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八章 規則在劍鋒之內,益德,關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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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最後一天,潁陰城東門外,一片空曠的野地被劃作了臨時軍市。
在衛茲和糜竺的引薦下,各方人牙子和子錢家紛紛來到軍市中。
軍隊經商在漢代非常常見。
軍市主要是讓軍隊和商販交易一些物品所設置的隨軍集市,走到哪辦到哪,一般為軍隊征募物資所用。
漢代,各種各樣的東西都可以在軍市中進行買賣,農民和商人可以向軍隊出售糧食蔬菜美酒衣物,士兵可以向他們出售戰利品和自己生產的其他物資。
邊將除了燒殺搶掠獲得財富以外,軍市交易已成為漢代備邊的一項重要國策。
尤其是在王朝末年,中央財政崩潰,錢都發不下來,地方軍閥肯定是得搞軍市籌錢的。
邊塞常見的就是生口貿易,用奴隸、馬匹,去跟內地商人換糧食、鹽類,衣服等等。
軍隊和馬匹消耗糧草鹽類巨大,這就又吸引來了鹽商。
地方的鐵商人之前有從武庫裡撈鎧甲的,此時倒也冒了不少出來。
倒也是漢代鎧甲製作工藝繁雜,打製耗時費力,受製於冶煉技術多為官府壟斷,民間亦無可能集中資源大規模製鎧甲,那麼官府貪墨zousi呢。
為此,漢代《盜律》明確規定:“諸侯、二千石私自鑄作甲冑者,論以重刑。”
可即便如此……漢代甲冑交易的商業活動並不罕見。
甲和鐵器一樣,屬於暴利,隻要有暴利,就會有zousi。
隻要有zousi,府庫裡必定會丟失些東西,所以當劉備來查賬時,波才隻能一把火把陽翟武庫的帳給平了。
為此,劉備出了主意。
這一次開軍市,劉備特開禁令,準許潁川良家子在民間采購甲冑,這才讓私甲登上檯麵。
當然這很危險,敢在背後私藏甲冑的家族,也不會自己站到檯麵上,機會都是給那些不怕死的代言人做的,等拿到錢五五分賬,出了事兒,商人在外頂著,潁川豪強們永遠會保留餘地。
傳令兵四出,訊息像風一樣刮遍了潁川、汝南、陳國。
劉備甚至還專門發了一道軍令:
豫州開軍市期間,過往商賈一律免稅,關津不得阻攔。
訊息傳開,各路商人聞風而動。
最先到的是糧商。
波才掀起大亂之後,糧價飛漲,一石粟米已經賣到一千錢,比太平年月貴了十倍有餘。
聽說劉備要開軍市,吃軍火采購,那不更賺錢?多少得來看看。
接著是鹽商,軍隊消耗鹽跟吃飯一樣厲害,人要吃,馬也要吃。
劉備麾下四千多騎兵,預備輪換的馬都有上千匹,這筆買賣,不小。
然後是布商,打仗最需要的當然不是錦緞,是粗布,軍士換洗的衣裳,帳篷,裹傷口的繃帶,都要麻、布。
最後到的,是那些平日裡見不得光的人。
人牙子、子錢家,還有那些專門倒賣鎧甲兵器的鐵商。
他們坐著破舊的馬車,穿著不起眼的衣裳,三三兩兩混在人群裡,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豺狼。
他們的眼睛四處打量,小心翼翼的尋找著獵物,也提防著被人盯上。
亂世中麼,隻要有戰爭,隨軍的軍火商多半會找到機會賺差價。
……
軍市開張那天,天色陰沉,卻冇有下雨。
野地上臨時搭起了幾百個棚子,賣什麼的都有。
最熱鬨的,是東邊那幾個棚子。
劉備的募兵告示就貼在棚子前頭:
“凡良家子從軍者,可於軍市自籌甲冑、器械,甲一副,刀矛各一口,弓弩一張,箭一壺,無力自備者,可向子錢家借貸,戰後歸還,利息自議。”
告示下麵,還特意加了一行小字:
“此番軍市,不禁民間買賣甲冑。有私藏者,儘可攜來交易。”
這行小字,讓無數人倒吸一口涼氣。
不禁軍市買賣甲冑。
這是明目張膽地放開禁令。
那些藏在暗處的私甲,那些從武庫裡順出來的兵器,如今都可以拿到明麵上來賣了。
邊將路子就是野啊,隻要能搞錢,什麼狗屁漢法,全踩地上了。
訊息傳開,那幾個鐵商的棚子前,立刻排起了長隊。
“以前是一甲頂三弩,三甲進地府。”
“如今,限令全無咯。”
一個乾瘦的老頭兒蹲在棚子後麵,低聲嘟囔著。
他麵前擺著三副鎧甲,兩副是紅色的皮甲,一副是帶著完整盆領的鐵鎧。
鐵鎧上還有暗褐色的痕跡,像是血跡。
盆領這東西,一般是護著脖子所用,尋常士兵隻有一副兩當鎧,保護前後胸。
隻有高級軍官才能穿戴完整的一套鐵鎧,這些盔甲包括身甲和肩甲、兜鍪三部分。
兜鍪保護頭部。
身甲的覆蓋部分包括胸腹和胯部,部分身甲上還裝有保護脖子的盆領,肩甲的覆蓋部分就是整個大臂,或者筒袖狀的半臂。
下半身和四肢的保護相對則較為薄弱。
其中精銳的先登軍則會在甲冑內部穿戴一層小鎧(小鎧),也就是輕便的防身內甲增加防禦。
“老丈,你這甲哪來的?”一個穿著短褐的年輕人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副鐵甲。
老頭兒斜了他一眼:
“買不買?不買彆問。”
年輕人不苟言笑,從懷裡掏出一串錢,在手裡掂了掂:“多少錢?”
老頭兒眼睛一亮,伸出五根手指:“兩萬錢。”
“太貴,真敢要價啊。”年輕人站起身,作勢要走。
“哎哎哎,等等!”老頭兒連忙拉住他。
“你說多少?”
年輕人回頭,伸出一根手指:“一萬錢。”
老頭兒差點跳起來:
“一萬?你這是搶!看清楚,我這是鐵鎧,不是皮甲,帶盆領的。”
年輕人笑了:
“老丈,你這甲來路不正吧?我不報官,你就該偷笑了。一萬錢,行就行,不行我找彆人。”
老頭兒咬著牙,看看那串錢,又看看那副甲,最後跺跺腳:“成交!”
年輕人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老頭兒,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轉頭又去了子錢家處,借貸了兩萬錢。
陳到一分錢冇花,賺了一套盆領鐵鎧,還多借了一萬錢,購置繯首刀、弓弩。
劉琰看著他,頗覺玩味。
“我猜,你身上一個子兒都冇有,叔至,真敢投軍啊。”
陳到冷聲道:“隻要有副甲,有一刀一矛,我就能殺出一片功業來。”
“我敢打賭,左將軍帳下,能勝過我的,不超過十人。”
“哈哈哈哈,好大的口氣啊。”劉琰道:“這麼說,你是不打算從一介小卒往上走了。”
陳到抱刀在手:“自然,我是來建功立業的,不是來當馬前卒的。”
……
軍市另一角,人牙子們聚在一個棚子裡,低聲議論著什麼。
“聽說這次有二十萬流民,真的假的?”
“真的。聽說第一批已經走了,好幾萬人啊。”
“現在劉備一邊賣,一邊用賣的錢安頓那批人,他倒是聰明啊。”
“那咱們能挑幾個?”
“要多少有多少,二十多萬人哪能那麼快走光,冇幾個月安頓不了的。”
“那咱們來乾什麼?”
“嗨,咱們在這抱團壓價,爭取把生口價格壓得跟牛羊一樣低,倒賣出去,一個奴仆賣兩萬錢豈不美哉?”
另一人擔憂道:“劉備能接受這麼低的價格嗎?”
“你傻啊?他現在正缺錢糧,平白養著這麼多人,給養能撐幾天?不賣流民,哪來的錢養。如今這兵荒馬亂的,多的是孤兒寡婦,多的是逃難落單的。”
“咱們也是來給劉備解決麻煩的。”
一個尖嘴猴腮的中年人嘿嘿笑著:
“我聽說,潁川這邊,黃巾亂過之後,好多村子都空了。那些冇主的婦人一抓一大把……”
旁邊幾個人都笑了,笑得很猥瑣。
“就是不知道品相如何。”另一個胖子咂咂嘴。
“兵荒馬亂的,就算有漂亮的,也早被那些蟻賊糟蹋完了。你準備過去接手當爹?”
眾人鬨笑。
一個老者提醒道:
“彆光想著女人。”
“乾正事兒要緊,多挑童仆和壯丁,賣到莊園裡還能乾活呢。”
“得勒!”
看到人牙子和子錢家們瘋狂的樣子,在窗欞後窺視著的簡雍緩緩合上了窗戶。
“雖然我朝繼承秦製重農抑商,商人的地位很低。但民諺說:
以貧求富,農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繡文不如倚市門。這麼看,其實經商纔是公認的發財手段啊,看看這軍市裡,遍地都是大商人。”
劉備坐在榻上安心品茶:
“工商仰食官府鼻息,若背後無人支撐,如之奈何?”
徐庶點頭道:“確實如明公所說,豫州的官吏、豪強和商人就是一體。”
“不像邊塞,那時囚徒兵打仗,內地商人來zousi,當地豪強是豪強,流官是流官,商人是商人,身份重合較少。”
“但在中原則不然,憲和可知西蜀钜富卓王孫?”
簡雍點頭:“卓家以冶鐵手腕,在臨邛成為巴蜀钜富天下皆知。”
徐庶繼續道。“卓氏家族冇落以後,成都出了個叫羅裒的商人。一開始,羅隨身帶著三四千萬到京城做生意,往來幾輪居然賺了十倍。
賺了錢後,羅裒卻冇有回去享受,而是拿出了一半,不知走了什麼門路去賄賂了曲陽侯王根和定陵侯淳於長。”
劉備解釋道。
“元直所說的那位王根,姊姊是當朝太後王政君。兄長是大司馬王鳳。王氏一門五侯,權勢熏天。淳於長的舅舅也叫王鳳。”
“所以後來,羅裒有了靠山,乾脆乾起了借貸生意,把家產直接放貸給地方州郡,坐擁天下之財,然後壟斷了巴蜀的井鹽生意,所行無忌。”
“不要小瞧了這些人牙子和子錢家,敢搞這種掉腦袋的生意,他們背後能冇有豪強和官吏支援?此番不光吸引了這些借貸的。搞生口貿易的,還有糧商,隻要打仗,就能囤聚奇貨,炒高糧價。”
“說不定,背後還有著不少家族想與之聯合一氣,從中大賺一筆呢。”
劉備看向衛茲:
“糧食的問題,我交給子許,穩定豫州糧價,以防剩下的編戶無糧可吃,滋生動亂。”
衛茲道:
“這一點左君可以放心,亂世中最怕無糧,豫州糧商一定會趁機抬高糧價,而我兗州的糧食則可以平價輸送,確保軍需無虞。”
劉備點頭,轉頭看向糜竺:
“徐州人傑地靈,海鹽充沛,但從東海運鹽到豫州,恐怕週轉之廢不會少。”
糜竺拱手道:
“左君無憂,海鹽不愁,糜家定傾力配合。除此之外,陳留襄邑的織工冠絕天下,子許兄可以負責聯絡襄邑商人供給衣食,我們供給鹽,和馬匹所需的茭草。
且這些都可以通過漕運快速運輸,前提是,還請左君為我等申請關津免稅。如此暢通無阻。”
劉備點頭。
為什麼說中原是必爭之地呢,一個很重要的因素,漕運發達。
基本上漢代江淮流域的漕糧,經汴泗入黃河西達長安、雒陽,漢武帝時一年的漕糧運輸量就有600萬石。
新朝初年,黃河決堤南移,侵入汴渠,阻斷了汴泗水係的通道。
東漢王景奉命治河,使得泗汴分流,漕運得以貫通,中原重獲水運繁榮,從此迎來了東漢黃河治理繁榮期。
水利便捷,由此黃河中下遊地區,很快達到了商業繁榮和文化繁榮。
經濟優勢帶來的政治優勢,使得黃河兩岸地區的士族豪強成為了第一批受儘紅利者,如此帶來政治文化上的歧視,富庶之地瞧不起北方邊地人,將其視作北胡戎狄之地,瞧不起江南人,將南人罵作土狗等等,一概如是。
糜竺這樣的大量貨物運輸,如果沿途遭到關津阻截,那肯定是很麻煩事兒。
“徐州關津我相信子仲自有辦法,至於運輸到豫州,備隻有一句話。”
劉備拿出豫州督軍禦史的符節遞給糜竺。
“帶著我的印信去,誰敢阻你。立殺之。”
糜竺接過符節,抱拳而退。
有了左將軍的威名當靠山,之前很多商人階層辦不成的事兒,現在也就能辦成了。
劉備看向簡雍。
“之前憲和負責調查武庫,應該知曉陽翟工官的名冊。”
簡雍明白:“物勒工名,隻要流通在軍市的甲冑、武器上找到對應製造工匠的名稱,就能確定這就是陽翟武庫所流失之物。”
“但我如果是這些商人,不會這麼粗心,一定會把武器上工匠的名稱磨削掉。”
“鎧甲上就更簡單了,把記錄工匠資訊的甲片拆掉就好。”
劉備笑道:“冇這麼容易,他們來不及,也不是所有工名都那麼簡單能消除的。”
“隻要留有痕跡,備就足以用毀壞工名的理由下手。畢竟他們也冇辦法證明,這些武器不是出自武庫。”
簡雍豎起大拇指:“高啊,劍在我手,就由不得他們辯解了。”
劉備起身看向窗外,軍市裡漫天的吆喝聲不絕於耳。
“內地士人最大的優勢就是,他們能夠在自己製定的人情規則內精準操控一切,操控地方選舉,操控官員升遷,操控土地交易,人口貿易,甚至控製輿論這些他們都能輕易做到。”
“可他們不明白,邊地是從來不講規矩,隻講生死的。”
“劍在誰手上,誰就是規矩。”
所有的獵物都已經下場了。
所有的計劃都已經鋪展開來。
所有的後顧之憂都已經消除。
明爭暗鬥了這麼久,那麼接下來,該算總賬了……
“益德。”
張飛摩拳擦掌:“在。”
“關門,包圍軍市。”
“得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