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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闕驚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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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霍山弄權:尚書檯前阻諫書

漢闕驚瀾 · 霍光武帝

尚書檯值房內,空氣凝滯得如同陳年的油脂。

霍山裹著一件厚實的紫貂裘,斜倚在主案後的憑幾上,手中把玩著一方溫潤的羊脂白玉鎮紙。他臉色有些蒼白,眼瞼下帶著淡淡的青痕,是昨夜在府中飲宴縱樂至天明的痕跡。

值房內侍立的幾名書佐和小黃門,個個屏息凝神,如同泥塑木雕,連翻動簡牘都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這位新任樂平侯兼領尚書事的權貴。霍山的存在,如同無形的巨石,沉沉壓在值房每個人的心頭,連空氣流動都變得艱澀。

“嗯?”霍山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掃過麵前書佐剛剛呈上的一摞待處理的奏牘。他隨手拿起最上麵一卷,展開,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

突然,他臉上的慵懶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眉頭猛地擰緊,眼中射出兩道冰冷而銳利的寒光!握著白玉鎮紙的手指,因為驟然發力而指節泛白!

那捲帛書奏疏,是禦史大夫魏相親筆所書!字跡剛勁有力,力透帛背!奏疏開篇便直指要害:“臣魏相謹奏:冠陽侯霍雲,恃寵驕縱,目無法紀,於上林苑中,以金丸彈射百姓馴鹿,毀青苗百畝,傷民稼穡!又縱容門客,強占隴西軍屯田三百頃,驅民如犬彘!其行乖戾,其心跋扈,非獨害民,實乃動搖國本,損及天威!伏請陛下明察,收其侯爵,奪其兵權,交有司嚴懲!”

每一個字都如同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霍山的眼睛!他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胸口起伏,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著被冒犯的暴戾,直衝頂門!好個魏相!好個不知死活的老匹夫!竟敢把彈劾的矛頭,直接捅到了他霍家最年輕、也最得寵的幼弟霍雲身上!還說什麼“動搖國本”、“損及天威”?這分明是衝著整個霍家來的!

“哼!”霍山從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如同毒蛇吐信。他猛地將那份帛書奏疏擲在案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驚得旁邊侍立的書佐渾身一顫。

“隴西軍屯田?”霍山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滲入骨髓的寒意,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值房內噤若寒蟬的眾人,“本侯記得,那塊地,不是早就劃歸期門衛用作新營馬場了嗎?何來強占一說?魏大夫久在朝堂,莫非老眼昏花,連這點小事都記不清了?”

值房內死寂一片,落針可聞。幾個書佐和小黃門深深低下頭,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胸口。誰都知道那塊地的歸屬是筆糊塗賬,霍雲強行圈占民田和軍屯是事實,可誰敢在這位樂平侯麵前說半個不字?

霍山不再理會他們,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刺眼的奏疏上。他伸出兩根手指,極其嫌惡地、如同捏著什麼肮臟穢物般,拈起那份帛書。昏黃的燈光下,魏相那力透帛背的字跡,此刻在他眼中如同挑釁的刀鋒。

“金丸射鹿?毀苗百畝?”霍山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冰冷的弧度,低聲自語,聲音如同毒蛇在草叢中遊弋,“我霍家子弟,射幾頭鹿,踩幾畝地,算得了什麼?也值得你這老匹夫大動乾戈,上綱上線?真當自己是鐵麵禦史了?”

他不再猶豫。捏著奏疏的手指猛地發力!

“嗤啦——!”

一聲令人心悸的帛裂聲,在死寂的值房內驟然響起!如同撕裂了某種禁忌!

那份凝聚著禦史大夫魏相心血、承載著對霍氏惡行控訴的彈劾奏疏,在霍山冷酷的手指下,如同脆弱的枯葉,被從中一撕為二!

“嗤啦!嗤啦!”

霍山麵無表情,雙手一分,再分!動作冷酷而精準!堅硬的帛書在他手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瞬間被撕扯成數片!再撕!直至化為一堆無法辨認的、皺巴巴的碎帛!

他將這堆毫無價值的碎帛,如同丟棄垃圾般,隨手扔進案角那個用來盛放廢棄簡牘草稿的漆木大籮筐裡。碎帛飄落,覆蓋在簍中其他廢棄的竹片草稿之上,如同蓋上了一塊微不足道的遮羞布。

做完這一切,霍山彷彿隻是撣去了一點微不足道的灰塵。他重新拿起那方溫潤的白玉鎮紙,在指間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臉上又恢複了那種慵懶而略帶疲憊的神情,彷彿剛纔那冷酷撕毀奏疏的一幕從未發生。

“乏了。”霍山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眼皮半闔,“剩下的,你們看著辦吧。無關緊要的,按舊例批了。要緊的…明日再說。”他揮了揮手,如同驅趕蒼蠅。

“喏。”書佐們如蒙大赦,連忙躬身應諾,小心翼翼地開始整理剩下的簡牘。

值房內恢複了表麵的平靜,隻有燈芯燃燒的劈啪聲和簡牘翻動的細微聲響。霍山靠在憑幾上,閉目養神,彷彿真的倦怠了。

然而,就在這看似平靜的帷幕之後,一幕無聲的戲劇正在上演。

值房側後方,一道極其隱蔽、被重重書架陰影覆蓋的小門無聲地開了一條縫隙。門後,是通往內廷的夾道。一個穿著普通宦官服飾、身影瘦小的年輕黃門,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探出半個身子。他臉色蒼白,眼神卻異常機警銳利,如同暗夜中的狸貓。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值房內的情況,尤其在那盛滿廢棄物的漆木大籮筐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迅速縮回門後陰影中,消失不見。

片刻之後。

未央宮深處,宣帝劉詢暫居的清涼殿偏殿內。燈火通明,卻依舊驅不散冬夜的寒意。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令人心神寧定的沉水香氣。

宣帝劉詢披著一件半舊的玄色常服,坐在書案後。案上攤著一卷《韓非子》,但他顯然心不在焉。他的目光落在麵前一份剛剛由丙吉呈上的密報上。密報寫在不起眼的竹片上,字跡細小卻清晰:“期門仆射霍禹,強奪杜太仆祖傳驊騮馬,鞭其仆役三人,傷重。杜太仆攜斷簪離營,神色悲憤。”

劉詢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袖袋裡那幾縷斷裂的麻線,眼神冰冷如淵。霍禹…霍雲…霍家子弟的惡行,如同跗骨之蛆,一件件堆積。他拿起硃筆,飽蘸了鮮紅如血的硃砂墨。筆尖懸在密報竹片上方,微微顫抖。

他在等。等一個信號。等一個確認霍氏囂張跋扈、目無君上到何種地步的信號。

終於,殿外傳來極其輕微的、如同落葉拂地的腳步聲。那個剛從尚書值房夾道溜出來的瘦小黃門,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殿門口,對著侍立在側的丙吉,極其隱蔽地做了幾個手勢。

丙吉渾濁的老眼中精光一閃,立刻俯身,在劉詢耳邊以極低的聲音稟報:“陛下,尚書檯急報。魏相彈劾霍雲強占隴西軍田、毀苗傷民之奏疏…已被樂平侯霍山…親手撕毀,投入廢稿簍。”

“撕毀?”劉詢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握著硃筆的手指猛地攥緊,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捏得慘白!筆桿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呻吟。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著一種近乎荒誕的、被徹底藐視的屈辱感,如同岩漿般直衝頂門!

霍山!他竟敢!竟敢在尚書檯,在天子眼皮底下,如此明目張膽、如此肆無忌憚地撕毀三公重臣彈劾霍氏的奏疏!這已不是簡單的跋扈!這是**裸的僭越!是對皇權的公然踐踏!是對他劉詢這個皇帝最徹底的藐視!

那幾縷袖中斷劍穗繩的粗糙麻線,此刻彷彿化作了燒紅的鐵絲,狠狠勒進他的掌心!帶來尖銳而滾燙的痛楚!

劉詢猛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他的眼神瞬間變得幽深無比,如同暴風雨前死寂的海麵。所有的憤怒、屈辱、殺意,都被他死死鎖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之中。

他緩緩低下頭,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份關於霍禹強奪杜延年寶馬的密報竹片。

懸停許久的硃筆,終於落下!

筆鋒如刀!

鮮紅刺目的硃砂,在竹片上那個“期門仆射霍禹”的名字上方,重重地批下一個字:

“可!”

那“可”字,筆力千鈞,力透竹背!鮮紅的硃砂在昏黃的燈光下,如同剛剛凝固的、滾燙的鮮血!帶著一種冰冷刺骨的決斷,一種引而不發的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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