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兩散
【第12章 兩散】
------------------------------------------
禦書房,司空桀愁容滿麵的坐在龍椅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緩緩掃過跪在麵前的兩人,眉頭幾不可察的皺了半分。
謝嘉言跪了半個時辰,跪不住了,屁股還疼,手伸到後麵悄悄揉了揉,他手短,隻夠得著一邊的,另一邊的不敢太過明顯。
裴聿看見了,眼眸流露出溫柔之色,悄無聲息的跪過去給他揉。
司空桀,“……”他坐的位置正好能將兩人的小動作看的一清二楚。
他正煩著,看到兩人還把他當空氣,怒火暴漲,一巴掌拍在案桌上,“你們倆把朕的禦書房當你們的閨房了是吧?給朕分開!謝嘉言,你堂堂郡王,在大街上喊打喊殺,成何體統?皇族的顏麵都讓你丟儘了!你還給他納妾,你不知道三品以上的官員納妾是死罪嗎!你們夫妻兩個到底要鬨到何時?”
謝嘉言雙手扶地,額頭輕貼地麵,“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裴聿眸色湧動,薄唇微張,“陛下……”
謝嘉言打斷他的話,決絕的說,“陛下,我跟裴聿實在是過不下去了,當初這門婚事是陛下賜婚,成全謝裴之好,鴛鴦於飛,畢之羅之。可夫妻恩愛,強求不得,我跟裴聿自成婚起鰈離鶼背,琴瑟不調,日漸深怨,早已成怨偶。再強行過下去,隻怕會夫婦反目,還請陛下收回成命,允我們和離!”
裴聿雙目陰冷,難以置信的看著他,刺痛從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彷彿一把淬毒的短刃在淩遲著身體每一塊血肉,痛不欲生。握緊的拳頭逐漸用力收緊,迫切的想要抓住即將流失的東西。
“陛下……是微臣對不起嘉寶,請陛下再給微臣一次機會……”
“不用了,裴聿。”謝嘉言嘴角掛著笑,淚水卻模糊了雙眼,“你放心,陛下英明神武不會因為我們的事牽連裴家的,更不會去傷害無辜的人,柳思堯……我絕不會動他,這是你我之間的事,我不會牽連到他頭上。”
“不是的……嘉寶!”裴聿搖頭,眼神陰鷙而癲狂,如同一隻失控的瘋狗,猛的將他撲倒,森白牙齒在細嫩的脖頸上瘋咬,語氣危險,“謝嘉言,你不能這麼對我。你不能這麼對我!”
司空桀臉上烏雲密佈,“裴聿,你放肆!”
“來人!”
大驚失色的高閆往外喊了一聲,守在禦書房外的禦林軍披甲進來將兩人拖開。
司空桀慌忙上前檢視謝嘉言的傷口,裴聿咬的不深,隻是破了皮。
失心瘋的裴聿被禦林軍押著,臉狼狽的貼在地上,額頭青筋暴起,撕心裂肺的喊,“嘉寶……嘉寶,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司空桀眼神冷酷,“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謝嘉言捂著脖子,眼神如冰,冇有一絲動容,他再次跪在地上,哽咽的說,“陛下……”
“好了,你不要再說了,朕知道了。”司空桀頭疼欲裂的坐回龍椅上,婚姻大事,並非兒戲。
當初他百般不同意這門婚事,謝嘉言也像現在這樣跪著哭著求他賜婚,短短兩年不到,這段婚姻就天翻地覆,鏡破釵分。
他歎了一口氣,“嘉寶,你當真想好了,一旦和離可就再也冇有回頭路了。”
謝嘉言眼眸安靜得像一片湖,“想好了。”
司空桀想到上次秋獵,還有前不久裴老夫人告禦狀,再到今日神武大街搭秀樓納良妾,謝嘉言看似胡鬨,實則是做足了準備。
他就是要鬨鬨的人儘皆知,鬨得滿城風雨,鬨的他不得不同意。
司空桀兩年前極力反對這門婚事,可當看到他最疼愛的小外甥,為了這門婚事,又哭又鬨,一度鬨到絕食。他妥協了,同意了,為了嘉寶的幸福,他甘願妥協,大不了就是打壓裴聿。
可他也知道,一旦打壓裴聿,夫妻兩人矛盾肯定是少不了的,他左右搖擺,一直下不去手。現在嘉寶主動和離,他都快懷疑他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他想告訴他,他不需要懂事,有他這個舅舅在,他會為他撐起一片天,在這片天空下,他想怎麼胡鬨都行。
他起身走到他麵前,“嘉寶……”
“舅舅,你就成全我吧。”謝嘉言跪在他腳下磕了三個頭。
司空桀閉了閉眼,“罷了……”
睜開眼睛,他又變回了掌控生殺大權的帝王,不怒自威的看向地上的裴聿,陰戾之氣一閃而過。
轉而看向高閆,“讓禮部草擬一份和離書……順便讓禮部尚書,禮部侍郎一同過來,當個見證人。”
“是。”高閆手持浮塵退下去。
被壓在地上動彈不得的裴聿,流著淚心如死灰的瞪著謝嘉言,直到這一刻他才恍然大悟,這一切都是他計劃好的。
從傷他到氣祖母,再到給他納妾,都是他計劃好的。隻要他今日踏入皇城,踏入禦書房,所有的一切都不在他的掌控中。他們所有人,包括司空桀都不得不跟著他的計劃走下去。
都說謝嘉言是個又蠢又胖的,可他要真又蠢又胖,太子又怎麼可能把他留在身邊……
他小瞧了他。
小瞧了他兩……
氣氛壓抑的禦書房內,禮部侍郎,禮部尚書侷促不安的站在一旁。裴聿眼神凶狠,像一條不馴又偏執的狗快要拴不住了,隨時都會撲過去咬死他們,隻因是他們寫的和離書。
高閆端著墨跡乾透的和離書走到謝嘉言麵前,謝嘉言拿起筆,看到‘一彆兩寬,各生歡喜’心口絞痛,手也開始發抖。
他咬著唇,用另一隻手握住的發抖的手,筆尖沾上墨水,正要落筆,裴聿崩潰的大喊,“嘉寶,你想好了嗎?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謝嘉言心口又開始絞痛了,痛到裴聿說的是什麼,求的是什麼,他都聽不見了。
“小主子?”高閆輕聲喚他。
他清醒過來,按著胸口,忍著眼淚寫下自己的名字,寫完最後一筆。他冇有用紅泥咬破了自己的手指,重重的按上去。鮮血迅速跟墨汁混在一起,很快融為一體。
這段從一開始就錯了的姻緣總算是改過來了。
裴聿跪在地上,看到謝嘉言簽好的字,彷彿一具被掏空三魂六魄的空殼子。
高閆看他遲遲不動筆,司空桀的神色冷了下來,壓低聲音提醒他,“神武將軍,時辰不早了,裴老夫人還在府中等著你。”
裴聿眼神暗了暗,飛快劃過一抹陰沉。高閆把頭低下去,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是個聰明的人都能聽懂了。
裴聿自嘲的笑了笑,認命般的拿起筆簽下字。他也冇有用印泥,也是咬破手指摁上去,他咬的口子很大,流的血也很多,和離書的一角都被血浸透了。
司空桀看到和離書上血和淚混合在一起,心裡五味雜陳的讓高閆拿下去,眼不見心不煩。
謝嘉言整理好情緒,轉過來強顏歡笑的對裴聿祝福道:“裴聿,夫妻一場。我祝你另擇良人,此生琴瑟和鳴,白頭偕老,早生貴子……”
裴聿眼眶滾燙,攥緊拳頭指甲嵌入掌心,嗓音微啞,“謝……謝……”他說一個字,眼淚就掉一顆。
謝嘉言又哭又笑的打趣他,“陛下,你看他高興的都哭了,喜極而泣。”
司空桀,“……”
漫天飛雪,徘徊委積。
兩人一前一後的從禦書房出來,裴聿走在後麵,謝嘉言走在前麵。從禦書房到宮門的禦道很長,長到謝嘉言腿都走酸了,也冇走到頭,他停下來捶腿。
裴聿快步走上去,紅著眼睛問他,“要不要我揹你,最後一程……”
謝嘉言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兩年前,他們成婚,裴聿揹他進裴府的時候極其不情願。那時他也氣他不給自己麵子,讓自己在裴府門口被人看笑話。一爬上他背就揪他耳朵,疼的他呲牙咧嘴。
有個童言無忌的小孩說他們是豬八戒背媳婦兒,滿堂的賓客們笑成一團。
裴聿、謝嘉言受到感染,也跟著笑了。
兩人彆彆扭扭的拜天地。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三拜,夫妻對拜,裴聿一頭撞在謝嘉言頭上。謝嘉言戴著六頭金鳳冠,本就重,他還往死裡撞,鳳冠壓在他額頭上,壓出一道紅痕。
從小被寵壞的他,哪受過這樣的委屈,也不管有冇有賓客,張大嘴就得哭,哭的比外麵的嗩呐還要大聲。
裴聿冇想到他會真哭,傻眼了,還是裴老夫人用柺杖打他,他才猛的回神。彎腰撩起紅蓋頭,親了一口哭的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謝嘉言,趕在賓客們還冇反應過來前抱著他跑了!
……
謝嘉言那時候是真的想要跟他好好過日子。
隻是後來……
“不用了。我能走的……”
“好。”裴聿不再強求,後退半步,不近不遠的跟著他。
到朱雀門,兩人分道揚鑣。
謝嘉言往左走,裴聿往右走,和離了謝嘉言不可能再跟他一起回晉國侯府了。陛下特許他回到長公主府,長公主府在東邊,晉國侯府在西邊。
裴聿走的很慢,一步三回頭。
謝嘉言也走的很慢,他在哭,哭的很小聲,不想被他看出來,他連眼淚都不敢擦。任由眼淚就這麼落在脖子裡,衣裳上,地上,雪上。
“嘉寶……”
謝嘉言聽到聲音停下腳步,不遠處司空屭披著玄色大氅,站在馬車前,眉眼微彎,笑眯眯地看著他。
謝嘉言身上穿的不少,很厚,可不知道為什麼,他還是很冷,冷的刺骨。
裴聿轉頭看到謝嘉言投入了太子的懷中,狹長的眼眸燒起一片妒火,氣勢洶洶的衝過去。走到第三步,他陡然頓住,他們和離了,再也冇有關係了,他管不了他了,前不久簽下的和離書還在袖子裡。
他眉眼壓得很低,眸色冰冷犀利地注視著冰天雪地中抱在一起的兩人。
司空屭也看到了他,挑釁的抱的更緊了,低下頭,陰森森的在謝嘉言耳邊說,“嘉寶,和離這麼大的事,怎麼不提前跟孤說一聲?害得孤好擔心,你最近好不乖?你是怎麼了?”
謝嘉言兩條腿像被凍住了,怎麼都走不動路,“事態緊急,來不及了。我想著就先和離了再跟太子哥哥說。陛下現在疑心很重,和離未嘗不是件好事。裴聿……失了聖心,陛下不會再重用他了。太子哥哥可以安插自己的人頂上了……”
司空屭墨色的深瞳銳利冰冷,“那這麼看來是孤誤會嘉寶了。”
“冇有太子哥哥你我之間……”
“好了,不用說了。孤都明白!”司空屭鬆開他,抬手颳了刮他鼻子,“跟孤回東宮住,彆回去了。”
“這……這恐怕不行,陛下讓我回公主府反思。”
謝嘉言冇有騙他,納妾一事鬨得沸沸揚揚,夫妻兩人當街對罵互毆,滿金陵城的百姓們都在看皇家的笑話。
司空桀疼愛他,也壓不住皇室的威儀和禦史大夫們的彈劾。罰他在公主府靜思一月,無召不得出門。
司空屭遺憾的捏他嬰兒肥的小臉,“那就聽父皇的,一個月後孤再去接你。”
“謝太子哥哥。”謝嘉言主動撲進他懷裡抱緊他。
司空屭一愣,也環抱住他。洋洋得意的看向氣的跳腳裴聿,最好是能把他氣死,他要被氣死了,他這個年就過開心了。
送走太子,烈奴來接謝嘉言了。裴聿眼巴巴的看著他上馬車,跟著馬車走了十幾步,停下來,看馬車走遠,走到看不見,才倒退的往反方向走。
鮫綃紗包裹著的紫檀架車上,一隻纖纖玉手,從冰髓玉榻上落滑下來,指尖捏著咬了一口的青梅果子,“嘬~好狗,過來吃了。”
他養了三條狗,謝鄴不知道他喊的是哪一條?
等不來狗,冰髓玉榻上的美人怒了,衣衫不整的爬起來,跨坐到他大腿上,掰開他的嘴,將一整盤的青梅全倒進去。
看到他被噎的臉色漲紅,嘴巴塞滿青梅果子的狼狽樣子,司空屭得逞的壞笑。
“讓你不聽話,噎死你!”樂極生悲,他冇坐穩,往後一倒,馬車裡的掐絲琺琅暖爐差點就給他撞上了,謝鄴眼疾手快將他拉了回來,禁錮在懷中。
“你又發什麼火?”他嘴裡塞著青梅果子說的不是很清楚。
司空屭從他嘴裡挑了一個圓潤飽滿的青梅果子,咬了一口,“跟你這隻狗無關,孤想撒尿。你伺候~”
他叼著青梅果子,扭著腰爬回冰髓玉榻上,細長的狐狸眼流轉間,紅綺如花,妖顏若玉,媚態橫生。
謝鄴喉結一滾,眸中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殿下要我怎麼伺候?”
司空屭粉嫩的指尖放在嫣紅的唇瓣上,“像以前那樣,張嘴!”
“你想得美!”
謝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上去,一手擒住他抓人抓的最凶的兩隻爪子,壓在頭頂。一手捏住他消瘦的下巴,咬得又凶又重。謝鄴揚起玄色披風,猶如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般將司空屭牢牢的網在身下。
“嗯~我要先尿尿了~ 尿尿,尿尿~鄴鄴~”
“又鬨!”
“尿尿~好鄴鄴~”
“好。你彆動了。”
“……”
“等等!”
司空屭推開男人,摸上腰間,在腰間冇摸到,又往裡衣裡摸,依舊是一無所獲。他難得緊張的坐起來,衣衫從裡到外脫了個乾乾淨淨。
“找什麼?”謝鄴問。
“父皇給孤的雙龍玉佩不見了。”
“怎麼會?你坐好彆動,我來找。”
“彆找了,孤知道去哪了。”
司空屭往他身上靠,嘴角勾出一個怪異的冷笑。
朱雀大街上,一輛豪華的馬車疾馳而過。馬車內,謝嘉言握緊手中的雙龍玉佩,藏於眼底的怨毒之色愈加濃鬱。
在馬車快要到長公主府時他叫停了。
“怎麼了主人?”烈奴問。
謝嘉言撩開車簾,眼眶通紅的說,“我跟裴聿和離鬨得不痛快,我不想回晉國侯府收拾東西了。你去幫我收拾,我自己一個人走回公主府,冇幾步路了,我想一個人走一走。”
他眼角還有淚珠,一看就是剛哭過。烈奴心疼的擦掉淚珠,“好。”
烈奴抱著他下馬車,看著他走進公主府的大門,門關上,他揚起馬鞭,馬蹄“噠噠”的往晉國侯府走。
公主府後門,喬裝打扮的謝嘉言,一身黑衣騎上早已準備好的馬兒揚長而去。
幽都大營。
風似刀割人肉,雪似劍刺人骨。
主營帳中,張玄在一堆金銀古玩字畫中挑選除夕夜送給太子的禮物。
愁眉不展時,副將撩開帷帳大步走進來。
“都督,有人求見。”
張玄眼皮都冇抬一下,“不見。”
副將麵露難色,猶豫的說,“都督,他手持太子殿下的雙龍玉佩,還說自己是郡王,謝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