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灰燼密碼
第4章 灰燼密碼日子像運河裡的水,渾渾噩噩地淌了半個月。
專案組的人熬紅了眼,走訪了河頭巷周邊所有的住戶,翻遍了五年前的舊檔案,甚至把運河沿岸的碼頭都摸排了三遍,可線索就像斷了線的風箏,飄著飄著就沒了影。梅光亮那邊一口咬定自己和舊案無關,麵對詢問滴水不漏;梅光亮更是深居簡出,偶爾出席公開活動,麵對媒體關於河頭巷的提問,也隻是笑著以“陳年舊事,無從談起”帶過。
市局的催辦電話一天比一天急,省廳的人已經在收拾行李,眼看就要來接手案子。會議室的煙灰缸堆成了小山,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焦躁。
方正把手裡的卷宗狠狠摔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查!都給我接著查!”他的嗓子已經啞得不成樣子,眼底布滿血絲,“難道那具屍骨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沒人應聲。所有人都知道,該查的都查了,再查下去,也隻是白費力氣。
劉一發捏著眉心,猶豫了半天,終於鼓起勇氣開口:“方隊……要不,咱找找陸哥?”
“找他?”方正猛地擡頭,眼神裡帶著火氣,“五年前他非要分頭衝進去!我在外麵聽到爆炸聲,衝進去隻撿到河馬帶血的警帽——你憑什麼還敢說他能查真相?”
“可現在除了他,沒人比他更瞭解運河,更瞭解河頭巷那片地方了。”劉一發的聲音很低,“而且……他是第一發現人,說不定,他還有什麼沒說的。”
方正沉默了。
他知道劉一發說的是實話。這半個月裡,陸沉像個局外人,安安靜靜地守著他的“唐人號”,沒摻和過案子的任何事。可方正心裡清楚,陸沉從來就沒放下過。
夜色漸濃,方正和劉一發驅車來到河頭公寓樓下。看著那棟漆黑的居民樓,方正的心裡五味雜陳。他深吸一口氣,敲響了302的門。
門開了,陸沉穿著那件黑色高領毛衣,站在門內,神色平靜地看著他們。
“進來吧。”他側身讓開一條路,語氣裡聽不出情緒。
客廳裡還是那麼冷清,茶幾上擺著一杯涼透的茶。陸沉給他們重新倒了熱水,坐在單人椅上,看著他們:“說吧,什麼事。”
方正歪頭看向茶幾內側擺著的照片,那是河馬他們4人的合影的照片,張了張嘴,那句“請你幫忙”在喉嚨裡滾了好幾圈,才終於憋出來:“案子卡住了,想請你……幫忙看看。”
陸沉的目光落在方正身上,停留了幾秒,沒說話。
劉一發趕緊把裝著證物照片的資料夾遞過去:“陸哥,這是骸骨的所有資料,還有我們查到的線索,你都看看。”
陸沉接過資料夾,一頁一頁地翻著。他看得很慢,手指輕輕拂過照片上的麻袋、鐵絲,還有那截森白的骨頭。翻到麻袋特寫的時候,他的手指忽然頓住了。
照片上的麻袋破口處,沾著一點灰白色的粉末,因為和淤泥混在一起,之前所有人都沒把這當回事。
陸沉的眉頭微微皺起。他擡頭看向方正:“裝骸骨的那個麻袋,還在證物室嗎?”
“在。”方正愣了一下,“怎麼了?”
“帶我去看看。”陸沉站起身,語氣很堅定。
證物室裡,燈光慘白。那個裝著骸骨的麻袋被小心翼翼地放在證物台上,上麵還沾著運河底的淤泥。
陸沉戴上手套,蹲下身,指尖細細地摩挲著麻袋的破口處。他撚起一點灰白色的粉末,放在鼻尖聞了聞,又用指尖搓了搓。
“這是水泥渣。”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而且,不是普通的水泥渣。”
“水泥渣?”劉一發湊過來,“運河裡到處都是,這能說明什麼?”
“這是高標號的建築水泥,而且是五年前河頭公寓改建時用的那一批。”陸沉站起身,目光銳利,“五年前我盯著河頭公寓的工地看了很久,親眼看到工人抱怨這種高標號水泥“硬得像石頭,難伺候,工人抱怨這種水泥“凝固快、硬度高,砸都砸不開,我偷偷撿過一塊碎渣留著,可惜後來搬家時弄丟了,這種水泥的標號和配比,是梅光亮專門從外地定製的,市麵上根本買不到。”
方正的心臟猛地一跳。他立刻讓人去調河頭公寓改建時的建材採購記錄,結果一對比,果然如陸沉所說,麻袋上的水泥渣,和河頭公寓樓闆用的水泥,成分、標號完全一緻。
“也就是說,這具骸骨被裝進麻袋的時候,麻袋接觸過河頭公寓的樓闆?”劉一發的聲音裡帶著興奮。
“不止。”陸沉走到證物台邊,指著麻袋上的幾道劃痕,“你們看,這些劃痕,是鋼筋劃出來的。劃痕是橫向拖拽的,不是隨意剮蹭”陸沉暗示屍骨是被人從地下倉儲的鋼筋架上拖下來,再裝進麻袋拋屍,“河頭公寓地下三層的倉儲空間,用的就是這種螺紋鋼。”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直以來,他們都以為骸骨是從運河裡隨便撈起來的,卻沒想到,這具骸骨竟然和河頭公寓有著如此直接的關聯。
方正看著陸沉,眼神裡的火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他忽然明白,陸沉這五年,從來就不是在躲著,他是在熬著,在等著,等著一個能撕開真相的機會。
陸沉的目光落在那截骸骨上,聲音沉得像運河底的淤泥:“五年前,河頭公寓改建的時候,梅光亮說是要建地下停車場,現在看來,那根本不是停車場,是他藏汙納垢的地方。”
“那這具女屍……”劉一發的話沒說完,意思卻很明顯。
“她要麼是撞破了梅光亮的秘密,要麼是被梅光亮當成了棄子。”陸沉的指尖緊緊攥著,指節泛白,“麻袋裡的水泥渣,就是她被埋在河頭公寓地下,又被轉移拋屍的證據。”
證物室裡一片寂靜。
方正立刻抓起對講機,聲音因為激動有些發顫:“申請搜查令!通知技術隊,立刻封鎖河頭公寓地下三層,所有人跟我過去勘查!”
夜風吹過河頭巷的石闆路,捲起幾片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河頭公寓的大門虛掩著,昏黃的路燈透過玻璃門,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行人穿過寂靜的樓道,來到負三層的入口。生鏽的鐵門被一把大鎖鎖著,鎖芯上積滿了灰塵。劉一發掏出撬棍,幾下就把鎖撬開了。
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股混雜著黴味和潮濕的氣息撲麵而來。陸沉率先走了進去,開啟強光手電筒。光束劃破黑暗,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這裡果然不是什麼地下停車場。空曠的空間裡,立著一排排銹跡斑斑的鋼筋架,地麵上散落著不少建築垃圾,厚厚的灰塵覆蓋了一切,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腳印。牆壁上布滿了裂縫,有些地方還滲著水,水珠滴落在地上,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散開搜。”方正低喝一聲,“注意保護現場,別破壞任何痕跡。”
眾人立刻分散開來,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交錯晃動。陸沉沿著牆壁慢慢走著,手電筒的光仔細掃過每一寸地麵和牆壁。忽然,他的腳步頓住了。
在一個鋼筋架的角落,地麵上的灰塵有被擾動過的痕跡。他蹲下身,用手電筒照著那塊地麵。灰塵下,隱約能看到一點深色的布料碎片。他小心翼翼地拂開灰塵,碎片露了出來。
那是一塊墨綠色的布料,質地堅韌,上麵還帶著一點磨損的痕跡。
陸沉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太熟悉這種布料了。
他撿起那塊碎片,指尖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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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哥,你發現什麼了?”劉一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陸沉沒說話,他拿著碎片站起身,走到方正麵前,把碎片遞了過去:“你看這個。”
方正接過碎片,湊到手電筒光下仔細看著。他皺起眉頭,想了半天,忽然臉色一變:“這……這是作訓服的料子?”
陸沉咬了咬舌頭“嗯”了一聲“這種料子,不是普通安保能用的,是特勤支隊專用的防撕裂尼龍,市麵上根本禁售,拿回去化驗,看看和骨骸的那件作訓服料子是不是一樣的!”
劉一發也湊了過來,聽到陸沉的話,他瞪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這裡是第一案發現場?”
“沒錯。”陸沉的聲音帶著一絲寒意,“這就是第一案發現場,可以肯定的是骨骸和梅光亮有關!”
方正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立刻給我查,五年前河頭公寓專案尤其是女性,有沒有失蹤的!”
掛了電話,方正看向陸沉,眼神裡充滿了急切:“陸沉,你還記得當年你看到了什麼嗎,怎麼會著的火?”
陸沉目光掃過空曠的地下三層,聲音沉得像冰:“當年進入現場後,一發負責警戒,我和河馬分頭進入廠房,廠房很大,裡麵擺滿了集裝箱,我看其中一個集裝箱門開著就走了進去……”
就在這時,方正的手機響了。他接起電話,聽著電話那頭的彙報,臉色越來越凝重。
“怎麼樣?”陸沉看著他。
方正掛了電話,深吸一口氣:“查清楚了。五年前,河頭公寓專案,有一個監理叫蘇青,幹了沒幾天她就突然失蹤了。當時梅光亮報了警,說她擅自離職,下落不明。警方查了很久,也沒找到她的蹤跡,最後隻能按失蹤人口處理。”
蘇青……”陸沉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模糊的身影。
五年前的一個傍晚,他在河頭公寓的工地外蹲守,看到過一個女人,她留著利落的短髮,眼神銳利,和梅光亮站在一起,似乎在爭論著什麼。當時他隻覺得這個女人氣質不凡,沒太在意,現在想來,那個女人,應該就是蘇青。
這麼說,這具女屍,就是蘇青?”劉一發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
“**不離十。”陸沉看著手裡的布料碎片,“很明顯骸骨被藏在過這個地下倉儲,顯然,她的失蹤,和梅光亮脫不了幹係。”
“為什麼死者會穿著警用作訓服?領口的警號被磨掉,這件作訓服是不是河馬的?”一連串的疑問此刻在陸沉心裡翻江倒海。
陸沉的目光掃過那些鋼筋架,忽然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嘲諷:“一發,梅光亮花這麼大價錢,建這麼一個地下倉儲,隻是為了藏一具屍體嗎?”
他走到一個鋼筋架旁,用力推了一下。鋼筋架紋絲不動。他又換了一個角度,雙手抓住鋼筋架的橫樑,猛地一用力。
“哢嚓”一聲輕響。
那個鋼筋架竟然緩緩移開了,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混合著黴味,從洞口裡飄了出來。
方正和劉一發都愣住了。
陸沉開啟手電筒,往洞口裡照去。光束落下,照亮了洞口裡的景象。洞口處,有一個像是要被故意抹去的腳印,直覺告訴他,剛剛有人先他們一步來過這……
這是一個密室,裡麵堆滿了各種箱子和醫療器械。箱子上落滿了灰塵,有些箱子已經破損,裡麵是破碎的化學藥品和麻黃素,陸沉隨意拆開一個紙箱,竟然是是一捆捆鈔票!
“果然。”陸沉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梅光亮的地下停車場,其實是他的走私倉庫。他利用河頭公寓的改建,偷偷建了這個密室,用來存放走私物品和贓款。”
劉一發倒吸一口涼氣:“這傢夥,膽子也太大了!”
“蘇青應該是在巡查的時候,發現了這個密室的秘密。”一發緩緩說道,“她肯定是想揭發梅光亮,所以梅光亮才會痛下殺手。他殺了蘇青之後,把她的屍體藏在這個地下倉儲,想著神不知鬼不覺。可後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他又把屍體轉移了,拋進了運河。”劉一發拍了下手裡的物證袋,語氣興奮卻不失幹練“這就對得上了!蘇青的死、梅光亮的走私,全串成一條線了”
“是什麼原因讓他轉移屍體?”方正皺著眉頭。
陸沉咬了咬舌頭,目光落在那些水泥渣上:“五年前,河頭公寓改建完成後,市裡曾組織過一次安全檢查。梅光亮應該是怕檢查的時候,屍體被發現,所以才匆忙把屍體挖出來,裝進麻袋,拋進了運河。那麻袋上的水泥渣和鋼筋劃痕,就是轉移屍體的時候留下的,至於一發你說的,蘇青作為工程監理,對公寓的結構肯定瞭解,根據我之前的瞭解這個公寓的主體應該是早在她來之前就完工了,她負責的應該是河頭巷老廠房改造的二期工程,也就是我和河馬出事的那個地方,是不是在那之前,她發現了老廠房裡的秘密才被滅口?”
劉一發恍然大悟。
方正沉默了。他看著陸沉,心裡充滿了愧疚。五年來雖然他升了職,可他一直對陸沉當年的所作所為痛恨不已,現在想來,自己當時真是太糊塗了。
“對不起。”方正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陸沉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笑了笑:“都過去了。”
就在這時,劉一發的手機響了。他接起電話,聽了幾句,臉色大變:“什麼?梅光亮跑了?”
方正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劉一發掛了電話,急聲道:“方隊,剛才局裡來電話,說梅光亮不見了!他的別墅裡人去樓空!我們剛查到這,他就跑了,是不是有人……通過監控發現梅光亮帶有了大量檔案及現金!”
陸沉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走到洞口邊,看著裡麵的那些箱子,緩緩說道:“他肯定是聽到了風聲,提前跑了,你看這裡隱藏的都是監控,我們闖進來他肯定收到的報警!”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方正咬牙切齒地說道,“立刻發布通緝令,全城搜捕梅光亮!另外,把這個密室裡的東西全部查封,這都是鐵證!”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技術隊的人開始對現場進行勘查取證,拍照、取樣,忙得不可開交。陸沉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一切,眼神平靜。
眾人收工後,密室裡隻剩三人,陸沉擡頭望向密室門口的那一刻,突然一個黑影竄過,隨之而來的是一個冒著火花的雷管!陸沉大喊,不好危險,隨之撲向方正和一發,緊緊把他倆壓在身底下……
五年了,他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可他的心裡,卻沒有絲毫的喜悅。
爆炸聲從密室傳開來,帶著一絲絲死亡的寒意。
這個謎團,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梅光亮還在逃,他背後的勢力,還沒有浮出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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