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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法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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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照片

合法淪陷 · 一點五雨

采訪那點細碎議論,早就在日常裏淡得沒了蹤影。

日子過得平緩,像無風的湖麵,連漣漪都懶得泛起。

江欲燃和蔚藍已經結婚幾個月。

蔚藍心裏,始終壓著一點輕淺的內疚。

總覺得,是自己這邊的執意,推著他走進了本不在計劃裏的婚姻。

這天週末,江欲燃帶她回老宅。

車子駛入熟悉的別墅區,車道兩旁綠植茂密,空氣裏都是草木沉靜的氣息。

這棟房子蔚藍從小熟到不能再熟,閉著眼都能摸到客廳拐角、樓梯轉角、花園石凳。

推門進去,暖意裹著淡淡的香撲麵而來。

江母從廚房出來,一見她就笑,語氣熟稔得沒有半分客套。

“小蔚來啦,快坐,茶剛泡好。”

江父坐在沙發上看報,抬眼頷首,目光溫和。“來了。”

“爸,媽。”蔚藍輕聲打招呼,態度自然親近。

自從結婚後,蔚藍早已改口。

這裏對她而言,早算半個家。

江欲燃牽著她在沙發坐下,動作自然,不多親昵,卻也不疏離。

江母絮絮問了幾句近況,吃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句句都是真心的關心。

聊了沒一會兒,江母忽然想起什麽。

“對了,欲燃,你臥室櫃子裏那本舊相簿,是不是還在?”

江欲燃“嗯”了一聲。

“小蔚從小跟你們兄弟倆一塊兒玩,裏麵肯定有她的影子。”

江母看向蔚藍,笑得溫和,“一起上去翻翻?”

蔚藍愣了下,輕輕點頭。

她確實很少看他私人的東西,臥室更是極少踏入。

心裏微微一動,跟著江欲燃起身。

江母在身後輕聲道:“慢慢看,我在樓下準備水果。”

二樓走廊安靜,地毯吸去腳步聲。

江欲燃推開臥室門。

房間寬敞簡潔,色調偏冷,卻收拾得幹淨整齊。

沒有多餘裝飾,一切都透著他一貫的克製自持。

靠窗一側是整麵書櫃,另一側靠牆立著深色木櫃,樣式沉穩,不顯張揚。

他走到櫃前,開啟中間一格。

裏麵靜靜躺著一本深色皮質相簿,邊角被保護得很好。

“在這。”

他拿出來,放在床尾軟榻上。

兩人並肩坐下,距離很近,空氣裏隻有彼此淺淺的呼吸。

蔚藍指尖輕輕落在封麵,微涼。

她先抬手,慢慢翻開第一頁。

入目全是江欲燃。

從很小很小的時候開始。

三四歲的小孩,穿著小西裝,站在庭院裏,表情嚴肅,一點都不笑。

再大一點,背著書包站在門口,眼神安靜,看著鏡頭卻像在走神。

中學時的證件照,白襯衫領口整齊,眉眼清冽,少年身形已經拔長。

大部分是單人照。

也有小部分合照。

聚會合影,朋友勾肩搭背。

看來看去也就是許庭知,謝也那幾個人。

江欲燃的整個成長,在相簿裏呈現得格外單薄又清晰——

蔚藍一頁一頁慢慢翻。

幾乎每張照片背後都有字。

字型從稚嫩到成熟。

她比他大,小時候總覺得他是不愛說話的小不點,不愛湊熱鬧,不愛黏人。

“你小時候很乖。”她輕聲說。

江欲燃目光落在紙頁上,淡淡應:“不愛鬧。”

繼續往後。

高中,大學,畢業後。

照片依舊不多,大多是旅行時隨手拍的遠景。

雪山下一個背影,海邊一道側影,老街轉角的駐足。

大部分都是他一個人,安安靜靜,融在風景裏。

蔚藍看得有些出神。

原來在她忙著上學、忙著應付家裏、忙著長大那些年,

他是這樣一個人,走過了很多路。

她指尖頓了頓,終於翻到為數不多的幾張合照。

沒有她和江欲燃單獨的合影。

一張都沒有。

出現的合照,全是三個人。

她,江欲燃,還有江逾白。

有一張是在遊樂園。

她那時候不過剛上初中,已經比江欲燃高出小半個頭,

一手搭在江逾白肩上,一手隨意按在江欲燃頭頂。

江欲燃皺著眉,一臉不情願,卻沒躲開。

她站在中間,笑得明朗。

江母口中“從小一起玩”,大抵就是這樣。

她跟江逾白更聊得來,性格更合。

江欲燃永遠是被夾在中間、沉默跟著的那一個。

還有一張是家庭聚餐拍的。

她坐在兩個少年中間,笑眼彎彎,一臉坦然。

江欲燃坐在她身旁,腰背挺直,眼神淡淡,不靠近也不疏遠。

那時候誰也沒想過,多年後,身邊這個沉默的小孩,會變成她的丈夫。

他伸手,輕輕翻過一頁。

是幾張大合照,蔚藍看出來了,這是江欲燃的成人禮。

她盯了好久。

“這幾張照片上怎麽都沒有我?”蔚藍帶著些疑惑,“我當時是去了的吧。”

江欲燃細細看了一遍。

“可能是我漏印了吧。”

蔚藍也沒糾結。

再往後翻。

又恢複成他一個人的照片。

工作後的證件照,出差時的城市剪影,書房裏伏案的側影。

整齊,克製,一絲不苟。

整本相簿翻完,蔚藍輕輕合上。

全程安靜,隻有紙張摩擦的細微聲響。

沒有狗血的回憶殺。

隻有一段沉默又規整的少年時光,完完整整攤在她麵前。

她忽然很輕地歎了口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那時候……總覺得你還小。”

江欲燃側頭看她。

“現在不小了。”

蔚藍垂眸,指尖在相簿封麵輕輕摩挲。

猶豫了很久,還是把藏在心裏很久的話說了出來。

“結婚這件事……我一直有點對不起你。”

她聲音很輕,帶著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澀。

“如果不是我家裏一直提,不是我沒堅決反對……”

你大概不會這麽早結婚,不會被綁在一段安排好的關係裏。

後麵的話她沒說出口。

江欲燃沉默了幾秒。

房間裏很靜,窗外的風掠過樹梢,沙沙輕響。

他沒有立刻安慰,也沒有急著否認。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平穩,沒有起伏。

“我答應,不是被逼。”

蔚藍抬眼,看向他。

“我知道你比我大,想得多。”

他目光平靜,卻異常認真,“但婚是我自己同意的。”

“不是將就。”

短短五個字,不輕不重,卻像一顆小石子,落進她心裏一直緊繃的地方。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勉強了他,是自己占了先機、也占了他的人生。

卻沒想過,他看似順從的每一步,其實都有自己的考量。

他不是不懂,隻是不說。

不是被迫,隻是選擇。

蔚藍心口微微發顫,眼眶有點熱,卻沒掉淚。

她輕輕“嗯”了一聲,低下頭,掩飾那一點突如其來的酸意。

“我知道了。”

江欲燃沒再說話,隻是伸手,輕輕把相簿拿回去,放回櫃子原位。

動作輕緩,像收起一段不聲張的過往。

他轉身回來,在她身邊坐下。

沒有刻意靠近,卻也沒有拉開距離。

兩人就這麽安靜待了一會兒。

小時候她總把他當弟弟看,

會順手揉他頭發,會替他擋掉長輩的打趣,會覺得他小、不懂事。

直到結婚後,直到此刻看見這本相簿,她才真正意識到——

這個沉默的少年,早就長成了可以穩穩站在她身邊的男人。

不是她照顧他。

是他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包容、承接、默許著她的一切。

“下去吧。”江欲燃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蔚藍抬頭,看著他伸來的手,輕輕放了上去。

他掌心溫度穩定,力道適中,不緊不鬆。

兩人一起走出臥室,下樓。

江母聽見腳步聲,從廚房探出頭,笑容依舊溫和。

“聊完啦?快過來吃水果。”

江父放下報紙,看向兩人,眼神裏帶著一點瞭然的溫和。

沒有多問,沒有打趣,一切都恰到好處。

蔚藍在沙發坐下,江母遞來一塊切好的蘋果。

“看了小時候的照片是不是覺得特別有意思?”

蔚藍點頭,輕聲笑了笑。

“嗯,很多都不記得了。”

“你那時候總帶著他們兄弟倆跑,”江母回憶著,語氣輕鬆,“你比欲燃大,最會照顧人。”

蔚藍握著水果叉,指尖輕輕一頓。

她以前是照顧他。

可現在,她慢慢明白,有些關係早已悄悄換了位置。

江欲燃坐在她身旁,安靜地聽著,偶爾應一兩個字。

陽光透過落地窗落在他身上,輪廓柔和。

蔚藍側頭看了他一眼,心裏那點長久不散的內疚,終於一點點鬆了開來。

樓下客廳氣氛溫和,笑語輕淺。

舊相簿被妥帖收在臥室深處,像一段被輕輕安放的年少。

蔚藍坐在江欲燃身側。

指尖握著溫熱的水杯,心緒安穩。

直到口袋裏的手機輕輕震動。

她垂眸。

螢幕上跳動的名字,是——蔚言。她的父親。

指尖微微一僵。

她不動聲色起身。

“我去接個電話。”

江母點頭:“去吧。”

江欲燃的目光輕輕落在她身上。

安靜,卻帶著留意。

蔚藍走到庭院角落。

背靠微涼的牆壁,按下接聽。

“爸。”

她的聲音盡量平穩。

“你為什麽一直不回家?”

蔚言的語氣帶著壓抑的怒火。

“我讓人叫你幾次,你一次都不露麵。”

“我是你父親,你連麵都不願意見?”

蔚藍閉上眼。

心底最軟的地方,被輕輕戳痛。

母親走的那一年,她還未成年。

葬禮剛結束不久。

蔚言便迅速開始新的感情,很快再婚。

新家、新人、新生活。

一切來得太快。

快到彷彿她這個女兒,從來不曾被需要。

那些年,她一個人上學。

一個人吃飯。

一個人熬過無數個漆黑的夜晚。

江家父母心疼她,常常留她吃飯、給她留燈。

而她的親生父親,幾乎從不過問。

“我最近很忙。”

蔚藍聲音很輕,盡量克製。

“忙?”蔚言冷笑。

“我看你是故意躲著我。”

“不就是因為我再婚?”

“這麽多年過去,你還揪著不放?”

“你到底要鬧到什麽時候?”

蔚藍的眼眶微微發熱。

“我沒有鬧。”

“媽走的時候,你有多快開始新生活,你自己清楚。”

“那些年我一個人怎麽過,你從來沒有問過。”

“現在你說我揪著不放?”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蔚言沉默一瞬,隨即變得更加不耐。

“大人的事,你懂什麽?”

“我總要過日子,總不能一輩子守著過去。”

“我再婚是正常選擇,是你自己心胸狹窄,一直記恨。”

“你現在過得安穩,有人疼有人管,就更不該揪著過去不放。”

“心胸狹窄?”

蔚藍重複這四個字,眼淚終於無聲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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