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八章 極致羞辱,左君麵前,唯有臣服
-
contentstart
翌日,清晨,官道上,黑壓壓的人群開始蠕動。
第一批流民,三萬人開始徙邊。
棗祗帶著幾十個書吏,熬了三個通宵,對著劉陶送來的戶籍副本逐一覈對。
有家有口的,對應戶籍重新編戶優先走。
同鄉同裡的,編在一起走。
“左君說,有家人在,路上就不會輕易逃亡,去了邊地也能互相照應。”棗祗站在道旁,望著緩緩前行的隊伍,對身邊的袁渙道,“這話說得對,百姓安土重遷,人心思安啊,想要穩定住流民,還是得儘量拖家帶口。”
“朔州、幷州、三輔的那些無人小縣,也可以充實百姓了。”
袁渙點點頭,目光落在那些流民臉上。
茫然,恐懼,期待,麻木,各色神態混雜。
但至少,多少流民家庭重組在一起,夫妻牽著孩子,兒女扶著老人,同村的聚成一堆,互相壯膽,反正在本地活不了,組團逃難去外地或許還有生路。
“棗君,”袁渙輕聲道。
“鐘迪那邊的謠言,傳得可凶了。說左君要把他們賣到塞外當奴隸,一輩子回不來。”
棗祗冷笑一聲:
“謠言?他們信嗎?”
“這些天朔州軍秋毫無犯,還給這些流民飯吃。”
“如果流民蠢到不相信君子,相信流言,那也活該那些逃跑的人淪為大姓家奴。”
他指著隊伍前方一個老農:
“那人昨天親口問我:“俺們去了那邊,還給俺們地種不?我說給。他又問:收的糧,交多少?我說按朔州的規矩,官府借貸耕牛、農具、種糧,頭年賦稅全免,二年兩成,三年四成。他聽完,回頭就對村裡人說:走!去了有地種,比在這兒等死強!”
袁渙笑了。
漢代賦稅名為十一稅,靈帝時期號為一百稅一,實則是有十稅五。
加上苛捐雜稅,基本賦稅占到農民收入的一大半。
所以農民不願意種地,土地稅還好,苛捐雜一上來,老百姓寧肯餓死也不願意種地。
公四民六,還借貸耕牛、種糧,這在亂世基本是不敢想象的善政。
但同樣,這對於剛剛新建的朔州和飽經戰陣摧折的關中經濟壓力是巨大的。
冇有糜竺、衛茲這樣的大商人團體幫忙,冇有漢靈帝一路開綠燈,冇有三輔豪強、朔州官吏通力合作,這二十萬人根本就不可能安置下來。
“謠言止於智者。”袁敏拍拍身上的塵土。
“走吧,曜卿兄,咱們還有四千奔命兵要征發呢。”
“現在有了民曹尚書的民籍在,我看哪個縣敢推脫!”
征發奔命兵的事,由袁渙兄弟負責。
潁川各縣的人口,在黃巾亂時損失了不少捲入戰亂,剩下的也大多為避難逃散。
袁渙要做的,是從戶籍裡把這些人找出來,重新征發。
畢竟在安撫流民的同時,漢軍同一時間仍在對汝南的彭脫部作戰,關羽的前鋒已經跟彭脫在西華交手。
維護糧道,征發徭役這都需要抓壯丁。
好在有劉陶送來的戶籍副本,這一工作散發下去減少了很多麻煩。
“曜卿,你看。”袁敏捧著一卷簡牘走過來,臉上帶著興奮。
“襄城、臨潁、征羌等縣的奔命兵名冊,基本上完整。按這個征發,能湊出數千人。”
袁渙接過簡牘,仔細看了一遍,點點頭:
“不錯。不過曜濁,征發的時候要注意,儘量選那些家產冇有遭到戰爭波及的。這樣他們不用擔心妻小,纔會不會半途逃跑。”
袁敏眼睛一亮:“兄長高見!”
兄弟倆帶著十幾個書吏,分赴各縣,按圖索驥。
那些被征發的奔命兵,有的願意,有的不願意,但有了戶籍名冊在,大多也就認了。
第一批流民出發後,棗祗帶著負責押送的奔命兵緩緩啟程。
隊伍比第一批更長。
棗祗騎著馬,走在前頭,不時回頭望一眼。
身後是看不到頭的人流,老老小小,拖家帶口,在官道上緩緩蠕動。
“棗君。”身邊一個年輕書吏小聲道。
“我聽人說,前麵長社那段路不太好走。兩邊都是林子,容易藏人。”
棗祗點點頭:
“我知道。韓司馬已經帶兵過去了。”
他望著前方的官道,目光平靜。
謠言已經傳了幾天。
說劉備要把流民賣作奴隸,說路上會有匪徒劫殺,說朔州那邊冰天雪地活不了人。
不少流民開始動搖,夜裡偷偷逃跑的,已經抓回來十幾個。
但棗祗不急。
畢竟,那些謠言,很快就會不攻自破。
而郭援的動作,都在徐庶的掌控中。
長社以西,官道蜿蜒在丘陵之間。
兩側是密密的雜木林,秋葉將落未落,一片斑駁的黃綠相間。
官道從林中穿過,窄處僅容兩車並行,是理想的伏擊地點。
郭援蹲在林中一塊巨石後麵,眯著眼睛望著遠處的官道。
身邊,七百多個黑衣勁裝的漢子散在林子裡,各自握著刀弓,一聲不吭。
“頭兒,”一個瘦子湊過來,壓低聲音。
“探子來報,流民隊伍已經過了陘山,再有一個時辰就到這兒了。”
郭援點點頭,冇有說話。
他盯著官道,目光裡閃著冷光。
陘山,好地方啊,之前朱儁就是在此為波才大敗,退保長社。
如果在長社動手,難免會牽連到長社鐘氏,畢竟在自家地盤被賊人襲擊了,還是在雙方撕破臉的情況下動手,一旦郭援在這出手,劉備肯定猜得到是誰下的手。
於是,郭援改了個法子,出了長社地界,在更北邊的新鄭縣襲擊,這是河南尹地界,你總不能說在河南尹出的事兒,能怪到我潁川士人頭上吧。
要找那也是找新得河南尹徐灌的麻煩啊。
“鐘公說了,這批流民,不能讓劉備順利帶走。殺一批,跑一批,剩下的就不敢走了。劉備的如意算盤,就得落空。”
“傳令下去,等流民進了這段窄路,先放箭,再衝殺。我都打聽過了,領隊的是陽翟棗祗,帶著一群奔命兵,我們對付這些人還是簡單的。”
瘦子點點頭,貓著腰消失在林子裡。
郭援繼續盯著官道,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劉備?邊州武夫而已。在潁川這塊地上,還輪不到你來撒野。
與此同時,長社以西五裡,一處隱蔽的山坳裡。
韓當坐在一塊青石上,擦拭著手中的環首刀。
他身後,五百朔州騎兵靜靜地潛伏在林子裡,人和馬都不出聲,隻有偶爾傳來的嚼草料的窸窣聲。
“韓司馬。斥候回來了。”
韓當抬起頭。
“說。”
領隊的許褚低聲道:
“如果徐元直麾下遊俠提供的情報無誤,郭援的人就在前麵林子裡,大抵有幾百個。都在官道兩側埋伏著,等咱們的流民隊伍過去。”
韓當點點頭,站起身,把刀插回鞘中。
“傳令下去,準備動手。”
他翻身上馬,帶著幾個親兵向林子深處走去。
那裡,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正坐在馬上,一動不動地望著前方。
那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張臉棱角分明。
“公明,”韓當策馬走近。
“你帶人,從左邊繞過去。我帶人,從右邊包抄。等他們動手,咱們就合圍。”
徐晃點點頭,在腰間擦著刀:“郭援這顆人頭歸誰?”
“無名之輩,評不上什麼軍功,抓了帶回去。”韓當一揮手。
徐晃笑道:“我不看他值多少軍功,就想把他開膛破肚,看看他膽子有多大。”
“鮮卑人見了我們朔州軍都得跑,這些內郡的小王八,倒是不知死活。”
徐晃收刀回鞘。
兩隊騎兵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林子裡。
午時三刻,流民的隊伍緩緩進入了那段狹窄的官道。
棗祗走在隊伍中間,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兩側的林子。
林子很靜,靜得有些異常。
鳥雀的叫聲不知何時停了,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棗君……”身邊的小吏聲音發顫。
棗祗抬起手,示意他噤聲。
就在這時,林中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哨。
緊接著,箭矢如雨,從兩側林中飛出!
“啊——”隊伍中傳來慘叫聲。
幾個流民中箭倒地,人群頓時大亂,哭喊著四散奔逃。
“彆亂!彆亂!”棗祗厲聲大喊,但他的聲音被淹冇在混亂中。
林中衝出幾百個黑衣漢子,輕騎帶隊,揮刀向人群砍去。
就在此時,林中忽然傳來雷鳴般的馬蹄聲!
左邊,四百騎兵呼嘯而出,為首一人,長戟橫掃,直接將兩個黑衣漢子砍翻在地!
右邊,三百弓騎同時殺出,韓當一馬當先,環首刀在空中劃過一道弧光,一個黑衣漢子的頭顱飛起三尺。
“有埋伏!”黑衣漢子們大驚失色,轉身就想跑。
但已經晚了。
騎兵從兩側包抄過來,將他們團團圍住。
那些黑衣漢子雖然凶悍,但畢竟冇有經過正統的軍事訓練,在騎兵衝擊麵前如同待宰的羔羊。
騎兵迅速切入,將亂軍衝的七零八落。
許褚更領自家的鄉黨,和夏侯纂持劍奮戰,這些譙縣良家子後來在曹魏被稱為虎衛劍客。
絕對的宿衛精銳,雖然目下冇有戰爭經驗,但良家子的出身配上精良的鎧甲,對付豪強的部曲手拿把掐。
許褚奮武當先,連殺十數人,所向皆膽寒。
不到一刻鐘,幾百人死的死,傷的傷,剩下的全跪在地上,抱頭鼠竄。
說到底,冇有生活在邊塞的人,是不知道邊塞有多苦,兵士有多凶悍的。
他們也不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在內地安然生活,就是因為這群他們看不起的邊塞武夫,用自己的命再去守邊。
在後邊安享太平的部曲,無論如何也是打不過常年生活在生死線上的軍隊的。
剛開戰,嗷嗷叫的朔州騎兵縱橫呼嘯,幾乎是砍瓜切菜般消滅了大半部曲。
郭援站在人群中,臉色慘白。
他手中的刀已經不知去向,身邊隻剩三個殘兵。他想跑,可四麵八方都是馬,哪跑得掉?
“放下兵器!還不歸降?”
一個騎馬的軍官厲聲喝道。
郭援咬著牙舉刀砍殺了兩名突騎。
就在這時,一柄長戟橫在他麵前。郭援抬頭,對上一雙冰冷的目光。
二人交手數合,郭援匆忙而走。
轉頭遇到韓當一箭,郭援射落馬下。
摔了個七葷八素。
還不等反應過來。
許褚一戟背砸在他肩上。
郭援慘叫一聲,撲倒在地,當即暈厥。
“綁起來。”
棗祗站在官道上,望著漸漸平靜下來的場麵。
流民們驚魂未定,有的在哭,有的在找失散的親人,有的跪在地上磕頭謝恩。
幾箇中箭的,正在被隨行的醫工救治。
韓當策馬走過來,翻身下馬。
“棗君,冇事吧?”
棗祗搖搖頭,目光落在地上那些黑衣漢子的屍體上。
“韓司馬,這些人……”
韓當冷笑:
“都是潁川豪強養的私兵。領頭的那個,叫郭援,陽翟郭氏的人,鐘迪的爪牙。”
棗祗沉默片刻,輕聲道:“就這麼抓了,左君那邊隻怕不好交代啊……”
“已經派人去報信了。”韓當道。
“其他的事兒你不用操心,棗君放心,接下來這段路,我親自護送。看誰還敢來。”
棗祗點點頭,令人扒了那些強盜的麵罩,轉身對著那些驚魂未定的流民道:
“諸位!看見了吧?那些說左君要賣你們的人,就是這幫人!他們想殺了你們,讓你們四散而逃,讓你們繼續在潁川當豪強的佃戶、奴隸!”
“願意去朔州討一條活路的,跟我走。”
“不願意的,你們就留在這。”
流民們漸漸安靜下來,望著那些俘虜,帶頭的還是郭援,眾人眼中漸漸有了憤怒。
“去朔州!”不知誰喊了一聲。
“去朔州!去朔州!”越來越多的人跟著喊起來。
棗祗望著這一幕,滿意的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對韓當道:“韓司馬,走吧。”
韓當點點頭,翻身上馬。
隊伍重新上路。這一次,冇人再跑。
……
潁陰傳舍。
劉備坐在案前,手中握著一卷剛送來的急報。
簡雍、徐庶、傅燮圍坐一旁,都望著他。
“韓當在新鄭邊界擊破郭援。”劉備放下文書,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郭援被俘。私兵,死的死,抓的抓。”
“現在,我又握著一個把柄了。”
傅燮撫掌大笑:
“好!這一下,公堂對峙,看鐘迪還有什麼話說!”
徐庶卻若有所思:
“明公,郭援被抓,鐘迪肯定會撇清關係。就算咱們審出背後是鐘迪,冇有實證,也奈何不了他。”
劉備點頭:
“元直說得對。所以,這個人,還有用。”
簡雍一愣:“玄德的意思是,不公審?”
劉備站起身,走到窗前。
“對,把郭援帶來,我要親自見他。”
一個時辰後,郭援被押進傳舍。
他身上的繩索已經被解開,但臉上還帶著傷,許褚那一下子要了他半條命。
事實上,如果不是要抓活口,韓當、徐晃、許褚,哪一個他都過不了幾招。
郭援被押到劉備麵前,抬起頭,目光裡滿是桀驁。
“郭君,久仰大名啊。”
“劉備。”郭援咬著牙。
“你抓了我又能怎樣?我什麼都不會說。”
劉備看著他,目光漸漸冰冷。
郭援冷笑:“你以為你能鬥得過誰?你一介邊州武夫,也配審我?”
“我要去陽翟獄,由州府發落。”
“我要先請於陛下,陽翟郭氏世襲城安鄉侯,漢法,列侯子弟州府不得私自用刑,需先請陛下裁決。”
“哈哈哈哈。”劉備忽然笑了。
那笑容,讓郭援莫名有些發冷。
的確,秦漢社會對官員和列侯子弟是有免死金牌的,地方法律是無法審理的。
畢竟,在商鞅變法以後,秦漢社會流行著兩種法,一條是國法,一條是王法。
王法就是專門為皇室、公卿子弟開的綠色通道。
不然,為啥萬裡覓封侯呢,這列侯子弟是真有法律豁免權。
把這事兒鬨到朝堂上去,多少陽翟郭氏的故舊不得出來幫忙請求?
“郭援。”劉備輕聲道。
“你都說了,備不過是一介邊塞武夫,你覺得,我會跟你將先請、說律令麼。”
“說起來,你們陽翟郭氏,世代文法吏出身,漢法你比我懂得多。”
“我且問你,扮作盜賊,襲擊漢軍,sharen越貨,判何罪?”
“洗劫武庫,串通賊人,謀反大逆,當如何?”
他走到郭援麵前,目光平靜如水。
“你與波才勾結,預謀顛覆朝廷,我當滅你三族!”
“你……你胡言……我何時?”
“劉備,你……你休要胡言亂語。”
郭援害怕了,跟講規矩,**令的,自然郭家人不怕,因為他們自家就是文法吏出身,有的是辦法保護自己不死。
但不**令的,又能如何呢。
堂堂大漢左將軍,持節督軍禦史,殺個冇當官的強盜,說殺就殺了。
郭援怕的不是劉備用私刑,而是害怕他順帶把臟水潑到陽翟郭氏頭上,那就大禍臨頭了。
確實,陽翟郭算是地方豪強,在潁川有些牌麵,可放在整個大漢舞台上,根本就算不上角色。
更何況,漢末了,根本冇人看漢法,都是玩黑的。
拚的是洗白耍手段,隻要有士林資源,黑的也能說成白的。
這也就是內地士族千方百計不想讓地方武夫掌權的原因。
漢末武夫基本冇什麼好下場,都是給士族打功的。
在規則內玩,比拚的是家族勢力和社會資源。
但跟這些不講規則的武夫玩,那就是比拚誰的手段更殘暴。
“哈哈哈哈。”看著郭援渾身冷汗直冒,劉備大笑道。
“你放心,不用怕,殺你這麼個小人物,滅了一個文法吏世家,與我有何意義?我留著你自然還有用。”
郭援愣住了。
劉備轉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他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那些流民,我會帶走。那些良家子,我會帶走。那些子錢家的錢,我會拿走。”
他放下羽殤,看著郭援。
“這一局,我贏定了。”
“就委屈郭君留在這,把戲看完吧。”
郭援跪在地上,看著目光深邃的劉備,臉色變得青白交加。
他忽然意識到,這個人得人脈和背景,根本不是潁川四長能對付得了的。
說白了,潁川四長,就是四個在士林裡有些名望的縣長家族後代形成的地域同盟。
很多小手段,劉備爺爺那一代都玩過了。
劉備並非隻是尋常武夫出身,他自己從小也出身於縣令、小吏家庭。
精通地方郡縣內部的人情世故。
以如今的身份,縱橫在幾個縣長家族之間,安能受挫。
要是汝南袁在背後做推手,這件事兒的確很難辦。
可你區區四個縣長,在堂堂大漢左將軍麵前,還能掀得起什麼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