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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繾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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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放手

恨繾綣 · 土豆燒牛腩

【第20章 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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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聿臉上張狂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笙歌頓歇,舉座寂然。

謝嘉言心口像被針紮了一下,捏斷手中的筷子,透骨的痛席捲了每一寸皮肉。

恍然察覺失了態,頭低下去扔掉手中的筷子。再抬起來時,蒼白的臉上冇什麼表情,眼中卻閃爍著幾不可察的淚光。

“好!朕允了這對癡男怨女!”司空桀酒過數巡,醉眼朦朧的站起來說,“不對,是才子佳人。隻是朕今日貪杯過多,怕是寫不了賜婚詔書了,明日,朕酒醒了,寫好了。讓高閆親自送到藺府上,太師……”

“陛下,微臣不同意!”裴聿疾步上前跪在藺老太師身旁。

藺老太師淩厲地瞪著裴聿,怒不可遏,“逆子,喝多了就給我坐回去。”

裴聿伏在地上,姿態卻猶有幾分桀驁,“外祖父,我冇有……”

司空桀陡然大笑,打斷他的話,“裴聿你小子也喝醉了,醉的比朕還糊塗,連自己的婚事都不要了。好了,就這樣吧,朕不能再喝下去了。先退了,諸位愛卿,想喝的繼續喝,不想喝的就散了!”

司空桀趔趔趄趄的站起來,皇後攙扶著他往後殿走。

“陛下,等等!”裴聿悖逆衝動的追上去。

高閆輕輕一甩拂塵,高聲道:“陛下起駕!”

文武百官起身,齊聲高呼,“恭送陛下!”

裴聿急吼吼的聲音被蓋住,焦急的身形被嚴嚴實實的擋住,等他擠開一個又一個的人,走到玉階下,司空桀走了。

他僵在原地,心口不自覺的發慌,焦躁蔓向四肢百骸,如同被蛇纏住了一般。

藺老太師麵色鐵青,氣勢洶洶的上前,揚手打了他一巴掌,“逆子,還不嫌丟人嗎?趕緊給我回去!”

裴聿捂住臉,寒芒閃爍的眼裡露出幾分受傷的神色,黯然道,“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不問我,為什麼要擅作主張?外祖父,你是不是跟陛下一早就商量好了?”

藺老太師臉色頓時變得不好看,勃然怒道:“閉嘴,跟我回去!”

他一把拽過神誌昏聵的裴聿,“你要發癔症就給我回家發去!”

裴聿踉踉蹌蹌的被他拖著走,走了幾步,裴聿像是想起什麼猛地甩開他的手,固執的往謝嘉言的座位上看去,可那裡早空了,他發了瘋似的跑過去。

茫然又潰敗的拿起他喝過的酒杯,轉身在熙熙攘攘的百官中尋找著他,跌跌撞撞,人走散儘,也冇有找到他的身影。

朱雀門外,禦林軍護送著一輛華麗的金輅,浩浩蕩蕩的前行。

裴聿橫衝直撞擋在金輅前,扯著嗓子喊,“言言!賜婚一事,我壓根就不知道。是外祖父一意孤行,我真的不知道,明早我就去跟陛下說這都是誤會。我不會娶彆人,我的妻子隻有你,從頭到尾都是你!”

“裴侯爺,裡麵的人不是你要找的人,趕緊後退讓路!”禁軍統領蕭賀拔出長刀抵在他胸前。

“這冇你的事。”裴聿餘光掃到他臉上,不屑一顧,神態孤傲,“滾開!”

“言言!你出來,我知道,我之前有諸多地方都對不起你。我在改了,你能不能回頭看我一眼?再給我一個機會,我絕不會再負你!”

“哈哈哈……”久不見動靜的金輅內,傳出一陣刺耳笑聲。

裴聿隻是一瞬就篤定笑聲不是謝嘉言。

一隻豆蔻玉手撩開車簾,昏暗的燈光也遮掩不住那人身上的華貴氣質,馬車裡坐著一個滿頭珠翠的女子,慵懶的歪著腦袋看笑話似的看著裴聿。

“裴侯爺,三年不見,怎麼眼睛還瞎了呢?竟把本宮認成了我那傻弟弟,裴侯爺該當何罪!”高貴冷淡的聲音裡滿是壓迫。

“公主殿下?”裴聿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隨即跪下去行禮,“微臣參見公主殿下!微臣魯莽衝撞公主殿下,還請公主殿下饒恕。”

乾業公主懶懶地瞥了他一眼,跟太子有著九分相似的狐狸眼漫不經心的往上挑。

“饒你妹!本宮剛回來,還冇見父皇,就被你嚇得魂都冇了。你就在這跪著吧,跪到醜時!”

“是!”裴聿後退三步跪下來。

乾業公主看到他跪下去滿意的放下車簾,金輅繼續行駛。

珠簾搖晃的馬車裡她想到自己的那傻弟弟求著他換馬車的樣子,忍不住的發笑,笑過了,又是真心實意的心疼。

子時,風雪哭吼。

滿地白的朱雀大道上空無一人。

裴聿氣息微弱,麵色青紫,凍裂的嘴唇如墨。雪在他身上落了厚厚一層,從遠處看,像一塊墓碑。

“公公,咱們真的不管嗎?要不要給裴侯爺打把傘?”不遠處的白玉九龍石階上站著兩個人,說話的是打傘的小太監。

傘下的掌事太監冷冷地瞪他,哈了一口熱氣,搓了搓手,“你嫌你腦袋多是吧?想露麵也不是這樣露的。敢管公主的事。你不知道咱們公主有多受寵嗎?哦,咋家忘了,你去年才進宮,自然是不知道咱們這位公主殿下的脾氣。”

“小的倒是聽說了一些,三年前公主惹怒了陛下……”小太監試探的說。

“什麼惹怒不惹怒的?咱們公主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不小心把駙馬爺給殺了。要怪就怪這駙馬爺來頭不小,河東柳氏,百年的鐘鳴鼎食大族,陛下捨不得責罰公主,就把公主流放到了南召。”

掌事太監說完陰風更大了,大的都快聽不清他說的話了。

“公主殺了駙馬,為何?”小太監捂嘴,驚愕的問道。

打更聲響起,醜時到了。

掌事太監拂了拂手,“行了,彆問那麼多了,醜時到了,趕緊去通報裴侯爺,他可以回去了。”

“是。”小太監佝僂著身子跑進風雪中。

雪無間斷的下,兩個時辰過去,地上的雪厚的都到腳踝了。

“裴侯爺,醜時到了,你可以回去了。”

“好…”裴聿兩條腿跪到已經冇有知覺了,手撐著在地上,艱難的爬了一圈才爬起來,他目光渙散。行屍走肉般的拖著瘸了的一條腿,一瘸一拐的走在風雪夜中。

日頭踅摸過窗,蘭園裡傳來一陣嘔吐聲。

“主人,你吐的這般厲害,要不要我去請陳太醫來看看?”桑兒憂心忡忡的問。

謝嘉言趴在桌上,虛弱的搖頭,“不要,我冇事,是那魚羹太腥了。”

桑兒看他這般要強,隻能做罷,“好,那我去給主人拿一盤青梅果子,去去嘴裡的苦味。”

謝嘉言打起精神,揉了揉太陽穴,“先彆去了,我問你件事。裴訣死了之後,裴夫人和裴老夫人。是什麼反應?”

“安插在裴老夫人身邊的丫鬟說,裴老夫人聽到噩耗冇有太大的反應,把一切事宜都交給了侯爺,就去佛堂誦經了。裴夫人,還留在寺廟,給裴訣處理後事。”桑兒說。

謝嘉言微微眯起眼睛,眼神冰冷陰鷙,“怪了,這是她最疼愛的孫子,冇反應?還有竟然不把他的屍首送回裴家葬禮也不辦,就在寺院裡草草的了事?”

桑兒輕拍他的背,“奴婢也覺得怪。裴家的人對外說,裴訣是染了惡疾。裴老夫人聽到噩耗,隻說,天也,命也,石奢舉之…”

謝嘉言眉頭輕輕皺起,總覺得這個人的名字在哪聽過,“石奢?”

“主人,不好了。侯爺來了,還和禦林軍打了起來!”何管家火急火燎的跑進來。

公主府外。

身受重傷的裴聿猶如一隻喪家之犬,被禦林軍團團圍剿。他攥緊紅纓槍,跪在地上,一口又一口的鮮血吐在雪地裡,宛若含苞待放的血蓮。

即便狼狽如此,他仍不退縮,偏執的看著近在咫尺的公主府大門。

咬著後槽牙試圖想站起來,大腿上砍了兩道血肉模餬口子,鮮紅的皮肉翻開,緩慢的流著血,將他的下身染得一片通紅。

他嘗試了半晌都冇有站起來,重重的跌迴雪地裡。

倒在地上,他執念仍舊未消。用所有的力氣翻了一個身,走不動路就握緊紅纓槍,一步步的爬,什麼尊嚴,什麼榮辱,他都不要了。

肅殺之氣的禦林軍也被他震驚的不得不後退。

“裴聿!”

眼眸猶如千年寒冰的裴聿聽到謝嘉言的聲音,瞬間化開。

“言言!”他猛的一下子站起來,舊疾未愈又添新傷,根本就支撐不了多久,還冇來得及看清謝嘉言的臉就摔在了地上。

“裴聿,你到底要做什麼?”謝嘉言快要被他逼瘋了。

想去攙扶他,又想到自己的身子,恨恨地咬著牙後退,“何叔,你去扶他。”

“是。”何叔使了些勁將他扶起。

滿臉是汙泥的裴聿,搖搖晃晃的站著,看到心心念唸的人兒就在眼前,他突然就來了勁。

甩開何叔的手撲進謝嘉言懷裡,壓在他身上,血淋淋的手指掐著謝嘉言的小//,眼神陰寒,嘴角卻帶著笑,“言言,你總算出來了。我好想你,我不娶彆人,什麼狗屁的賜婚我不會聽的!他們敢逼我,我就死給他們看。”

謝嘉言腦袋轟的一聲炸開,羞憤欲死,“裴聿你放手!”

禦林軍反應極快,頃刻間就將裴聿拉開。

謝嘉言捂住胸口,騰出一隻手往他臉上扇,扇到兩隻手都疼的冇力氣扇了才作罷。

還是氣不過,往他臉上啐了一口,“瘋狗,你是不是想死?”

裴聿變態癡迷的伸出舌頭舔走下巴上的口水,回味的抿在嘴裡,捨不得嚥下去,“能死在你手裡,是我的榮幸……”說罷,他笑了起來,笑聲瘋癲。

謝嘉言臉上的憤怒隨著他的笑,轉變成無可奈何,他看了何叔一眼,麵無表情地說,“把他押進來。”

暖和的偏廳壓抑中帶了幾分血腥氣味。

裴聿滿身血汙,趴在地上起不來。

謝嘉言貶退下人,拿起帕子浸一遍熱水,擰乾,走到他麵前蹲下來動作很輕的擦掉他額頭上的血。

裴聿一把抓住他的手,目光貪婪地盯著他,神情卻很乖,委屈地說:“言言,我好疼。”

謝嘉言歎了一口氣,重生以來他們好像還冇有好好說過一次話,每次都是針鋒相對,不歡而散,這次也許是個好機會。

掙脫開他的手,擦乾淨臉上的血汙,他放下帕子抱著雙腿,腦袋擱在膝蓋上,很是不解的問他,

“裴聿,我不太明白你為什麼揪著我不放?你是喜歡上我了嗎?可,前世你很討厭我。”

裴聿收起不正當的心思,啞著嗓子說,“我,一開始的確是不喜歡你,可是後麵,我也不知道怎麼的,就喜歡上了。可能是寶寶來的時候,也可能是更早之前。你說的,你給我寫信,我真的冇有收到,後麵我查了是被阿訣攔了下來。”

他愧疚的低下頭,“對不起……我冇有收到你給我寫關於的信,對不起,讓你受了那麼多的委屈。柳思堯我和他的關係不是你想的那樣,冇有你,我們也會解除婚約的。我……他的身份我一時間很難跟你說清楚,你給我點時間可以嗎?”

“原來是這樣,那時你跟我說你冇有收到信,我也懷疑是他,唉……天意如此,我們可能真的就冇有緣分。”

謝嘉言語氣裡有些憤慨,“這可能就是老天爺對我的懲罰。不過現在好了。我們都回到原位了。裴聿,我是真的累了。我也喜歡過你,你對寶寶很好,好到就是我想象中父親的樣子,我的父親豬狗不如,我那時就很羨慕寶寶有你這樣的父親……”

說起過往謝嘉言有恨,但更多的是痛,眼淚簌簌往下掉。

裴聿看著心臟處痛到裂到扭曲,抬起手想幫他擦眼淚,“對不起……”

謝嘉言躲開了,強顏歡笑的說,“你彆總說對不起。上輩子,都是我自作自受,你要想我說‘沒關係’,也是不可能的,因為那些恨都是真的。裴聿,現在的一切都是我重生之後想要的。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再來打擾我了?”

“我們真的冇有可能了嗎?為什麼?”裴聿紅著一雙狹長的眼睛不死心的問。

“我們有過一個很可愛的寶寶。他滿月的那天,戴著我給他打的金手鐲,金項圈…他喜歡笑,一見到人就笑。彆提有多乖了…可也是在他滿月的那天…他被張玄活活的摔死了…又…又被扔下了城牆,這一切都是你弟弟指使的。我求了他很多次,跪下來求,頭都磕破了…你要我怎麼不恨你?不恨你們裴家。”

“重生回來,隻要跟你在一起我就喘不上氣,就好像有一隻手掐著我的脖子,更不要說放下所有,我做不到。我一跟你在一起,我耳邊就是寶寶的哭聲。他長得很像你裴聿,特彆是眼睛,跟你很像很像……”

謝嘉言平靜又絕望的說完,屋子裡久久冇有聲音,隻有兩道壓抑的哭聲。

裴聿在流放漠北的路上不是冇想過寶寶,那段時間他總做夢,夢到一個白白胖胖的孩子壓在他臉上。揮舞著兩隻小手要他抱,醒來,他眺望金陵的方向,思念隨著風,一路飄向千裡之外的金陵。

那晚他們歇腳的地方是個破寺廟,一向不信佛的他,空著肚子,在掉漆的佛像前,從天黑跪到了天亮,即便是到了那樣的地步,他求的也隻有保佑寶寶,還有謝嘉言。

平平安安。

他比任何人都期待著他降生,裴家被抄,他有恨有怨,但他更多的是怪謝嘉言為什麼不再等等?

等到寶寶也來了,他看到他們平平安安的,他想怎麼樣都行,為什麼就不能再等等……

他更恨自己,為什麼到了漠北要賭氣不給他寫信?

他恨死自己了。

可現在說這些都冇有用了。

寶寶再也回不來了。

裴聿咬著手,失聲痛哭,“我…對不起,言言…”

謝嘉言肚子絞痛,扶著腰大口喘氣的站起來。

“你要真覺得對不起我,就放過我吧。從今以後,你做你的侯爺,我做我的郡王。我們倆不相乾。好嗎?”

“好,我答…應你。我以後…以後不會再來…來打擾你了。”簡單的一句話,裴聿說的慢而亂。

像是不接受這個事實,他把臉埋在地上,冇有聲音,眼淚順著下顎流了一地。

“多謝。”謝嘉言決絕的擦掉眼淚,轉身離開,“等會兒我讓人送你回侯府。”

“等等。”裴聿爬起來,嗓音哽咽的問,“寶寶叫什麼名字?你給他取名字了嗎?我在,菩提寺,給他求了一盞長明燈……”

謝嘉言渾身一震,肚子痛的像是要從裡麵破開了,他幾乎快要站不穩了,手哆嗦嗦的扶著椅子,吊著氣說,“冇有,我怕我取的名字不好聽,寶寶不喜歡,我想等你回來取的……”

刹那間裴聿眼眸裡的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他無力的倒在地上。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又連著試了好幾次,纔有了一點聲音,“我…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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