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星星
“那個家沒有我媽,沒有我的位置,也從來沒有在乎過我的感受。”
“我不想麵對,也不想假裝和睦。”
蔚藍果斷結束通話了電話。
風一吹,眼眶更熱,眼淚順著臉頰無聲滑落。
她迅速偏過頭,抬手擦掉,動作快得像在掩飾一場無人看見的狼狽。
她比江欲燃大,比他成熟,比他更會隱藏情緒。
可在這一刻,她還是像當年那個無助的小孩。
委屈,孤單,無人可說。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很慢,很穩,沒有驚擾她。
蔚藍深吸一口氣,擦幹眼角,轉過身。
江欲燃站在不遠處,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沒有追問,沒有安慰,沒有多餘的表情。
隻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
“怎麽了?”他輕聲問。
蔚藍搖搖頭,聲音有些啞,卻盡量平靜。
“沒事。”
她不想把這些陳年傷口攤開給他看。
更不想用自己的委屈,給他增加負擔。
她一直對他心存內疚,總覺得是自己這邊的安排,讓他過早進入婚姻。
她不能再把自己最狼狽、最陰暗的一麵,也丟給他。
江欲燃沒有再問。
他隻是看著她微紅的眼角,看著她微微顫抖的指尖。
過了幾秒,他淡淡開口。
“想不想出去?”
蔚藍愣了一下。
“去哪裏?”
“走走。”他說,“帶你去個地方。”
沒有解釋,沒有鋪墊。
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安穩。
蔚藍輕輕點頭。
“好。”
兩人轉身走回客廳。
江欲燃朝江母和江父淡淡開口。
“我們出去一趟,晚點回來。”
江母立刻會意,笑容溫和:“路上小心,早點回來吃飯。”
江父抬眼,目光在兩人身上輕輕一掃,微微頷首。
江欲燃牽著蔚藍的手,走出洋房。
他的掌心幹燥、溫暖、力道穩定。
不緊,卻讓她覺得整個人都被穩穩托住。
車子駛出別墅區,往城市邊緣的山路開去。
天色漸漸暗下來,夕陽沉入樓宇之間。
天空從淺藍變成淡紫,再慢慢沉成深藍。
車內很安靜,沒有音樂,沒有對話。
隻有引擎輕微的聲響,和彼此平穩的呼吸。
蔚藍側頭看向窗外。
城市的燈火一點點亮起,像散落的星子。
心裏的委屈依舊在,卻不再像剛才那樣尖銳刺骨。
江欲燃沒有說話,卻用最直接的方式,把她帶離了那個讓她窒息的瞬間。
車子開了近四十分鍾,停在一處山頂觀景台。
這裏沒有路燈,隻有遠處城市的燈火映著夜空。
風一吹,帶著山間的涼意,吹散了幾分心底的悶。
江欲燃先下車,繞到另一側替蔚藍開車門。
“下來吧。”
蔚藍點點頭,跟著他走到欄杆邊。
視野開闊,大半個城市的夜景盡收眼底。
高樓燈火連綿成片,像一條發光的河。
頭頂的夜空,星子繁密,比城市裏清晰太多。
兩人並肩靠在欄杆上,肩膀幾乎相貼。
誰都沒說話,卻並不尷尬。
蔚藍抬手攏了攏耳邊碎發。
心裏的委屈慢慢翻湧上來。
她想起母親走後的那些夜晚,想起空蕩蕩的房子,想起蔚言的冷漠與不理解。
原來這麽多年過去,她還是過不去。
原來那些被忽略的童年,會跟著人一輩子。
江欲燃忽然側頭看她。
月光落在他眉眼間,柔和了平時的清冷。
他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披在她肩上。
“涼。”
兩個字,很輕,卻暖得讓她鼻尖一酸。
外套上還帶著他的體溫,一瞬間捂熱了她心裏最涼的地方。
“我媽走了以後,他很快就再婚了。”
蔚藍輕聲開口,聲音帶著壓抑已久的哽咽,
“這麽多年,他幾乎沒管過我。”
“現在他怪我不回家,怪我揪著過去不放……”
她頓了頓,眼淚砸在欄杆上,碎成一小點。
“我不是揪著不放。”
“我是真的……回不去。”
江欲燃沒有打斷她。
他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角,沒有一絲不耐。
等她哭聲漸漸輕了,才輕輕開口。
“回不去,就不回。”
簡簡單單五個字,一下子戳中她心底最軟的地方。
“你知道嗎,我媽是個孤兒,當初她和我爸在一起被那麽多人反對,”蔚藍接著說,“當初那樣都走過來了。”
“我隻是覺得不值,這個結局一點也配不上當初的所作所為。”
她沒有看江欲燃。
隻是望著前方,目光空茫。
像是在問空氣。
像是在問早已不在的母親。
蔚藍的眼淚,又一次無聲落下。
“我沒有怪他再婚。”
“我隻是……恨他從來沒有回頭看過我。”
“恨他把我和媽媽,忘得那麽快。”
她微微仰起臉,對著夜空輕輕呼氣。
像是要把心裏堵了這麽多年的悶,一並吐出去。
睫毛上還沾著細碎的淚光。
在星光下,淡得幾乎看不見。
江欲燃側過一點目光。
很輕,很輕地掃過她的側臉。
他不動聲色地把手伸進褲袋。
指尖摸到手機,指尖極快地按了一下。
全程沒有低頭看螢幕。
沒有亮屏。
沒有聲音。
沒有任何多餘動作。
快得像隻是隨手碰了一下口袋。
蔚藍依舊望著星空。
什麽都沒發現。
什麽都沒察覺。
他把手機重新放好。
那張照片,就這樣安靜地存在他的相簿裏。
無人知曉。
也不必有人知曉。
江欲燃輕輕握住她的手。
“不早了,回去吧。”
“嗯。”
蔚藍輕輕點頭。
兩人轉身走向車子。
夜色安靜。
山路平穩。
她不知道。
在她看不見的瞬間。
有一張她望著星星的照片。
被他悄悄藏了起來。
不炫耀,不聲張,不打擾。
隻是安安靜靜地。
屬於他一個人。
屬於這個夜晚。
屬於她終於肯卸下一點堅強的時刻。
【她也是有點信任我了吧】
江欲燃在心裏默默想著。
城市入夜,秋風吹亮整座城市的霓虹。高階酒店的宴會廳燈火璀璨,水晶燈折射出細碎而溫柔的光,衣香鬢影在悠揚的樂曲裏緩緩流動。這場聚集了商界名流與世家子弟的宴會,體麵、安靜,卻也藏著無處不在的打量與試探。
而整場宴會裏,幾乎沒有人知道江欲燃和蔚藍已經結婚。
在所有人眼中,他們隻是兩家世交、一同出席的同伴,是關係不錯的朋友,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熟人。僅此而已。
蔚藍牽著江欲燃的手,姿態得體而克製,既不疏離,也不過分親昵。她比江欲燃大一歲多,性格沉穩、處事周全,更懂得在公開場合拿捏分寸。而江欲燃本就話少內斂,不喜歡應酬,也不習慣被過度關注,總是安靜地跟在她身側,像一株沉默卻足夠可靠的樹。
結婚至今,蔚藍心底一直藏著一絲散不去的內疚。她總覺得,這段婚姻始於長輩推動,也摻雜了她半推半就的默許,是她讓原本可以按自己節奏生活的江欲燃,提早被綁進了一段關係裏。
但她也比誰都清楚——
江欲燃對她,是有點意思的。
不是責任,不是遷就,不是勉強。
是安靜的在意,是沉默的偏愛,是不動聲色的溫柔。
山頂那晚,他陪她看星星,他替她擋風,他悄悄把她的樣子拍進手機裏……她雖未戳破,卻全都懂。他不說,她也不問,可那份藏在沉默裏的心意,她清清楚楚地接收到了。
也正因為懂,她才更小心。
她怕他被關注,怕他被起鬨,怕他在不熟的人麵前被迫表態,怕他因為那點尚未說出口的心意,在眾人麵前變得尷尬、無措、不自在。
所以在外人麵前,她習慣性保持距離。
不承認,不否認,不張揚。
她以為,這是保護他。
江欲燃什麽都沒說,隻是安靜陪著她。
跟著她的步調,不靠近,不遠離,不抱怨。
兩人剛和江父江母打過招呼,轉身沒多久,就被幾位相熟的世交長輩攔了下來。為首的陳先生與蔚、江兩家都有多年交情,目光在兩人身上輕輕一轉,笑意裏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
“欲燃,小蔚,我聽家裏老人說,你們倆最近走得很近,是不是確定關係了?”
話音一落,周圍幾人的視線不約而同聚了過來。有善意的打趣,也有不經意的探究,目光輕飄飄落在兩人身上,像一層看不見的網。
蔚藍心頭微微一緊。
她第一反應不是承認,而是——江欲燃會不會不自在。
他本就不善言辭,更不喜歡被追問私事。
他對她有心意,卻還沒到願意被當眾起鬨、被當眾打量的程度。她不能把他推到那樣的境地。
幾乎是本能,蔚藍往前輕輕站了半步,自然地將兩人之間拉開一點距離,笑容得體又圓滑:“陳伯伯,我們就是剛好一起來參加晚宴,私事就不麻煩大家關心啦。”
一句話輕描淡寫地帶過,不否認、不承認,既保全了場麵,又給彼此留下了退路。
在她看來,這是最穩妥的解圍。
是替他躲開不必要的關注與壓力。
可她沒有回頭,自然也沒有看見,江欲燃垂在身側的指尖幾不可查地蜷縮了一下。
他安靜地看著她的背影,眼底剛剛泛起的一點淺淡光亮,在這一刻迅速暗了下去。
她在撇清。
她在迴避。
她在眾人麵前,刻意與他保持距離。
他知道自己對她有意思。
也以為,她多少懂一點。
可剛才那一瞬間,他忽然不確定了。
她是不是……根本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們的關係?
是不是覺得,他拿不出手?
是不是覺得,這段婚姻、這份沒說出口的心意,都見不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