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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潭追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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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未冷的茶

寒潭追兇 · 午墨瀾

第2章 未冷的茶方正盯著那截被法醫小心裝入證物袋的白骨,臉色陰沉得像這初冬的天。冷風順著老橋的橋洞灌進來,吹得警戒線獵獵作響。

“方隊,現場初步勘查結束了。”劉一發走過來,臉上的嬉笑早已收斂,難得正經,“除了陸沉發現的屍骨和那個麻袋,周圍沒找到其他明顯線索。這地方偏僻,又是水下,痕跡都沖沒了。”

方正“嗯”了一聲,目光落在旁邊那艘被拖到岸邊、還在滴著汙水的“唐人號”上。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對講機冰冷的外殼,彷彿還能感覺到陸沉扔下它時那決絕的力道。

“又是他……”方正喃喃自語,語氣裡沒有了剛才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疲憊和一絲難以察覺的忌憚。

他想起了五年前,那個夜晚,那個同樣被陸沉“搶先”發現的線索,以及隨之而來的、無法挽回的失控。

“一發。”方正突然開口。

“啊?方隊,我在!”劉一發立刻站直了身子。

“你去。”方正指了指江邊那艘被扣押的船,“去給陸沉做筆錄。他是第一發現人,也是現場證人。我要一份詳盡的筆錄,從他發現異常到打撈上岸,每一個細節都不能漏。”

劉一發愣了一下。他能感覺到方隊提起陸沉名字時的異樣。他猶豫地問:“方隊,是……是讓陸沉來局裡,還是我……”

方正擺了擺手,眼神有些失焦,彷彿穿透了時空:“不,不用他來。你拿著筆錄本,去他家。”

“他家?”劉一發更驚訝了。

“河頭公寓,7棟302。”方正報出這個地址時,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他……應該在家等著。”

劉一發記下地址,轉身就要走。

“等等。”方正又叫住了他,沉默了片刻,才低聲補充道:“路上……買點水果或者牛奶帶上,別空著手。還有……”他似乎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最後隻化為一句,“去吧,注意態度。”

劉一發揣著滿腹疑惑,按照地址找到了河頭公寓。這是一片有些年頭的老小區,環境清幽,和喧囂的運河景區彷彿兩個世界。但一發總感覺這小區散發著一股泥潭淤味氣息,他手裡提著剛買的牛奶,站在7棟302的門前,深吸一口氣,按響了門鈴。

門開了。

開門的是陸沉。他換下了一身濕冷的工作服,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身形依舊挺拔,但臉色比記憶中蒼白了許多,眼底有淡淡的青黑,顯然是睡眠不足。他看著門外的劉一發,目光掃過他手裡的牛奶,側身讓開一條路:“一發?進來吧。”

“陸哥……”劉一發走進屋子,有些侷促地喊了一聲。他本想叫“陸先生”,但話到嘴邊,還是換回了當年的稱呼。

客廳很整潔,但冷清得沒有一點人氣,隻有空氣中瀰漫著一絲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道。水磨石地麵雖破舊,單被擦的很亮,他的目光掃過,最終落在了茶幾上擺放的兩杯熱茶上。

“坐。”陸沉指了指沙發,自己則坐在了對麵的單人椅上,保持著一種禮貌而疏遠的距離。

劉一發坐下,看著眼前的陸沉,心裡五味雜陳。他張了張嘴,原本準備好的公事公辦的開場白,卻變成了:“陸哥……你瘦了。”

陸沉正在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頓,他擡起頭,深深地看了劉一發一眼,眼神裡有驚訝,有愧疚,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你也結實了。”他輕聲說,把其中一杯茶推到了劉一發麵前。

空氣再次陷入了沉默。隻有茶的微微熱氣向空中飄散,兩人都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曾經無話不談的兄弟,如今卻被一道名為“河馬”的天塹隔開了。

“那個……陸哥,我先問你幾個情況。”劉一發打破了沉默,拿起了記錄本,這是他最熟悉的安全區。“今天下午三點到五點,你在哪裡?在做什麼?”

“在運河老橋段駕駛‘唐人號’進行例行巡查。”陸沉的回答簡潔明瞭,條理清晰,“發現船底有異物纏繞,下水檢視時,觸碰到一個被油布和鐵絲捆紮的麻袋。拖拽上船後,發現麻袋破損,露出疑似人體骨骼的物體。”

劉一發飛快地記錄著,一邊記錄一邊忍不住問道:“陸哥,你下水的時候,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比如水流,或者……別的感覺?”

“水很冷。”陸沉的聲音很低,“那種冷,冰得穿過身體,就像貼在了骨頭上一樣,能讓人想起很多不想記起的事。”

劉一發的筆尖一頓。他聽出了這句話裡的自嘲和苦澀。他想起了以前,陸沉的水性是警隊裡最好的,每次涉水的案子,都是陸沉沖在最前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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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哥,你……最近身體怎麼樣?還……咳嗎?”劉一發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關切。他記得陸沉以前下水多了,總愛咳嗽。

陸沉似乎也沒想到劉一發會問這個,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好多了,不怎麼咳了。你呢?聽說你前陣子追個搶劫犯,跑斷了一根肋骨?”

劉一發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肋骨,咧嘴笑了笑:“嗨,小事兒。早就好了。還是陸哥你以前教我的,跑動的時候要調整呼吸節奏,不然我早趴下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從身體狀況聊到工作近況,從近況聊到以前一起出過的那些雞毛蒜皮的小案子。那些被時間掩埋的、屬於兄弟間的溫情,在小心翼翼的試探中,一點點地重新浮現。

“陸哥,你這房子……也太冷清了點。怎麼不找個伴兒?”劉一發環繞空蕩蕩的屋子一週,忍不住說。

陸沉端著茶杯的手緊了緊,眼神暗了下去。他沉默了許久,久到劉一發以為自己又說錯話的時候,他才低聲開口,聲音沙啞:“有些錯,犯一次就夠了。不配……再有人陪著。”

劉一發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陸沉說的是“河馬”。

那個名字,像一塊巨石,瞬間壓得兩人都喘不過氣來。

“陸哥……”劉一發的聲音有些哽咽,“河馬他……”

“是我對不起他。”陸沉打斷了劉一發,他沒有看劉一發,目光死死地盯著茶杯裡微微晃動的茶水,彷彿要沉進去。“五年前的那個雨夜,如果我不堅持要分頭行動,如果我堅持和他一起去,他是不是就不會……”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成了喃喃自語:“我是重案組組長,我應該去麵對危險的那個人……”

“陸哥!”劉一發猛地站了起來,雙手撐著桌子,身體前傾,幾乎是吼了出來:“你別再這麼想了!河馬他不是你害的!他是被兇手害的!”

陸沉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緩緩擡起頭,劉一發看到了他通紅的眼眶,和強忍著才沒有流下來的眼淚。

“我知道……”陸沉的聲音破碎不堪,“但我過不了自己這關。我沒辦法再穿著那身警服,麵對河馬的父母,麵對方隊,麵對你……我隻能跑,躲得遠遠的。”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自己的情緒,重新恢復了那副平靜的模樣,隻是聲音裡還帶著一絲未盡的顫抖:“一發,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我現在隻是一個打撈者,一個證人。今天的事,你該怎麼寫就怎麼寫。其他的……就別再提了。”

劉一發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無所不能的“陸哥”,如今卻被愧疚折磨得不成人形。他心裡的那點因為方隊和河馬而積攢的怨氣,此刻已經完全被同情和痛惜所取代。

“陸哥……”劉一發重新坐了下來,聲音也軟了下來,“河馬他……一直把你當大哥的。他肯定也不希望你這樣折磨自己。”

陸沉閉上了眼睛,兩行清淚終於順著他消瘦的臉頰滑落,滴落在地闆上,發出輕微卻震耳欲聾的聲響。

“我知道。”他睜開眼,若無其事地擦了擦臉,彷彿剛才那個崩潰的人不是他。“所以,我現在在做我能做的事。一發,這次的屍骨,你們要多上心。我有個預感,這案子……不簡單。”

劉一發看著陸沉,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陸哥。你放心,我們一定抓住兇手,給……給所有人一個交代。”

昏暗的燈光映襯著陸沉疲憊不堪的臉,兩人又聊了一些案情的細節,劉一發確認沒有遺漏後,便起身告辭。

陸沉把他送到門口。

“陸哥,你……保重。”劉一發站在門口,真誠地說道。

陸沉點了點頭,看著劉一發,眼神裡有了一絲釋然:“你也是,出警……注意安全。”

“嗯!”劉一發用力地點了點頭,轉身走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他彷彿聽到了身後傳來一聲壓抑的、沉重的嘆息。

劉一發走出公寓大樓,夜風刺骨拂麵,讓他清醒了許多。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漆黑的居民樓,心裡沉甸甸的。他感覺自己不僅僅做了一份筆錄,更像是接過了一個沉重的承諾。

他拿出手機,給方正發了條資訊:“方隊,筆錄做完了。陸哥他……狀態不太好……

發完資訊,劉一發擡頭望向夜空。烏雲散去,露出了幾顆稀疏的星星。他握緊了手中的記錄本,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向了警戒線的方向。他知道,前方的路或許很難,但他不再是孤軍奮戰。因為,有些兄弟,雖然遠了,但心從未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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