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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闕驚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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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霍雲奢靡:上林苑中賽鷹犬

漢闕驚瀾 · 霍光武帝

上林苑深處,秋日的肅殺被一場精心佈置的狂歡撕得粉碎。巨木參天的林間空地被刻意清理出來,鋪上了厚厚一層從西域快馬運來的、帶著異域芬芳的乾草,踩上去綿軟無聲。

新晉的冠陽侯霍雲,一身火狐皮鑲邊的玄色騎射勁裝,勒著鑲滿寶石的金絲馬韁,高踞在一匹通體雪白、神駿非凡的大宛寶馬之上。他年輕的臉龐因興奮和酒精而漲得通紅,眼中燃燒著放縱無度的火焰,如同掙脫了所有韁繩的野馬。

他身邊簇擁著一群同樣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勳貴子弟,個個都是長安城中最驕縱的紈絝。他們肆意談笑,聲震林樾,將這片本屬於天子的禁苑,當成了自家的獵場和遊樂園。

“雲哥兒!看!那幾頭鹿!”一個穿著孔雀藍錦袍的年輕侯爺興奮地指著林緣,那裡有幾頭被驅趕至此、正驚慌失措徘徊的馴鹿。鹿角嶙峋,皮毛在透過枝葉縫隙的慘淡陽光下泛著柔和的棕黃色光澤,溫順的眼睛裡充滿了恐懼。

“鹿?”霍雲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輕蔑的笑意,眼中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般的興奮光芒,“太慢了!太溫順了!冇勁!”他猛地從腰間一個鼓鼓囊囊的錦囊裡抓出一大把東西!

金光刺目!

那是一把渾圓溜滑、沉甸甸、拇指大小的純金彈丸!在昏沉的天光下,散發著令人心醉神迷的、屬於權力的耀眼光澤!每一顆金丸,都足以抵得上普通農戶一年的口糧!

“看好了!”霍雲狂笑一聲,聲音帶著少年得誌的狷狂和一種視萬物如草芥的冷酷!他看也不看,右手猛地一揚,如同天女散花!

“嗖!嗖嗖嗖——!”

數道刺目的金光劃破林間沉悶的空氣,帶著淩厲的破空聲,如同金色的毒蜂,狠狠射向那幾頭驚恐的馴鹿!

“噗!”“噗嗤!”“嗷——!”

金丸精準地、殘忍地擊中目標!有的打在鹿腿上,瞬間皮開肉綻,骨裂聲清晰可聞!有的擊中柔軟的腹部,血花四濺!最慘的一頭,被金丸直接打瞎了一隻眼睛!馴鹿們發出淒厲到不似活物的慘嚎,劇痛讓它們徹底瘋狂!它們不再溫順,如同被地獄之火灼燒,拖著血淋淋的殘肢,發瘋般衝出了林緣空地,不顧一切地撞進了旁邊一片已經抽穗、沉甸甸泛著金黃色的麥田!

“哈哈哈!好!跑!快跑!”霍雲和那群勳貴子弟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狂笑和喝彩!如同欣賞最精彩的戲劇!

發瘋的馴鹿在麥田中橫衝直撞!碗口粗的鐵蹄無情地踐踏下去!脆弱的麥稈如同枯草般被成片成片地踩倒、碾碎!飽滿的麥穗被踏進泥濘,金黃的麥粒如同被遺棄的眼淚,四散迸濺,混合著泥土和鹿血!不過幾個呼吸間,一片原本豐收在望、足有百畝的麥田,被硬生生撕開數道巨大而狼藉的傷口!麥浪倒伏,泥濘翻滾,血跡斑斑,一片末日景象!

“侯爺!侯爺!使不得啊!”一個穿著粗布短褐、鬚髮花白的老農,連滾帶爬地從田埂上衝了過來,撲倒在霍雲馬前不遠處。他佈滿溝壑的臉上涕淚橫流,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那是小老兒一家活命的口糧啊!眼看就要收了!求侯爺開恩!開恩啊!”

他的哭喊聲淒厲絕望,在勳貴子弟們的狂笑聲中顯得如此微弱而刺耳。

霍雲勒住躁動的白馬,居高臨下地睨著地上磕頭如搗蒜的老農,如同看著一隻擋路的螻蟻。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不耐和冰冷的厭惡。他掂了掂手中剩餘的金丸,發出嘩啦啦的、令人心悸的聲響。

“聒噪!”霍雲的聲音如同冰渣,“幾把賤麥子,也敢掃本侯的興致?”他手指一彈!

“嗖!”

一顆沉甸甸的金丸帶著淩厲的風聲,不偏不倚,狠狠砸在老農的額角上!

“咚!”一聲悶響!

老農“呃”地一聲,身體猛地一僵,隨即軟軟地癱倒在地,額角瞬間鼓起一個青紫的大包,鮮血順著花白的鬢角汩汩流下,糊了半張臉。他痛苦地呻吟著,蜷縮在冰冷的田埂上,渾濁的老眼望著那片被踐踏成泥的麥田,充滿了絕望的死灰。

“呸!晦氣!”霍雲啐了一口,彷彿沾上了什麼臟東西,再不看那老農一眼。他興致缺缺地揮了揮手,“走!去東邊獵場!聽說新進了幾頭豹子!那纔夠勁!”

馬蹄聲再次響起,捲起塵土,簇擁著這位新貴,如同黑色的旋風,朝著更遠處的獵場呼嘯而去。隻留下身後一片狼藉的麥田,一個倒在血泊中呻吟的老農,還有那幾顆散落在泥濘裡的、沾著血汙和泥土、依舊刺目的金丸。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的毒蛇,迅速遊進了博陸侯府那深似海的庭院。當霍顯聽到幼子霍雲又在上林苑闖下如此“禍事”,甚至打傷了告狀的農人時,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瞬間佈滿了寒霜。她坐在鋪著厚厚貂絨的軟榻上,指間一枚鴿卵大小的東珠戒指,被她無意識地撚動著,冰冷的珠光映著她眼中翻騰的怒火與算計。

“廢物!這點小事都處理不好!”霍顯的聲音如同淬了冰,“那老東西呢?”

“回夫人,”心腹管家垂首低語,“人還躺在田埂上,金吾衛的人看著,說是…傷得不輕,一直在嚎哭…”

“嚎哭?”霍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想嚎給誰聽?想嚎給未央宮那位‘故劍天子’聽嗎?”她眼中寒光一閃,“去!立刻備車!帶上十斛粟米!要新打的!告訴金吾衛,把人給我看住了!本夫人要親自去‘安撫’!”

半個時辰後,霍顯那輛由四匹純黑駿馬拉著的、裝飾著鎏金螭紋的奢華安車,在數十名盔甲鮮明、神情冷厲的霍府家兵簇擁下,如同移動的堡壘,碾過長安城的街道,徑直停在了那片被踐踏得如同戰場廢墟的麥田旁。

車門打開,霍顯在兩名健婦的攙扶下,儀態萬方地下了車。她換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錦袍,髮髻一絲不苟,臉上甚至還敷了一層薄薄的粉,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悲憫神情。她的目光掃過那片狼藉的麥田,掃過田埂上那個被金吾衛兵士粗暴架起來、額角血跡未乾、依舊在痛苦呻吟的老農,眼底深處隻有一片冰冷的厭惡。

“老人家,”霍顯的聲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般的溫和,清晰地傳到老農和遠遠圍觀、敢怒不敢言的農人們耳中,“小兒頑劣,驚擾了鄉鄰,損毀了稼穡,本夫人心中實在不安。”她一揮手。

兩個健壯的家丁立刻抬著一個巨大的、沉甸甸的麻袋上前,重重地放在老農麵前。麻袋口敞開,露出裡麵黃澄澄、顆粒飽滿的粟米。

“這十斛新粟,權作賠償,聊表歉意。”霍顯的聲音如同裹著蜜糖的毒藥,“望老人家好生將養,莫要再…哭嚎了。驚擾了聖聽,於你,於你家人,都無益處。”

她的話語輕柔,卻字字帶著無形的威脅。那老農看著眼前這袋足以讓全家熬過寒冬的粟米,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對糧食的本能渴望,更有對眼前這高高在上“施捨”的屈辱和恐懼。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最終隻剩下痛苦的嗚咽。

霍顯不再看他,彷彿多看一眼都汙了自己的眼睛。她微微頷首,在健婦的攙扶下,儀態萬方地轉身上車。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麵的一切。

奢華沉重的安車在霍府家兵的護衛下,如同來時一般,帶著不容侵犯的威勢,緩緩駛離這片瀰漫著絕望和屈辱的土地。

車駕遠去,揚起的塵土緩緩落下。

田埂上,那袋象征著霍氏“仁慈”的粟米靜靜地躺著。一個膽大的年輕農人,看著依舊癱坐在地、痛苦呻吟的老父,猶豫了一下,走上前,解開了麻袋口,想抓一把米看看成色。

他的手指剛伸進黃澄澄的粟米中,臉色瞬間變了!

他猛地抓起一把粟米,湊到眼前!又用力地刨了幾下!

隻見那看似飽滿金黃的粟米表層之下,赫然混雜著大量粗糙的、灰黃色的沙礫!沙礫細小,卻堅硬硌手,混雜在米粒之間,幾乎占了小半袋!

“沙!是沙!”年輕農人失聲叫了出來,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憤怒和絕望!

周圍的農人們瞬間圍了上來,看到麻袋底部那觸目驚心的沙礫,所有人都沉默了。一股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寒意,混合著滔天的屈辱和憤怒,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無聲地蔓延開來。那袋摻了沙的“賠償”,如同最惡毒的嘲諷,狠狠扇在每一個靠土地吃飯的農人臉上!

老農掙紮著抬起頭,看著那袋摻沙的粟米,又望向遠處那片被踐踏成泥、顆粒無收的麥田。他渾濁的老眼裡,最後一絲微弱的光芒徹底熄滅了。他不再呻吟,不再流淚,隻是死死地盯著未央宮那巍峨宮闕的方向,乾裂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喉嚨裡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嗬嗬聲。他猛地掙脫開攙扶的人,用儘全身殘存的力氣,踉踉蹌蹌地、朝著未央宮北闕的方向,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去。每一步,都在佈滿碎石和麥茬的泥濘中,留下一個帶血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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