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門客橫暴:長安街巷掠民女
長安東市的胡肆。人聲鼎沸,摩肩接踵。
穿著各色奇裝異服的胡商,操著生硬古怪的漢話,唾沫橫飛地招攬生意。店鋪門口懸掛著色彩斑斕的波斯掛毯、鑲嵌螺鈿的烏木箱子、造型奇特的琉璃器皿,在昏沉的天光下閃爍著異域的光澤。駝鈴叮噹,牛車吱嘎,混雜著鐵匠鋪裡震耳欲聾的打鐵聲、酒肆裡劃拳行令的喧嘩、還有胡姬招攬客人那帶著奇異腔調的軟糯歌聲,彙成一片混亂而喧囂的海洋。
一座掛著“波斯彩陶、葡萄美酒”木牌的酒肆門口,支著簡陋的涼棚。涼棚下,一個鬚髮皆白、穿著破舊波斯長袍的老樂師,正佝僂著腰背,枯瘦的手指撥弄著一把樣式古樸的、琴身鑲嵌著黯淡螺鈿的舊琵琶。琴聲嗚咽,帶著大漠風沙的蒼涼與漂泊異鄉的孤寂,在周圍的喧囂中顯得如此微弱而格格不入。
老樂師身旁,立著一位胡姬。她約莫十六七歲,身姿窈窕如初春的柳枝。一身洗得發白、卻依舊鮮豔的茜紅色胡裙,襯得她裸露的蜜色肩臂如同塗了油脂般光滑。栗色的捲髮鬆鬆挽起,綴著幾顆廉價的彩色玻璃珠。她的麵容帶著明顯的異域風情,鼻梁高挺,眼窩深陷,一雙碧綠如貓眼石般的眸子,清澈得如同雪山融水,此刻卻盛滿了驚惶與無助,如同林間受驚的小鹿。她隨著父親蒼涼的琴聲,輕輕擺動著纖細的腰肢,舞步生澀而拘謹,怯生生地躲避著街上來往行人或好奇、或貪婪、或毫不掩飾的淫邪目光。那舞姿不是為了娛人,更像是絕望中徒勞的掙紮。
“叮叮噹…叮叮噹…”
琵琶聲斷斷續續,如同老樂師風中殘燭般的生命。胡姬每一次旋轉,裙裾飛揚,都引來涼棚外幾個流裡流氣閒漢不懷好意的口哨和鬨笑。
就在這時,一陣更加囂張、更加刺耳的喧嘩如同蠻橫的野牛,狠狠撞開了街口的喧囂!
“滾開!都滾開!擋了馮爺的道,活膩歪了?!”
厲喝聲伴隨著鞭梢破空的尖嘯!七八個穿著霍府仆役服飾、膀大腰圓的彪形大漢,如同凶神惡煞的豺狼,蠻橫地推開擋路的行人商販,簇擁著一個衣著光鮮、油頭粉麵的年輕男子闖了進來。正是霍雲的頭號心腹門客——馮子都!他一身簇新的寶藍色錦袍,腰束玉帶,手裡搖著一柄繪著春宮圖的摺扇,臉上帶著縱慾過度的青白和一種高高在上的、視萬物為芻狗的輕佻。他那雙細長的三角眼,如同貪婪的毒蛇,滴溜溜地在街邊胡姬身上掃視,最終,死死地釘在了酒肆涼棚下那個驚惶無助的茜紅身影上!
“喲嗬!”馮子都眼睛一亮,摺扇“啪”地一收,指著那胡姬,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淫邪,“好個標緻的胡妞兒!這身段,這眼睛…嘖嘖,比府裡那些庸脂俗粉強多了!給爺弄回去!正好給侯爺解解悶兒!”
話音未落,兩個如狼似虎的家丁便獰笑著撲了上去!蒲扇般的大手,帶著腥膻的汗氣,直抓向胡姬纖細的手腕!
“不!不要!”胡姬發出一聲驚恐到變調的尖叫,碧綠的眼眸瞬間被巨大的恐懼填滿!她本能地向後縮去,躲到老樂師身後,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爹!爹救我!”她死死抓住老樂師破舊的袍袖,聲音帶著哭腔。
老樂師渾濁的老眼瞬間瞪圓,枯瘦的身體爆發出驚人的力量!他猛地將女兒護在身後,枯枝般的手臂死死抱住那把破舊的琵琶,如同抱著最後的武器和尊嚴!他抬起頭,用生硬的漢話嘶聲喊道:“貴人!貴人開恩!小女…小女年幼…隻賣藝…不賣身啊貴人!”
“賣藝?”馮子都嗤笑一聲,如同聽到天大的笑話,摺扇輕佻地挑起老樂師花白的鬍鬚,“老東西,給臉不要臉是吧?馮爺我看上你女兒,是你們家祖墳冒青煙!在這長安城,霍府要的人,還冇有要不到的!”他眼神一厲,對著家丁喝道:“還愣著乾什麼?帶走!”
兩個家丁不再猶豫,獰笑著,一個粗暴地推開擋路的老樂師,另一個鐵鉗般的大手狠狠抓住了胡姬纖細的手腕!
“啊——!”胡姬發出淒厲的慘叫,拚命掙紮!但她的力量在那彪形大漢麵前,如同蚍蜉撼樹!
“放開我女兒!chusheng!你們這群chusheng!”老樂師被推得一個趔趄,摔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酒肆冰冷的石階上,瞬間血流如注!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掙紮著爬起來,如同護崽的母狼,發出絕望的咆哮,撲上去死死抱住那個抓著女兒的家丁的腿,張口狠狠咬了下去!
“嗷!”家丁吃痛,發出一聲慘嚎,下意識鬆開了手。
“老不死的!”馮子都勃然大怒,眼中凶光畢露!他猛地從腰間抽出一把裝飾華麗的短匕,寒光一閃!
“噗嗤!”
短匕並未刺向老樂師,而是狠狠紮進了他懷中那把破舊的琵琶!
琴絃崩斷!鑲嵌的螺鈿碎裂!琵琶被鋒利的匕首瞬間洞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我的琴!!”老樂師如同被刺中了心臟,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那是他祖傳的琴,是他漂泊異鄉唯一的念想,是父女二人賴以餬口的最後依靠!他死死抱住被刺穿的琵琶,渾濁的老淚混合著額頭的鮮血,滾滾而下。
“帶走!”馮子都看也不看老樂師,嫌惡地甩了甩匕首上的木屑,厲聲下令。
胡姬再次被抓住,這一次,兩條大漢死死架住了她。她絕望地哭喊掙紮,栗色的捲髮散亂,碧綠的眼眸裡充滿了淚水和對這個冰冷世界的恐懼。
周圍的人群早已被這暴行驚呆,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壓抑的驚呼和憤怒的低語,卻無人敢上前阻攔。霍府的權勢,如同無形的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就在胡姬即將被拖走的瞬間!
“住手!”
一聲低沉而飽含怒火的嗬斥,如同驚雷,猛地炸響在混亂的街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喧囂!
人群如同被利斧劈開般,向兩邊分開。
宣帝劉詢一身最普通的商賈子弟裝扮——半舊的靛青色細麻直裰,頭戴同色襆頭——出現在街口。他臉色鐵青,嘴唇緊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足以焚燬一切的怒火!他身後,如同影子般跟著同樣便服的丙吉和兩名精悍侍衛,手已按在腰間暗藏的兵刃之上。
馮子都一愣,眯起三角眼,上下打量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衣著寒酸的年輕人。他並未認出皇帝,隻當是哪個不知死活的愣頭青。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譏笑,摺扇“唰”地展開,輕佻地扇著風:“喲?哪來的野狗,敢管霍府的閒事?活膩歪了?”
劉詢冇有理會他的辱罵。他的目光越過馮子都,越過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丁,落在被架著的、淚流滿麵、絕望掙紮的胡姬身上,落在那個抱著破碎琵琶、額頭流血、無聲慟哭的老樂師身上。那慘狀,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一股冰冷的殺意混合著被權力扭曲人性所激起的滔天怒火,直衝頂門!
他攏在袖中的左手,死死攥著那幾縷斷裂的舊劍穗繩!粗糙的麻線斷茬深深刺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楚,卻遠不及眼前景象帶來的衝擊!
“光天化日,強搶民女,毀人家業,視律法為何物?視天子為何物?!”劉詢的聲音如同寒冰,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死寂的街道上。
“天子?”馮子都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和身邊的家丁一起爆發出肆無忌憚的狂笑,“哈哈哈!在這長安城,霍府就是王法!霍家小侯爺就是天!你算個什麼東西?也配提天子?”他眼神陡然一厲,充滿了暴戾,“給老子打!打斷這野狗的腿!讓他知道知道,多管霍府閒事的下場!”
幾個家丁獰笑著鬆開胡姬,如同餓狼般撲向劉詢!
丙吉渾濁的老眼中寒光爆射!兩名侍衛如同出鞘的利劍,身形一晃就要迎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住手!統統住手!”
一聲更加尖銳、更加歇斯底裡的咆哮,如同受傷母獸的嚎叫,猛地從人群外傳來!伴隨著一陣急促而狂亂的車輪摩擦聲!
霍顯那輛由四匹純黑駿馬拉著的、裝飾著鎏金螭紋的奢華安車,如同失控的巨獸,粗暴地撞開人群,猛地停在街心!車簾被一隻塗著鮮紅蔻丹、因極度憤怒而顫抖的手狠狠掀開!
霍顯那張因驚怒、恐懼和怨毒而扭曲變形的臉,出現在車窗後!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先是狠狠剜了馮子都一眼,隨即死死釘在人群中央那個衣著寒酸、卻氣度沉凝的年輕人——劉詢身上!她認出了皇帝!
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霍顯!她渾身冰冷,彷彿血液都凝固了!馮子都這個蠢貨!竟敢在皇帝麵前縱奴行凶!還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這是要將整個霍家拖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陛…陛…”霍顯的嘴唇劇烈顫抖著,幾乎要喊出那個稱呼,卻硬生生卡在喉嚨裡。她猛地縮回車內!
下一秒!
“砰啷——嘩啦——!”
一陣刺耳至極、令人心悸的碎裂聲,猛地從奢華的車廂內爆發出來!
那是價值連城的琉璃器皿、玉器、瓷器被瘋狂摜砸在車廂地板上的聲音!如同霍顯心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