語,麵色也是陰沉。
荀爽則倚著憑幾,微微闔目,燭火尚未點燃,暮色中他的麵容模糊不清,一縷長髯垂落胸前,在昏暗中泛著灰色的光。
“韓公消消氣。”良久,荀爽才緩緩開口。
“事已至此,惱火也無益。”
“消氣?”韓融轉身,聲音拔高。
“荀公,那劉備當著你我四人之麵,說什麼狄山乘障、荀唐聯姻、陳公勾結張讓之類的話,難道獨獨是說我一家?他諷刺我等紙上談兵,暗指荀公、陳公攀附權閹!這等羞辱,你荀公能忍,我韓融忍不得!”
他重重坐回席上,胸膛劇烈起伏:
“我這就修書與韓文節,讓他在禦史台彈劾劉備!邊將行為無端,擅自乾預地方民政,此乃大罪!我就不信,滿朝公卿,冇一個敢說話的!”
荀爽睜開眼,看著韓融,目光裡有一絲無奈。
“韓公。你以為,靠著一紙文節就能彈劾得了劉備?”
韓融一怔。
“劉備到潁川,奉的陛下之令,持的是豫州督軍禦史之責。邊將統籌軍政,此前並非冇有先例。”
荀爽聲音不疾不徐。
“再者,文節雖是禦史中丞,可劉備背後站著誰,韓公可曾想過?”
韓融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蔡伯喈,他座師,現居東觀修史,其妻是陳郡袁氏,與汝南袁同根,蔡伯喈與朝中諸公都說得上話。盧子乾,他業師,之前在尚書檯行走,如今又是北方重將,朝中清流敬重。劉文饒,他故舊,宗室之首,德高望重。”
荀爽一根根扳起手指。
“這三位,隨便哪一位開口,禦史台的彈劾就得壓下去。文節能如何?硬頂?頂得過嗎?”
窗外最後一縷光也消失了,黑暗如潮水般湧進來。荀爽終於喚道:
“掌燈。”
侍童應聲而入,點燃四角的燈燭。
昏黃的光暈驅散黑暗,在四人臉上投下搖曳的影。
韓融的臉色在燭光下顯得有些灰敗。
“那……那怎麼辦?”他喃喃道。
“就任他這般跋扈?把我潁川士人踩在腳下?”
鐘迪忽然開口:“韓公莫急,我有一計。”
韓融霍然抬頭:“鐘公快講!”
鐘迪冇有立即答話,而是看向一直沉默的陳寔。
老人跪坐於上首,八十歲的軀體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背脊卻仍挺直。
他身後立著一箇中年人,約莫五十出頭年紀,體態雍容,眉目清朗,身著素色深衣,氣度沉穩。
此人正是陳寔長子陳紀,字元方。
陳寔咳了兩聲,聲音蒼老緩慢:
“我老了,不中用了。你們商議,老夫聽著便是。”
他偏過頭,對身後的陳紀道:“元方,你來。”
陳紀微微頷首,向前邁出半步,跪坐於陳寔身側。
他動作舒緩,一舉一動都透著世家子弟的從容,彷彿天塌下來也能麵不改色。
荀爽打量他一眼,心中暗歎。
陳紀年已五十五,卻保養得宜,望去不過四十許人。
他與弟弟陳諶俱以德行著稱,父子三人時號“三君”,名重天下。
據傳陳寔在世一日,陳紀便不肯出仕,一直在家侍奉父親,照料族中事務。
當然這隻是漢代士人苛求孝道的普遍說法。
實則是,當時潁川士人因為黨錮打壓,死了很多人,在漢靈帝死前,老一輩的基本都不願出仕。
隻有些荀攸、鐘繇、荀彧、郭圖這樣的年輕人在郡中當官。
“元方以為,此事當如何處置?”荀爽問道。
陳紀垂眸片刻,抬起頭時,目光平靜如水。
“諸公容紀直言。”
“劉備其人,紀今日在外圍觀時隻偶然得見一麵,卻看得分明。他把我等的心思,都看透了。”
韓融皺眉:“此話怎講?”
“他來潁川,當真隻是為了流民?”陳紀輕聲道。
“流民徙邊,本是民政,他若真想辦成此事,隻需上報朝廷,與潁川太守交接文書,派官吏來押送便是,何必親自登門?又何必在堂上與諸公唇槍舌劍?”
荀爽撚鬚的手微微一頓:“君繼續說。”
陳紀繼續道:“他親自來,登門拜,與諸公辯,乃至最後與韓君比劍……這一切,都是做給我等看的。”
“做什麼?”鐘迪忍不住問。
“讓我等知道,他不好惹。”陳紀微微一笑。
“讓我等明白,他劉玄德雖是邊州武夫,卻並非莽撞之輩。他知道我潁川士族在地方的影響力,知道流民遷徙若得不到我等默許,沿途必有阻礙。所以他親自來,當麵鑼對麵鼓,把話挑明。”
“他是來立威的。”
韓融咬著牙:“立威又如何?我等若就是不從呢?”
陳紀看著他,目光裡有淡淡的悲憫。
“韓公,不從的結果,今日庭前那柄劍,已經告訴您了。”
“他劉備不光有君子劍,還有鐵血手段。”
“彆忘了,他以前是個遊俠,縱橫無忌,sharen不眨眼啊。”
“韓君刺他多劍,劉備始終以退為進,直到最後退無可退方纔拔劍。而這一拔劍,韓君便落敗了。”
“他已經讓了很多了。”
韓融臉色鐵青,卻說不出話來。
陳紀轉向上首,對荀爽、鐘迪道:
“劉備此人,把很多事都看得很明白,卻偏偏裝作糊塗。他在堂上與諸公虛與委蛇,所為何事?無非是想讓我潁川大姓掏錢,幫他安置這幾十萬流民。”
“什麼?”韓融幾乎跳起來。
“還真要我等出錢?”
陳紀不理會他,自顧自道:
“朝廷連年征戰,府庫空虛。宮廷花費巨大,天子與太後又是不知度支之人,如今連軍費都掏不出來,張角在钜鹿一呼百應,何者?天下流民太多,朝廷無力收容,這些流民無路可走,又不願變賣為奴,終究要變成禍患。”
他目光掃過三人:
“劉備看準了這一點。他知道,流民留在潁川,遲早還要動亂。所以他提出徙邊,既解潁川之困,又實朔州之邊。至於這遷徙途中的耗費、到邊州初期的安置,這筆錢,朝廷拿不出,朔州拿不出,那就隻能由我潁川大姓出大頭。”
韓融怒道:“即便如此,讓我等出這徙邊費,未免太過跋扈!我家世代清貧,連買官錢都冇有,如何給得他?”
陳紀嘴角微微揚起,似笑非笑。
清貧?韓氏清貧?
韓融因黨人身份不肯出仕是真,可韓氏族中,韓說在東觀修史,韓馥位至禦史中丞,哪一個不是俸祿優厚。
韓氏在潁川的田產、佃戶、商鋪、山川大澤,哪一樣少了?
至於連買官錢都冇有這類話——那是根本不需要買。
黨錮之禁,對於有心當官的士族而言,從來不是問題。
說到底,黨錮其實是雙向的。
皇帝禁止一批人出仕,斷了人家仕途,這部分壓製的是地方的小家族和反皇帝的勢力。
但還有一批人不出仕則是為了養望,或者因為憎恨皇帝不願出仕。
袁、楊兩家天天跟黨人眉來眼去,張讓與陳家,荀家與唐家,都有往來,哪有什麼真禁錮的道理?
陳家人真想當官,那張讓能不給安排?荀彧兩歲就娶了唐衡之女,他想當官,閹黨的唐家能不給安排?
這些老一輩的潁川隱士,不願意當官纔是真的。
所謂隱士,隱士隱居在哪不重要。
讓天下人知道我家有人在隱居,這很重要。
古代王朝的政治生態裡,地方士人當隱士不是為了隱名,反而是為了顯名。
大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
真要跑到深山老林裡當野人,不知所蹤,誰還會來拜訪?
誰還會傳頌名聲?
有了名,就能操控輿論。有了輿論,就能操縱地方官場。
這纔是“隱士”二字的真諦。
與隱士相對的官場特質,則是孝和廉。
漢末人人都說自己是孝子,至少明麵上要表現出來。
哪怕家裡金山銀山,依舊要說自己家一貧如洗。
哪怕是花重金買官上位,也得穿著破舊的衣服上任,彆人送的禮都掛著不收,表現自己清正廉潔。
真實的人是什麼樣,冇有人在乎,但身在這個世道,就必須把這些麵子流程走完。
陳紀心中雪亮,卻不說破。
說白了,韓融不會掏錢,一分錢都不願意出。
加之,在劉備手上丟了麵子,這怕是很難收場的。
荀爽沉默良久,忽然歎了口氣。
“元方所言……有理。”
“劉備此人,不是好對付的。與其與他硬頂,不如……給他些錢,把他打發走。”
他看向鐘迪、韓融:
“這等瘟神,早點走了好。流民之事,由他去辦。他要錢,給他一些便是,我荀家……認了。”
韓融瞪大眼睛:“荀公!你——”
鐘迪則笑出聲來。
他盯著荀爽,慢悠悠道:
“荀公是被劉備之前那番‘逼死愛女’之言,刺激到了吧?”
荀爽臉色驟然一變。
白日裡,劉備提起荀彧與唐衡之女的婚事,雖是陳述事實,卻無異於當眾揭開荀家一塊舊傷疤。
這本是荀家為了在宦官當道時保全家族。
加之,劉備提及到荀爽裝病把自己正在守寡的女兒強行送到潁川郭氏的家中,最後反把女兒逼死之事。
這兩件事兒,始終是荀爽心裡一根刺。
清流家族最重視清名,裡子如何,無所謂,但麵子必須好看。
為了維護這個名聲,甚至可以不惜身命。
鐘迪當麪點破,荀爽麵色漲紅。
“鐘公!”他沉聲道。
“你這話是何意?”
鐘迪擺擺手:“荀公莫惱,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既然有氣,就彆憋著。”
“我們潁川黨人在皇帝麵前都硬氣了這麼多年,遇到一邊塞武夫害怕了不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深,月光如霜,灑在堡中層層疊疊的屋頂上。
“我有辦法,對付劉備。”
韓融精神一振:“鐘公快講!”
鐘迪轉過身,燭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
“他要徙邊,二十萬流民,不是小數目。”他緩緩道。
“上頭文書得呈送朝廷批覆,下頭得組織人手、編排隊伍、羈押上路。從潁川往北走,一共就那麼幾條路。”
“如果……路上出了點問題呢?”
韓融眼睛一亮。
“二十萬人,不可能同時走,定是一批一批的押送。”鐘迪繼續道。
“從潁川北上,必走長社。那裡官道狹窄,兩側多丘陵林木,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
他看向韓融,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我有一人,可當此任。”
“誰?”
“郭援。”
韓融一怔:“郭援?可是那個……”
“正是。”鐘迪點頭。
“陽翟郭氏第一猛將。”
“此人身手矯健,膽略過人,手下養著一批亡命之徒。若由他出手,在長社一帶設伏,劫殺劉備押送流民的隊,第一批死幾十上百人,第二批再死幾十上百人,訊息傳開,還有哪個流民敢去邊州?”
“他敢強行拔民,那就組織人手鬨起來,把這二十萬攪翻天!”
韓融撫掌大笑:“妙!妙計!”
他轉向上首的陳寔,又看看陳紀、荀爽:“諸公以為如何?”
荀爽沉默不語,荀家與郭家也是聯姻,雖然荀爽守寡的女兒嫁過去就zisha了。
但畢竟聯姻已經結成了,郭援與郭圖、郭嘉同族,還是鐘繇的小外甥,荀爽自然是認得的。
“可千萬彆出了差池……此事要是有個好歹……”
“怕什麼?”
“此事若成,”鐘迪繼續道。
“劉備在潁川丟了顏麵,在朝廷失了信譽,看他還有何麵目耀武揚威!至於那些流民——”
他冷笑一聲:“繼續留在潁川便是,我們這次各自損失了不少人,部曲需要精壯補充,郡中的閒田需要園丁耕種,這都需要人,二十萬人,足夠我四家分。”
“最多再給他陽翟郭家分些,此事好辦。”
韓融連連點頭:“鐘公絕頂聰明!我這就修書與文節,讓他禦史台也發發力!”
“隻要劉備一敗,就彈劾他,我們上萬民書,一人一口唾沫,淹也要淹死他!”
“是也。”鐘迪望著窗外月色,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可是……”荀爽垂眸不語,想說什麼,卻又搖頭。
二十萬流民當隱戶啊,這吸引力太大了。
亂世開啟以前,人口流動限製,編戶齊民也冇被破壞,地方大家族手裡有上萬人的隱戶就已經不得了了。
到了三國開啟以後,那纔是地方大姓兼併人口的狂潮。
就這二十萬流民,保底有個十萬勞動力吧。
幾家分一分,兼併的田就有人種了,說到底,人口纔是第一生產力。
念此,荀爽撚鬚的手指微微用力,扯斷了幾根鬍鬚,卻渾然不覺。
月光下,荀氏鄴堡的輪廓沉靜如山。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篤——篤——”,一聲聲敲碎夜的寂靜。
眾人商議結束,各自散去。
隻有陳寔父子,對此一句話都冇說。
相比於不願意撒手的鐘迪和韓融,陳家人還是比較清醒的。
劉備手裡有軍隊,還是殘忍的邊軍,內地的部曲不可能打得過常年在塞北作戰的豺狼。
漢軍燒殺淫掠還是個從光武開國伊始就有的老毛病。
朔州軍之所以秋毫無犯,是因為劉備不想破壞民生。
你把他逼急了,真就放開了騎兵去搶,那怎麼擋得住呢?
到時候,彆說保住現有的家業了,莊園被毀了都冇辦法說理去。
地方家族怎麼對付一個手裡有兵,朝廷有人的邊將?
那是開玩笑。
當夜,離開鄔堡後,陳寔就打著身體抱恙的藉口乘坐軺車回家了。
“元方啊,這世上有些人,以為能把一切都算計清楚。可他們不知道,算計人心的人,終將被人心算計。”
“老夫之前也覺得,能壓得住劉備,可今日一會,老夫看明白了,我們四家聯起手來也壓不住他。”
“韓家、鐘家這麼鬨,遲早是要出事的。”
“荀公之前說得對,乾脆給些錢,吃個虧,把劉備這尊瘟神請走算了。”陳紀輕輕扶住父親的手。
又道是:“父親,不能在跟著這幾家胡鬨了。”
“張讓、趙忠現在自身難保,一旦我家有事,我不認為,張讓會跟劉備為敵。”
“目下,局勢動盪,如果不能確認往哪下注,孩兒以為,保持中立,最為合適。”
“好,今後諸事,你來安排,老夫年事已高,看不清局勢了,或許你能比老夫走得更遠。”陳寔閉著眼,說話時,呼吸悠長而緩慢,彷彿真的睡著了。
隻是那隻枯瘦的手,在兒子的掌心裡微微顫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