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撮合
【第5章 撮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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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雍鳴雁,旭日始旦。
藕粉色紗帳中,謝嘉言睡得不是很沉,昨晚被裴聿翻來覆去咬了一晚上,他身上又酸又痛。
旁邊的人似乎意猶未儘還不肯放過他,煩人的勾他鼻尖。
謝嘉言不煩躁的打掉手,翻身往床裡躲,那人還不肯罷休,轉而去撓他肚子上的癢癢肉,睡意徹底弄冇了,他忍無可忍,破口大罵道:“裴聿,你是不是想死?”
一下子抬起頭,眼前的人不是裴聿那個狗雜種,是一素衣男子,神儀明秀,朗目疏眉,貴氣非凡看到他醒了手掩著嘴笑。
“嘉寶,再睡一刻鐘,太陽就要曬你屁股了!”
“太子哥哥!”他頓時慌了神,一個鯉魚打挺跪起來,臉色也白了,無措地說,“太子哥哥……來了怎麼也不讓人通報?我這我這…”
司空屭抬手捋了捋他亂糟糟的髮絲,唇角笑意清淺:“是孤不讓烈奴通報,那些死規矩隻會耽誤我們兄弟倆說話,這裡隻有你我兄弟,冇有什麼太子,趕緊坐著。昨日聽說你跟裴聿吵架,他還罰你跪祠堂,今早下早朝,孤就急忙過來了,你們倆是怎麼回事?”
說著他扯了扯繡著花好月圓的大紅色被子往他身上蓋。
他挨近的一瞬間,謝嘉言寒毛都豎了起來,渾身緊繃,“我跟裴訣打架,把他寶貝弟弟打傷了…小事兒而已,勞煩太子哥哥跑一趟了。”
司空屭酷愛書法,身上常年沾染著一股墨香味,謝嘉言從小就不喜歡他這股味道,司空屭對他的異樣也就冇有多想。
“敢讓你跪祠堂,也不怕孤把他家的列祖列宗的墳全都掘了嗎?”
“不要!”
謝嘉言猶如一根緊繃的弦,“太子哥哥,此等小事,無需太子哥哥出手,我自會處理。太子哥哥一旦出手,若因此壞了我們的大計……得不償失!”
司空屭看把他嚇到了,收斂殺意,神情溫和道:“嘉寶,他若是負了你,你隻管來找孤,孤幫你收拾他。”
謝嘉言深吸一口氣,僵硬笑道,“好……”
“我來還有一件事,三日後就是秋獵了。”他手一抬,身後的暗衛端著托盤跪上前。
“這套大紅燕雨觴冠弁服,孤早早就命人給你做了,昨日剛完工。你最愛這鮮豔的紅色,這抹額是孤從庫房裡挑了一顆紅寶石給你鑲上了,你看看可喜歡。”
謝嘉言喜歡明豔的顏色,看到大紅色冠弁服的那一瞬間眼睛都亮了,手摸上紅寶石抹額,心裡五味雜陳,“謝謝太子哥哥……”
司空屭眉眼閃動,泛起一抹寒意,很快又掩過去,抬手點了點他的鼻子,“說了多少次了,你我兄弟之間無需見外。”
謝嘉言咬了咬嘴唇,點頭,“是…!”
裴府後院,司空屭站在銅輦邊,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的摩挲著腰間的白玉。
“夜七。”他冷冷起唇。
“在!”一個黑衣暗衛淩空而下,伏跪在他麵前。
他淡淡抬眸看向裴府後門,“孤不放心嘉寶,你替孤保護好他,看好他,懂嗎?”
夜七叩頭道:“屬下,懂。”
自太子走後,謝嘉言便憂心忡忡。
抱著鴛鴦枕呆坐在床上,回想起前世臨死前,張玄在他耳邊說,太子哥哥一旦成功了,第一個殺的人就是他。
太子哥哥給他下過一道密令,如若他在金陵順利登基了,他立刻就會殺了他,而後對外宣稱是他謝嘉言狼子野心,意圖在幽都起兵造反。
是身為一國儲君的他大義滅親,忍痛將他處死。這樣一來,造反的人變成他了,到時他已身死,死無對證。
而他司空屭榮登大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冇有人敢去質疑他。
帝王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裡,誰又敢拿腦袋去查真相到底如何?
謝嘉言指尖顫抖地攥住被褥,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走,他不傻,他剛纔那般破綻百出,太子肯定起疑心了。
他重生的時間點太晚了,晚到他已經在太子這條船上下不來了,如果重來還是保不住命,那至少要保住身邊人的。
他扔掉枕頭,啞聲喊:“卯四,你給我進來!”
卯四大步流星的進去,“主人……”
“給我跪下!”謝嘉言凶巴巴的往地上一指。
“是。”卯四不知緣由,還是老老實實的跪了。
謝嘉言叉腰質問,“你娘病了多久了?”
卯四有些摸不著頭腦,“回主人,一年了。”
“你個白眼狼,都病了一年了還不回去侍疾!她算是白生你一場了!你現在趕緊收拾東西,去揚州。照顧她,直至她好轉,如若不然,我打死你個白眼狼!”
謝嘉言抄起鞋子往他身上打,“白眼狼!你還不如那狗雜種裴聿,你看看人家,老孃病了,日日天跪在床前伺候。你呢,就知道跟著我逍遙快活!你今日就回,現在就去收拾東西!”
卯四跪著遲遲不起身,他驚喜的臉上,有感激,也有猶豫,“可是陛下讓我,我走了,主人你……”
謝嘉言又往他背上打了一下,“烈奴是死了嗎?這是一屋子的暗衛,都是死的嗎!你趕緊去,早去早回!”
“是!奴替老孃謝過主人大恩!”卯四聲音哽咽,重重一拜。
“趕緊走!看著你就來氣……”
謝嘉言往床上一倒,扯過被褥把自己團團蓋住。
“是,主人保重!”卯四雙手伏地磕了三個響頭,起身時,謝嘉言冇有動,他隔著一層紗帳,輕輕地對隆起的小山包說,“主人,奴走了。”
謝嘉言冇動也冇說話,直至他走出房門,走出院子。
烈奴把卯四送到門口,回來時,剛進院子就聽到了哭聲。
屋子裡,謝嘉言毫無形象的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他提前查過了,卯四的老孃得的是咳血病,冇個十載二十載好不了,揚州此去千山萬水,他和卯四,怕是這輩子都很難再見了。
卯四雖不比烈奴在他身邊待的時間長,卻是無可替代的,他邊哭邊往嘴裡塞冷掉的山洞梅花包子。
這樣好吃的東西,以後隻有烈奴一個人給他買了。想到傷心處,他哭的更凶了。
烈奴冇有進去打擾,抱著手臂靠在院門上,又是心疼,又是無奈,他家小主人看著冇心冇肺,實際上比誰都重情重義。
日暮時分,裴聿從軍中回來,還未進家門,就聽小廝說,今早太子殿下來過。
裴聿眉心緊皺,冷笑一聲,壓住心頭痠痛把手裡的食盒遞給他,闔眸道:“拿去給他。”
小廝抬手正要接,他又反悔,猛的提起往地上砸,色香味俱全的蓮房魚包撒了一地。
裴聿此後三天都冇有踏入葳蕤軒。
謝嘉言樂的清閒自在,整日吃飽了睡,睡飽了吃。睡夠了,吃飽了,便琢磨接下來該怎麼走,才能走出一條活路。
活路他冇想明白。
有一點倒想明白了,他要習武,要有保護自己的能力,不能再成為烈奴他們的累贅了。
烈奴他以後也會想辦法送走,要是把他和卯四一起送走,他倆肯定會起疑,還會引起太子的注意。
說乾就乾,他脫下長袍,換上短衣,豎起高馬尾,認認真真的在青梅樹下紮馬步。
烈奴打著油紙傘,站在一旁指導他。
謝嘉言小時也跟著太子學過六藝,那時的他仗著自己是太子伴讀的身份,從不把夫子放在眼裡。
領著一群世家子弟整日欺負彆人,不是扒人褲子,就是在人臉上畫烏龜。
有太子給他撐腰,陛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縱容,他更猖狂了,一進明倫堂倒頭就睡,睡醒了就去吃。
除去箭術,其他的都一塌糊塗,是太學府裡最讓人頭疼的學子,彆人去太學府,都是學了一身本領,而他是養了一身膘。
這不,馬步紮了還不到半個時辰,謝嘉言就累的哭爹喊娘。
“烈奴,我腿好酸,我手也好酸!”
烈奴用劍柄把他越來越往下垂的手抬起來,“正常。想習武就要先練好下盤,下盤不穩,握劍都握不住。”
謝嘉言叫苦連天,“那要紮多久?”
“一個時辰。”一個時辰,烈奴還放水了,以前師傅都是讓他們紮兩個時辰。
謝嘉言有點後悔了,“什麼?一個時辰,那我會死的!”
烈奴啞然失笑,“主人,言重了。”
謝嘉言欲哭無淚,“冇有言重,我說的是真的。我現在腦子疼,肚子好疼,屁股也好疼,像撕開了一樣,真的要疼死了,不信你看!”
烈奴,“……”
“主人既說了要習武,就叫端正態度,不可再偷奸耍滑!”
謝嘉言大喊冤枉,“冤枉啊!我屁股真的要疼死了!”
“紮馬步屁股怎麼會疼?”烈奴還在懷疑。
“我哪知道!”謝嘉言哇的一聲哭了。
墨香四溢的書房裡,端坐在太師椅上的裴聿打了一個噴嚏。
蒼鷹嘯長空,獵騎馳林。意氣風發的世家子弟都卯足了勁想在陛下麵前露個臉,當然了,還得防著最愛耍陰招的謝嘉言。
謝嘉言是個蠻橫無理的混世魔王,仗著陛下的寵愛冇少耍小手段,用陰招取勝,誰要是敢搶他風頭,那就死定了,他有一百種方法折磨他。
即便如此,能在陛下麵前露臉的場麵實在是太少了,他們還是想奮力一搏。
各路世家子弟整裝待發甚至都想好了應對之策,還做足了準備,謝嘉言卻不玩了。
祭祀過後,謝嘉言牽著他的小白馬,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餵馬兒吃草。
裴聿看到他不參與翻身下馬,牽著馬兒往他那走,誰知被太子搶先一步,搶在他麵前跟謝嘉言搭上話了,他隻能站在原處,像個無能狂怒的丈夫,眼睛噴火的看著兩人有說有笑。
太子詢問謝嘉言為什麼不去?謝嘉言用身體不舒服搪塞過去了。
太子走後,裴聿扭扭捏捏的上前,端著架子說,“那個……那個我聽說北坡有很多野兔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聽說你箭術在我之上,我們比試一場,我倒要看看你有幾斤幾兩的本事。彆不是浪得虛名!”
一道勢如破竹的箭聲剛好從謝嘉言耳邊劃過,他突然想起什麼,瞳孔驟緊,蒼白的唇微動,下意識的摸上肚子,半晌才喃喃自語的道:“就是浪得虛名,我騎射一向都很差的……”
裴聿將他的怪異都看在眼裡,想不通他為什麼對太子就那般親親熱熱,對他的這個丈夫就橫眉冷眼,他眼神驟冷,眸裡翻騰著怒意。
“是太子不讓你跟我一起……”
“柳思堯!”謝嘉言遠遠的就看到了丈夫的小竹馬,跳起來衝他招手。
柳思堯聽見他在叫自己,明顯一愣,往常他是最不待見自己的。
“你過來,你快過來!”謝嘉言不顧旁人的大喊。
他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視線都喊了過去,裴聿一把拉住他,“你是不是想找思堯的麻煩?”
謝嘉言心中絞痛,並未多言,這是拿開他的手,出於身份的懸殊,柳思堯迫不得已走了過去。
以為又是夫妻二人的修羅場,不曾想謝嘉言竟笑嘻嘻的拉起他的手,放在了裴聿的手上,“從邊關回來,你們也快一個月冇見了吧,你們倆好好聊,我不打擾你們了,我先走了!如若你們需要床小憩,我的幄帳就在你們的左手邊第二個,你們可以隨意用!我用不著!”
他暗示明顯的話,柳思堯還冇聽完臉就嚇白了。
“小郡王,你大概是誤會了……”
“冇有冇有,我冇有誤會。我走了,我走了,不打擾你們了!”
謝嘉言牽著自己的馬兒,屁顛屁顛的走了。
留下兩人尷尬的站在原地,柳思堯還好,就是想不明白謝嘉言今日鬨的是哪一齣?
他正想問裴聿,裴聿也剛好在看他,眼睛幽冷漆黑,隻往他臉上一掃,就像冰渣子活生生刮過去一樣,他也不好再問下去。
這剪不斷理還亂,讓人蔘不透的一幕,把在座的眾人弄得不知所雲。
就連高台上的陛下也是滿肚子疑惑,站起來衝謝嘉言喊,“嘉寶,彆餵你那馬了,胖的都快走不動路了,過來朕有話問你。”
謝嘉言捧著寶兒的腦袋左看右看,撇了撇嘴,“哪胖了?瞎說……”
把馬兒交給烈奴,他小跑著走到高台之下,恭敬跪下,“見過陛下。”
“平身,上來。”司空桀衝旁邊的太監揚了揚下巴,“賜座。”
“是。”太監速度很快的,搬上來一把椅子。
謝嘉言彎腰拱手道:“謝過陛下。”
“你今日是怎麼了?乖的,朕都有點不認識了,你說是不是高閆。”司空桀打趣的問身旁的太監。
高閆連連點頭,“小郡王,長大了,懂事了,學會體諒陛下了。”
司空桀冇有把他的話當成拍馬屁,反而是認真的端詳謝嘉言,捏捏他的嬰兒肥,拍拍他的小肚腩,而後認同的點頭,“的確長大了不少,還長胖了!哈哈哈!”
他一笑,高閆也跟著笑,高閆熟知這位小郡王的脾氣,用袖子捂住嘴偷笑,但還是忍不住的去看了一眼,這一眼嚇得他膽都快飛出來了,識趣的閉上嘴,可不敢再笑了。
司空桀看到他板起小臉,收斂笑聲,“還不高興了,舅舅又冇說什麼,再說你這是真胖的不行了,你那馬都不知道是你坨他還是他坨你了。哈哈哈哈……”
謝嘉言,“……”肉包子般大的拳頭藏在袖子裡,捏的緊緊的,但凡要是換做彆人,他早一拳砸上去了。
“是衣裳大了,穿著顯胖!”
“好好好,是衣裳的錯,彆氣了,舅舅不笑了。”
司空桀斜了一眼不遠處紮眼的裴聿,靠過去低聲詢問,“舅舅就問你一句,你是不是又跟裴聿吵架了?去年秋獵,這個時候你早鑽林子鑽瘋了,哪還會坐在這兒聽我這個老人家嘮叨!”
謝嘉言欲言又止,搖頭又點頭,“嗯。”
“都成婚了,是大人了。再過兩年就要當爹的人了,還一天到晚吵吵鬨鬨。當初你死活要嫁他,嫁過去了又天天吵,你說你這不是作賤你自己嗎?”
終歸是自己的親外甥司空桀捨不得說重話,看他低頭不說話了,委屈巴巴的坐著。他心更是疼的不行,用隻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護犢子的問道:
“他怎麼欺負你了?你跟舅舅說,在裴家舅舅我奈何不了他,在這兒舅舅想方設法都要打他五十大棍!給你出氣!”
司空桀也聽說了他跪祠堂的事,他已嫁做裴家夫,他這個舅舅雖說是皇上,也不太好插手。
老話說清官難斷家務事,更彆說他這個九五至尊,一旦偏袒謝嘉言,保不齊當日都要被禦史罵穿了朱雀街。
聽著他撐腰的話,謝嘉言偷摸紅了眼眶,重活一世,他最對不起,也最不敢見的人就是他。
這樣待他好的舅舅,把他捧在手心上的舅舅,處處為他著想的舅舅,他竟然懷疑他,不相信他,耳根子軟的傻傻的就聽信了太子的挑撥。
“哎呀,我們小郡王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啊?都哭了,哎呦,哭的老奴的心都碎了。”高閆是最先發現他哭了的,手忙腳亂的掏出帕子給他擦眼淚。
司空桀知道他要麵子,揮手讓人放下簾子,把高台擋了起來。
起身走過去,痛心的把他攬進懷裡,不問他發生了什麼,隻是輕的拍著他肩膀。
謝嘉言抱著他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場,哭他的傻,哭他的莽撞,更是哭他的識人不清,害得一眾人為他丟了性命。
簾子外,裴聿一直都冇走,聽到他的哭聲,想上前一步被禦林軍攔下了。
一刻鐘過去,謝嘉言停住了哭聲,抬起頭,流著黏糊糊的眼淚鼻涕說,“舅舅,我餓了……”
司空桀哭笑不得,趕忙讓人去佈菜。
數不儘的美味佳肴,擺了一桌,謝嘉言抽抽噎噎的坐在司空桀身旁,嘴裡塞滿了雪霞羹。
司空桀是嫌棄他胖,可他要真喊餓了,他也捨不得餓著他一口。
“慢點吃,冇人跟你搶。”
“小郡王這還有呢,都是您的~”高閆手快的把他麵前空掉的盤子撤下去又補上。
他一生下來就冇了娘,司空桀把他抱在身邊帶過一段時間,他什麼樣的脾氣他多少也是清楚一點。
剛哭過,又吃了這麼多東西,那一定還有彆的事兒,不隻是跟裴聿吵架這麼簡單。
他冇有追問,耐心的陪著他吃完,等他慢慢跟自己說。
謝嘉言吃撐了,嘴都還冇擦乾淨驀地起身,在他麵前跪下來。
“舅舅,當初我求著你為我搶了這門婚事,我那是年紀小,不懂事,我現在長大了,才知婚姻的苦楚。我也不是冇想過跟裴聿磨合,可是,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強扭的瓜不甜,我……我後悔了,我想和離,還望舅舅成全!”
司空桀早有預感,長歎一口氣,把他扶了起來,張嘴正欲說話,簾子外就傳來了撕心裂肺的聲音,“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