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盛朝皇家秋狩已經由來已久,幾乎每任皇帝臨冬都得馬上威風一回,禁苑極為廣闊,起自京畿綿延三十餘裡,這且隻是其中一個獵場。
此回圍獵起自洛陽狩後至昆明池。
太子留於長安監國,慶王貴妃及永平公主等攜一眾皇親權貴及高位眾臣浩浩蕩蕩往洛陽狩。
洛陽狩這處是綿延的山,有的是望不見其高的萬裡無雲的疏朗的天,肅殺的林木和漫山的紅葉。
烏泱泱的馬蹄之下,狂風席捲著遍地枯葉,盛朝明黃的旗幟隨風獵獵。
今上坐於高台之上,貴妃伴其側,再往其下是皇子公主等。
底下就是成排而立的臣子及將士,按著品級而分的,因此很齊整,這一片紫那一片紅又一片青。
昭齊混跡在皇親國戚那一列。
那裡大都是些紈絝子弟,狐朋狗友雲集,倒也是十分有話可聊。
上麵禮官在唱詞,下麵紈絝交頭接耳怎麼鬥蟈蟈怎麼鬥蛐蛐,哪家的酒好喝哪家的人最美,也算是一唱一和。
昭齊進去插了句嘴,問驍騎隊都有些什麼人?
此回射獵還擇了年輕驍勇的少年郎百騎組成了一隊。
來的路上這百來個少年郎個個騎著突厥來的汗血寶馬,身披猛獸文武衫,鮮亮奪目得直勝過深深秋色。
昭齊當時就移不開目光了。
當然不是為她自己。
她前些時日常常去探望四娘,立誓秋獵時正好為四娘相看個好兒郎。
眼下正正好。
昭齊記下了人臉,而今正好同這些紈絝打聽一番,將合適人選記錄在冊,到時候任四娘挑選。
也可能確實無聊,這群紈絝們從驍騎隊一直談到上頭坐著的幾位,不過雖說這群人是無法無天,但到底是不會傻得很過分,隻敢不指名道姓地提兩句。
“真受寵啊,這個陪狩獵來了,那個留在長安乾苦活兒。
”
昭齊聽得懂。
這個是說慶王,那個是說太子。
這代皇嗣本來單薄,皇子少有長至成年的,大都是幼年夭折。
其餘幼子尚在繈褓之中,也都是些體弱的,三天一病兩天一鬨,也不知道能不能長得大。
扳指頭算也就太子慶王兩個得用。
今上是盛朝第三代皇帝,繼位以來也是勵精圖治,隻是年老了頗有些力不從心,常年沉迷書畫垂釣拜佛,諸事大小皆交於內閣。
陪著狩獵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從前確實是儲君相伴在側。
這回總歸是慶王受寵的體現。
倒也不能說是太子乾苦活罷,留在長安監國也算是委以重任了。
不過確實聽聞聖上對太子頗不滿,時常因一些小事動輒責罰動怒。
聖上這態度撲朔迷離。
昭齊反正看不明白,有儲君在,但不把已成年的皇子放去蕃地,反而留在京中寵愛加之。
惹得京中風雲不定。
隔著遠遠的高台和遍佈的黃旗子,皇帝是瘦長臉八字眉,老態龍鐘但威嚴不減,依稀可見當年風采。
貴妃滿頭華翠,珠簾半遮掩其麵,雖不見容色亦可想其美。
慶王瞧著輪廓肖父,眉眼鼻唇大抵都肖母,生得極為俊秀甚而有些女氣。
其下就是永平公主。
公主雖是大大小小不少,可最受喜愛的也就這一個。
聰敏貌美,且時參政事。
昭齊記得她爹的原話是——
“這個公主可不簡單。
”
昭齊再問哪裡不簡單?
她爹回之,“你想,這麼多公主,為什麼就這個獨受寵愛?肯定有本事。
”
粗糙,但是很有道理。
慣來囉嗦的陳詞繁瑣的禮節之後。
大月國使臣來獻上賀禮,當地特產珍寶等,最後還送了一卷佛經。
這卷佛經就不簡單了。
大月國素來以佛教為尊,上下人人信仰佛教,寺廟隨處可見。
那裡和尚最喜歡的就是辯經,隨時隨地就可以辯經,底下還能圍一圈民眾聽得津津有味。
佛教壁畫佛本生經變畫等等更是使人驚歎。
可能也是因著這種熱情,佛教發展得極為興盛。
比起前麵的所謂珍寶,這卷佛經纔是真正的珍品。
大月國素來與中原關係和睦,從前朝再前朝就建了交,可以說鄰裡鄰家十分融洽,當然其實主要緣由是都得打突厥。
突厥是真正的遊牧民族,在馬背上遷徙,以放牧打獵為主,幾乎不屯田耕種,曆來性情凶狠又野蠻,一缺糧就去周邊搶。
早年大月國也是時常被欺負來求援,隻是近年來伽色二世是個勤勉又有才乾的,國勢繁榮威名振振。
聽聞這回來的除卻使臣,還有大月國的公主,名蘇卡。
據說蘇卡是伽色二世子女中年紀最小的那個,也是備受寵愛。
今日卻是因著水土不服告病了,並冇有出席,於是也就隻聞其人,不見其麵。
往常出使的人是無甚皇子公主的,這回倒是不一般。
這是來為兩國友誼和親的?
皇帝也太老了些。
興許是要嫁給哪個皇子,太子和慶王雖都已有妻室,但良娣側妃的位置總是有的。
皇家就是如此,妻妻妾妾成群。
不過這些都同昭齊沒關係。
反正不嫁給她就行。
她爹臨行之前,怕她出什麼岔子,把這回秋獵上不能招惹的人物籠統地講了一遭,當然重點是耳提麵命地警告——不許惹是生非。
那話說得她好像監獄裡三進三出的釘子戶似的。
昭齊心道她自回長安以來,是乖巧得從未惹過事。
翻牆溜出去玩當然不算,被坑入獄又不是她主動要掉坑的,那是有人故意害她,自然也不算,私下會章曄就更不算了。
即將要乾的壞事——
頂多算是以仇報仇,那是謝璋應得的,誰讓他要毀人婚事。
直到午後時分,晴朗的日頭西斜,脈脈地映照在山林之上,更是漫山紅遍,這時候射獵才真正開始了。
從來秋獵開始,昭齊就一直關注著謝璋。
他那也著實好認。
著紫袍的就冇幾個,其中身形最高挑的那個就是他,也算是文官裡個頭的另類,再加上幾乎時時刻刻被想要趁機搭訕的新科士子下官同僚圍成了個團。
其中還有叛徒盧兆明,當然也不算是叛徒,畢竟他從頭到尾都挺崇拜的。
新任探花郎章曄也在邊上,當然也可以理解,畢竟也算是半個謝璋的表妹夫了。
隻是著實使人氣惱。
昭齊不屑於看他那副衣冠斯文的小人模樣,隻是瞧了一眼,暗自冷哼了一聲就去牽自己的馬了。
待會兒狩獵的時候,就叫你堂堂謝大人好看。
謝璋此回是同慶王一起狩獵。
更妙的機會就是,昭齊曾經在國子監的時候,還是當過一陣慶王的狗腿子,替他捱過好幾回打,怎麼著都有些主仆的情誼在。
雖說現下是在爭儲的風波中,但不過是求個狩獵同行的機會,倒是冇什麼大礙。
可冇等昭齊厚著臉皮相求,慶王先把昭齊加入隊伍當中了。
慶王這隊人馬堪稱浩浩蕩蕩,慶王肩上棲隻鷹,有人擒著的是鷂,瞧著當真是威風凜凜,看得昭齊都眼饞。
這都是閒廄使馴養的,雕鶻鷂鷹,甚至還有猞猁,是專供皇室狩獵用的。
縱使再念念不捨也隻有眼饞的份兒。
慶王一呼哨黑鷹就半空盤旋,又俯衝停在皮革束著的小臂上,收翅振羽,凶猛的禽鳥也成了溫馴的寵物。
“燕世子,好像有七八年冇見過你了,上回還是在國子監。
”
慶王頗有些感慨,陰柔的眉眼都彎起來,似是回憶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本王記得你那會兒翻牆逃學被抓回來,被夫子罰站罰寫,還打了幾十手板。
”
慶王這麼一提,周圍人都跟著笑。
這可都是她的血淚史。
“難為,難為殿下還記得……”昭齊隻能笑了兩聲。
難為都過了這麼多年,還記得這樁糗事,而且,她當時可就是被這位任性的慶王殿下指使著去逃學買點心的。
慶王是生得有些女相,大抵是隨了他那貴妃母親,性情是囂張霸道得很,那會兒冇少讓昭齊替他背鍋。
雖然表麵上在笑,但昭齊心裡是腹誹的。
慶王略傾了傾身,定定地瞧了昭齊幾眼,又笑著稱讚道:“邊關的風水倒挺養人,七八年不見你倒是長得愈髮漂亮……俊秀了。
”
昭齊今日一身朱磦色的圓領袍,文武袖的赭色撞得熱烈又張揚,袖口小腿都是以皮革緊緊地束起來,很有些乾脆利落的意氣。
她露出的膚色又很白,像秋天曲折枝乾上掛著的一顆顆柿子落了層雪,美得很有意趣。
一旁紅袍的官員,應當是慶王手底下的,開玩笑似的補了句話。
“像個女孩兒。
”
慶王都愣了一下,半晌說了句,“是有些像。
”
“謬讚謬讚。
”
昭齊連忙笑著打哈哈,終於算是揭過了這一茬。
隨即尋著空隙立刻離開高危地帶。
剛纔那句話活能把人嚇得心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昭齊倒也做得不是很顯眼,就慢慢地騎得慢些,落在了隊伍的中後位置。
反正她也冇有打算出什麼風頭。
不往前去湊熱鬨了。
這是正巧了。
謝璋和他那一派的人也就在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