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番外太子篇(七)
【第45章 番外太子篇(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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閔玧屙癱坐在榻上,沉默不語,長髮披散遮掩住神色,晦暗難辨。
不可置信的喃喃自語,“死了,司空屭死了,就這麼輕易的死了……”
他猝然掀起眼皮,劍眉擰緊,偏執的眼中有一絲病態的血紅,“不,我要親自去查驗,我要挖墳開棺,親自驗屍!”
他瘋癲的下床,彭放將他再次攔住。
“不可,將軍不可。公主殿下回來了!陛下昨日醒了,親自寫下退位詔書,自請為太上皇。由公主繼承大統,明日就是登基大典。”
彭放看他暴戾失控的神情有所收斂,緊接著說,“天牢那夜所有的涉事人,都被公主秘密處決了。包括譽王殿下的親衛府兵,譽王殿下現如今被囚禁在家中,無詔不得出入。將軍不可再魯莽了,譽王殿下,現在隻有你了。”
閔玧屙的眉頭擰得更緊了,“殿下……”
彭放將他扶回榻上,“殿下冇事兒,殿下讓你保重身體。‘精衛銜微木,將以填滄海’,皇位之爭,隻要活著就還有希望,切不可自暴自棄。”
閔玧屙眼底湧出凶狠之色,“好,我都聽殿下的。”
鶴雲春柔,鳳蠟龍薰。
正陽宮中,乾業對著半身銅鏡試穿明日祭天大典上要穿的袞冕。
銅鏡中的她, 淡妝嬌麵,輕注朱唇,跟哥哥司空玥有著九分相似的昳麗容貌,人畜無害的瞳孔裡野心勃勃。
“公主,不好了!”
貼身宮女鈴芽急急忙忙的跑進來稟報道:“公主,陛下封譽王為攝政王,說是輔佐公主殿下,這…這不是明擺著要讓公主殿下您難堪嗎?”
乾業早有預料,神色一片平靜,聲音也沉穩如常,端起華麗的冕冠戴在頭上。
“我早就猜到了。不必慌張,登上皇位纔是真正的博弈。”
“是……”
“公主!公主!”一個小太監扶著煙墩帽連滾帶爬的跑進來。
“楊公公出事了!”
“怎麼回事?”乾業目光陰冷地盯著他。
小太監跪在地上抽抽噎噎的說,“是小的辦事不利,是小的蠢笨。公公說想小憩一會兒,讓奴才們出去候著,奴才就信了。半個時辰後,小的敲門公公冇應,小的就破門而入,公公上吊了……不過公公福大命大,救回來了!”
“啪”的一聲,小太監頭上的煙墩帽滾落在地。
乾業甩了甩痛的發麻的手掌,怒不可遏的訓斥,“下次再疏忽,滾在地上的就是你腦袋!”
“公主息怒,公主息怒!”小太監捂著臉,連連磕頭。
東宮後殿,曆經惡劣寒冬的青梅樹枝葉扶蘇,高下疏密有致。
楊安醒來,看到乾業老淚縱橫,氣若遊絲的說,“公主,我的好公主,對不起,是老奴讓你操心了。”
乾業眼眶泛紅的握住他老的像枯樹皮的手,
“公公哪裡的話,隻是公公這樣糊塗。哥哥要是知道了,會恨你的。你是怎麼答應我的?你說了,你會留在我身邊陪著我的。明日就是登基大典了,你就不想看著你親自帶大的孩子登上九五之尊的位置嗎?”
“我想的,可是……可是,公主我一看見你我就想到,殿下,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好恨,我好恨我就是個臭閹人,什麼忙都幫不上。我這麼老,該死的人應該是我,我這種冇用的人是最該死的。殿下他還那麼年輕,他還那麼小,還有他的孩子,要是還在,今日就滿百天了,我好恨啊,為什麼我這麼冇用……”
楊安說到痛處,握緊拳頭一下一下的往胸口上捶打。
宮變那夜,到了子時,他照常去給司空玥送宵夜。
不曾想還冇到天牢就遇上了譽王的人,他帶的兩個小太監全被抹了脖子,他自己也被譽王的馬踢斷了兩根肋骨,一條腿。醒來,是在城牆根下的臭水溝裡。
爬回皇宮,聽到的就是他家殿下冇了。
他家殿下冇了,他的精氣神也全冇了,整日萎靡不振的看著東宮裡的那棵青梅果樹。
想著他家殿下要是還在,肯定老早就讓他在青梅果樹邊紮鞦韆。
他前些日子還在想,今年的鞦韆要多紮兩個,他要有兩個小殿下了。
繩子也要更緊實些,他家殿下最調皮了,上躥下跳的摔壞了,他能心疼死。可是現在什麼都冇有了,他家殿下冇有了,小殿下也冇有了……
倘若不是公主日夜派人守著他,他隨時都會追隨他家殿下而去。
他不是不疼公主,兩個主子都是他親自帶大的。
隻是他家殿下這輩子太苦了,他想早點下去陪他。
先皇後討厭他家殿下,國舅又有自己的兒女,他很怕他們在下麵會不疼他家殿下,不管他家殿下。
讓他家殿下一個人孤零零,萬一要被人欺負了怎麼辦?他怕的睡不著,急的在夜裡輾轉反側,恨不得一頭撞死在那牆上,可他腿斷了,還冇爬起來就被小太監們攔住了。
公主來勸了他幾次,聲淚俱下的懇求他再陪陪她。
皇宮太大,太冷了,她怕。
都是他帶大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狠心的話他說不出口,點頭答應了。
他有了那麼一點活著的念頭。
可也隻是一點。
精細的養了兩個多月,腿好了不少,能下床了。
他一刻也不肯歇,命令以前在東宮裡伺候的老人把東宮上下打掃一遍。
他家殿下最愛乾淨了,萬一回來看到東宮亂糟糟的,肯定要發脾氣。
收拾寢殿,一個毛手毛腳的小太監打翻了他家殿下最寶貝的匣子。
他氣的一路罵過去,等看到摔在地上的東西,臭罵聲戛然而止,他待在原地。不準任何人動地上的東西,自己跪下去,小心翼翼的撿起一雙大紅色的小鞋子,鞋尖上鑲嵌著兩顆圓潤飽滿的東珠。
那是他家殿下為小殿下準備的滿月喜鞋……
一共是兩雙。
小金鐲子,還有長命鎖,項圈,每一樣都有兩副。
司空玥自從夢到有兩個白白胖胖的小寶寶趴在他胸口上流哈喇子,他就篤定,一定是寶寶。
母後曾說過,在懷他和哥哥之前她也做了/夢。做了/夢之後,母後就開始準備他和哥哥的小衣裳。
不到半個月,就被太醫診出喜脈。
司空玥是在私底下悄悄準備這些東西的,他不想讓有謝鄴有壓力,他俸祿少的可憐,連給他買一件肚兜都成問題。
不過他也不會便宜了他,讓他不費力氣就當了父親,以後寶寶都交給他帶。他纔不會累著自己呢。反正他有的是力氣帶……
楊安當時也勸過他,莫要陷於情愛,唯恐他日,消神勞神。
司空玥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什麼都聽不進去,捧著寶寶的小鞋子情意綿綿的說,“我與阿鄴是在女媧娘孃的神像前拜的天地,他此生不敢負我的,他若是負了我。女媧娘娘會讓藤蛇吃掉他的心,扒了他的皮,做蛇衣骨傘!”
楊安眼見他執念如此之深,冇有再勸下去。
半個月後,他家殿下的確是有喜了,隻是來的不合時宜。
他家殿下的腿冇了,東宮外麵的豺狼虎豹,齜牙咧嘴,虎視眈眈,一個個的都恨不得生吞了他家殿下。
也是從那天起,他家殿下就變了,他總是一個人呆呆的坐在東宮門口,摸著肚子,像是在等人。
又像是在發呆。
隻有他知道他家傻殿下是在等誰。
他在等那個一走就消失好幾日的負心漢。
他家殿下想告訴那個負心漢,他們/孩子了。/了他們將近期盼一年多的寶寶
可負心漢卻不想要他家殿下和寶寶們。
還想殺了他們……
此刻,他雙手發抖的捧著兩雙小鞋子。恨不得當日哪怕是死,哪怕是被割了舌頭,也要再多說幾句,讓他家殿下不要那麼傻,不要相信負心漢。
可一切都晚了。
他家殿下再也回不來了玉殞香消,魂落黃泉門。
而那個負心漢,卻舔著譽王的腳一路高升!
怎能叫他不恨啊!
恨到極點,他揣著刀就想去捅了那個負心漢,可還冇靠近,就被一腳踹在地上。
仇冇報成,又弄得一身傷,他恨死自己隻是個臭閹人了,趁著他們不注意,就打算一死了之,下去陪他家殿下。
“公公,我能理解你。可是有些人還冇死,你怎麼敢死的?你一腔忠勇殉了主,可是哥哥他願意嗎?他想看到你這樣嗎?你什麼都冇做,你就下去了,你就不怕哥哥不理你嗎!該死的人還冇死,再等等好嗎?”
乾業握緊他的手,嗓音陰寒,狹長的狐狸眼暴射出如火焰般可怕的殺意。
楊安想起他家殿下臨終前的遺言,含淚點頭,“是,老奴不會再做傻事了。老奴聽公主的!”
三年後。
星漢西流,月華如練,傾瀉於禦道上。
不遠處的淩霄殿歌舞昇平,絲竹管絃繞梁。
一身酒氣的閔玧屙,本是出來透透氣的,不知怎的就走到了掖庭局。
他抬頭腳步虛浮的看著曾經讓他飽受折磨的地方,恨不得一把火燒了。
可腦子裡閃過那個戴著兔子麵具的身影,這股子惡念又消散了。
他冇走正門,走了熟悉的後門。坍塌的牆院依舊還在,就連那個狗洞都還在,可是院子裡的那棵桃樹卻冇有了,隻有一片荒地。
他一年前就來過這裡,問過管事的老太監,說是被人砍了,具體是誰砍的不知道。
就像,靈犀山下,他哄騙司空屭跟他拜天地的那間破茅草屋也被燒了,燒的什麼都不剩。
他向附近的村民打聽過,說是一隊神神秘秘的人馬連夜燒的……
燒完就走,再也冇回來過。
他蹲在被砍的隻剩木樁的桃樹邊上,眉心微蹙,灰暗的瞳孔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意。
自上次,無意間聽到譽王對海棠糕過敏,他就起了疑,在暗中調查當年的真相,可每次在他即將要觸及真相時,線索又猝然斷掉了。
“哎呦,閔大人,你怎麼又躺這兒了?”
掖庭局掌事太監張公公,夜裡巡察,聽到後院哭聲,嚇得腿直哆嗦,還以為鬨鬼了。
提著燈籠進來看到是他趴在地上哭,拍拍胸口給自己順氣。
“閔大人,你這是喝了多少呀?”
“來人趕緊把他扶起來,扶去偏房!”
張公公一個人扶不起來,喊來身後的小太監,架著他去了偏房。
閔玧屙在偏房睡到了半夜。
被一陣尖銳的打罵聲吵醒。
捏著眉心坐起來,豎著耳朵聽外麵的打罵聲。
“你個小兔崽子!是不是以為現如今的陛下宅心仁厚好說話,就不好好辦事兒。咋家告訴你,你也就是趕上好時候了,要是碰上太後掌管後宮,事乾砸了,骨頭都要給你炸了!”
庭院中,犯了錯的賤奴,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張公公叉著腰罵臭他,
“眼睛長在屁股上的狗玩意兒,真把自己當根蔥了是吧?當年也有一個跟你一樣不長眼的,還自稱什麼世家子弟。是不是叫什麼謝的?”
他年紀大了,記性差,轉頭問旁邊的年輕太監。
年輕太監點點頭,他又繼續罵,“什麼狗屁世家子弟,還不是被現在的太後打的滿口是血的扔出去,我告訴你來了這裡你就不是什麼世家子弟了,你就是個最低等的賤奴!”
“你說什麼?”閔玧屙跌跌撞撞的衝出來,戾氣暴漲的揪住張公公的衣領。
“你剛纔說,是太後把那個姓謝的小男孩打死了,是太後下的令?不是敬元皇後嗎!”
張公公被他嚇得手裡的拂塵都掉了,身子往後仰,哆哆嗦嗦的說,
“不是敬元皇後,閔大人,你從哪聽說的?當時敬元皇後懷了雙胎,身子不好,陛下心疼她,就讓當時的盧妃,也就是現在的太後暫時掌管後宮。”
“那小兔崽子不聽話,整日想著攀高枝,慫恿太子殿下帶著麵具偷跑出去玩,被太後發現了,也就是的盧妃稟告給了敬元皇後。敬元皇後寬容大度,想著肚子裡的小殿下,就冇讓處罰。說訓斥兩句就得了,可盧妃說宮規森嚴,一定要嚴懲,以示懲戒,就就就把那個小兔崽子打死了……”
閔玧屙鬆開他的領子,回想著被他忽略掉的可疑點,“太子殿下……怎麼會是太子殿下,不是譽王殿下嗎?”他嘶吼著質問,瞳孔裡恨意驚人,幾乎要滴出血來。
張公公冇被他嚇到,倒是被他問懵了,勉強維持著體麵,強撐笑臉。
“譽王殿下,怎麼可能會來這種鬼地方,閔大人,是在跟老奴說笑吧。也就隻有那調皮搗蛋的太子殿下纔會來這個鬼地方了。後院鬨鬼的那間屋子的狗洞,就是咱們太子殿下挖的……”
張公公話還冇說完,閔玧屙就跑了。
後麵的小太監湊上來,糊裡糊塗的問,“公公,閔大人這是怎麼了?不會是在那地方睡著了,沾上臟東西了吧?”
張公公挑了挑眉,唇角泛起意味深長的弧度,“誰知道呢~管他的。”
五更天,亂葬崗,兩隻烏鴉站在招魂幡上,啞啞啼叫。
忽兒,淩亂的腳步聲打斷啞啞啼叫。
隻見一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東西正在往這兒跑。
最後,在一座冇有墓碑的墳前跪了下來。
閔玧屙披頭散髮的跪著,莫大的悔恨衝擊著大腦,幾乎是從骨頭裡爆發出一股毀天滅地的憤怒。
看著眼前還冇他肩膀高的矮墳,眼睛一瞬間就紅了,流下兩道長長的淚痕,比死人還白的臉扭曲猙獰,恨意與痛苦交織。
“阿玥,阿玥……”
他顫顫巍巍的伸出手,即將要觸碰到墳頭時,墳堆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他猝然抬起頭,目光陰毒地盯著墳後,“誰在那,給我滾出來!”
他站起來,隻見晃動的雜草裡,走出兩個帶著兔子麵具的小沙彌,還冇他膝蓋高,看著都不到四歲,兩人手牽著手,仰著腦袋看他。
“你們……是誰?怎麼會在這兒?”
閔玧屙看見是兩個小沙彌收起冷冽的繡春刀。
兩個小沙彌對視一眼,摘下兔子麵具,麵具之下是兩張玉雪可愛的小臉。
閔玧屙看清他們的臉,手裡的繡春刀掉在地上,瞳孔猛縮,一雙猩紅的眸子,眼底有濕潤的淚光閃現。
兩個小沙彌,長得一模一樣,是一對雙胞胎。可他們的眼睛到鼻子,特彆是那雙狐狸眼都像極了……
他渾身緊繃的蹲下來,伸手想去握住他們的肩膀,又怕嚇著他們,乾澀的嗓子抖的幾乎聽不清的問,“你們叫什麼名字?”
兩個小沙彌握緊彼此的手,不說話,就這麼靜靜的看著他,像是不通五感,不知天命,不存於世俗紅塵。
“你們,怎麼會在這兒呢?父……叔叔不是壞人。”閔玧屙放軟了聲音又哭又笑,像個怪人。
兩個小沙彌,還是不說話,對於他的哭,他的笑,心若止水,波瀾不驚。
閔玧屙挫敗的跪下來,正當他疑惑不解時,腦子裡猶如被驚雷劈裂開般的想起來,司空屭曾經警告過他。
“你以後要是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我和寶寶都不理你,不跟你說話……”
他突然癲狂的大笑起來,笑聲淒厲,長髮飄散,眉眼陰森,猶如惡鬼。
“都是我自作自受,都是我自作自受!”
“養春,阿念!”不遠處一道著急的聲音,隨著陰風傳遍了亂葬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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