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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闕驚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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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父決殊途,上官桀獻女入宮

漢闕驚瀾 · 霍光武帝

夜,深得像化不開的濃墨。

左將軍府,密室。

上官桀背對著房門,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雙手死死撐在冰冷的紫檀木案幾邊緣。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深深陷入木質紋理,手背上青筋虯結暴跳,如同盤踞的毒蛇。

地上散落著幾隻歪倒的空酒罈,濃烈的酒氣混雜著汗味,瀰漫在空氣中。那柄象征著他戎馬半生的環首長刀靜靜橫陳在案上,冰冷的刃口在燭光下流轉著幽寒的光。

“父親!不能再猶豫了!”

上官安跪在父親身後,聲音嘶啞,眼中佈滿血絲。他剛從秘密聯絡點回來,帶回來的訊息讓他如墜冰窟——所有聯絡渠道都斷了!如同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信號斷了!阿沅不見了!春桃也聯絡不上!丁外人像鬼一樣消失了!”上官安的聲音帶著哭腔的絕望,“父親!霍光一定察覺了!他在收網!我們再不動手,就是坐以待斃啊!”

上官桀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霍光察覺了……這幾個字如同最惡毒的詛咒,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快要凍結。

他猛地轉身,赤紅的雙眼死死瞪著兒子,如同一頭被困的野獸:“動手?怎麼動手?!冇有長公主的信號!冇有宮內的接應!霍光掌控宮禁!羽林軍、期門軍都在他手裡!我們連宮門都進不去!”

“進得去!”上官安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他膝行上前,抱住父親的大腿,“父親!您忘了陳武了嗎?還有李敢、王賁、張猛!他們受過您的大恩!拿過您的金餅!發過效忠的血誓!”

他湊近父親,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毒蛇吐信:

“明日!明日是長公主例行入宮的日子!我們讓陳武他們以‘護送長公主鑾駕’為名,率精銳甲士混入期門軍隊列!隻要進了宮門……隻要進了椒房殿!有長公主在,當場就請她把幼妹留在宮中!造成既成事實!霍光難道還敢當著長公主和陛下的麵,強行驅逐不成?!”

“你瘋了?!”上官桀一把推開兒子,聲音因恐懼而扭曲,“混甲士入宮?你這是形同造反!一旦失敗,誅滅九族!萬劫不複!”

“父親!已經冇有退路了!”上官安涕淚橫流,聲音嘶啞決絕,“霍光不會放過我們的!金日磾死了,桑弘羊被他踩在腳下,下一個就是我們!明日是我們最後的機會!拚死一搏,或許還能殺出一條生路!”

他死死抓住父親的袍袖,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父親!求您了!下令吧!為了上官家!為了我們所有人的性命!”

上官桀魁梧的身軀劇烈地搖晃著。兒子的哭喊如同魔咒般在他腦中迴盪。誅滅九族……最後的機會……拚死一搏……

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冇了他。與坐以待斃相比,兒子這瘋狂的計劃,竟成了黑暗中唯一一根……哪怕是通向地獄的繩索!

他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牆壁上懸掛的環首長刀。刀鋒在燈光下流轉著幽冷的寒芒。他彷彿看到了未央宮前血流成河,看到了上官家族的頭顱滾落……也看到了那椒房殿至高無上的鳳座!

野心與恐懼,如同兩條毒蛇,死死纏繞著他的心臟。一邊是萬劫不複的深淵,一邊是權傾天下的誘惑!

“啊——!!”

上官桀猛地發出一聲如同野獸般的嘶吼!他一把抽出牆上的環首長刀!冰冷的刀鋒在燈光下劃出一道森冷的弧光!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嘶啞扭曲,充滿了破釜沉舟的猙獰,“既然他霍子孟不給我們活路……”

他雙手持刀,刀鋒直指虛空,眼中燃燒著毀滅一切的瘋狂火焰:

“那就魚死網破!明日……送女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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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未央宮深處。

一間無窗的暗室內,隻有一盞孤燈搖曳。

金賞一身銀甲,臉色蒼白地侍立在門邊陰影裡。他按著腰間環首刀柄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發白。甲冑下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房間中央,杜延年端坐於木案後,昏黃的光線勾勒出他半邊冷硬的臉龐。他手中一枚細長的竹簽,在案麵上緩緩滾動著,發出“骨碌……骨碌……”的細微聲響。

那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如同催命的符咒。

杜延年的對麵,跪著椒房殿侍藥宮女阿沅。她頭髮散亂,臉上佈滿淚痕和汙漬,宮裝被撕破多處,露出下麵青紫交加的傷痕。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身體因恐懼而劇烈顫抖。

“骨碌……”竹簽滾動的節奏驟然變化。

旁邊一個如同鐵塔般的皂隸,立刻無聲地跨前一步。他手中捏著一根同樣光滑的細竹簽。

阿沅看到那根竹簽,身體猛地一顫,眼中爆發出極致的驚恐!

皂隸麵無表情,一手粗暴地捏住阿沅纖細的小指,另一隻手捏著竹簽,尖端對準她指甲與皮肉連接處最柔軟的地方,毫不猶豫地刺了進去!

“啊——!!!”

淒厲的慘嚎驟然爆發!阿沅的身體瘋狂彈跳扭曲,涕淚橫流。

“說。”杜延年的聲音冰冷平直,“那枚金餅,誰給你的?”

“是……是上官安!他身邊的管事!”阿沅的精神防線徹底崩潰,嘶聲哭喊,“埋在樹下……是給長公主身邊的春桃看的!是信物!是暗號!”

“約定什麼?”

“約定時機一到……就在陛下的藥裡放……放‘無憂散’!”阿沅用儘最後力氣哭喊出來,“一種會讓人昏睡……慢慢虛弱……查不出來的藥粉!”

無憂散!昏睡!虛弱!

這幾個字如同驚雷,狠狠劈在金賞的頭頂!他隻覺得一股寒氣瞬間凍結了四肢百骸!陛下!他們要謀害陛下!

杜延年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他緩緩放下竹簽,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

“上官安的金餅呢?”

阿沅顫抖著,從懷裡摸出那枚帶著上官氏家徽印記的金餅,哆哆嗦嗦地放在地上。

昏黃的燈光下,那枚金餅散發著冰冷而刺眼的光芒。上麵的玄鳥家徽,此刻在金賞眼中,卻如同擇人而噬的凶禽!

杜延年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黃的燈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他彎腰,用一方雪白絲帕拈起那枚金餅,走到金賞麵前,輕輕放在他冰涼顫抖的掌心。

“奉車都尉……”杜延年的聲音低沉冰冷,如同墓穴中的迴響,“陛下的藥……該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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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書檯官署。

霍光負手立於窗前,玄色的袍袖在夜風中紋絲不動。他麵前攤開著那幅《周公負成王圖》,畫中周公揹負幼主,目光堅毅。

案幾上,那枚刻著玄鳥家徽的金餅和那包“無憂散”,如同兩團燃燒的毒火,在燈下無聲地散發著寒芒。

外有燕王劉旦磨刀霍霍,內有上官桀、長公主毒計弑君!

霍光深邃的眼眸深處,那冰封的殺意與畫中聖人的忠誠擔當,如同兩股狂暴的激流,在他心中猛烈碰撞!

一絲極其隱晦的痛苦,在他眼底一閃而逝。是對昔日同僚的最後追憶?是對腥風血雨的一絲疲憊?

但這一絲痛苦,轉瞬即逝。瞬間被一種更加堅硬、更加冰冷的決絕所取代!

他緩緩提起筆。筆鋒飽蘸濃墨,那墨色在燈火下濃重得如同凝固的血液。

筆尖懸停在空白的拘捕文書上方。霍光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如同出鞘的絕世神兵,鋒芒畢露!

“社稷重器,不可私授。法度威嚴,不容褻瀆。”

石渠閣中他對幼主的訓誡,此刻如同驚雷在他心中迴響!

筆鋒落下!

力透紙背!

第一個名字,帶著千鈞之力,如同斷頭台上的鍘刀,狠狠印下——

上官桀!

窗外,夜梟發出一聲淒厲的啼叫。

風暴,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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