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交瘁
【第9章 交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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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甍巨角,點點碎雪搖搖而落。
鳳髓香聞的人頭昏腦脹,司空屭一身素衣,絲綢般柔順的墨發垂在腰間,赤腳站在窗牖前。
“殿下,魏太傅來了。”一身形高大俊美的男子拿著玄狐裘給他披好。
司空屭始終神色平靜,目沉如水的看著窗牖外,玉鑒池中三千鯉魚擁活水而遊,氤氳靉靆,不見半點冬日的痕跡。
“殿下?”謝鄴從後麵抱住他的盈盈一握的楚腰,他手掌粗大,有時一隻手就能將腰掐住。
司空屭的腰是他的敏感部位,一碰到,就渾身犯哆嗦,夜裡他可以任由他胡來,白日裡他敢碰他就是找死。
他轉過來,手指撫摸上他額角的長疤,溫和的神情褪去,變得十分狠毒,“把你的狗爪子從孤腰上挪開!”
謝鄴邪魅一笑,捏住他消瘦的下巴,吻住他想了一路的紅唇,有些不高興地說,
“殿下這就翻臉不認人了?殿下昨晚爬卑職的床,爬的可比秦淮河上的妓女還要騷。今早,殿下哭著喊著讓卑職不要走。這纔過去多久,殿下提起褲子就不認賬了?可殿下的小嘴屁股還認得卑職,這可怎麼辦?”
司空屭一口咬在他嘴唇上,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很快的兩人之間蔓延開,司空屭一把推開被勾冇了魂的男人,眼神帶著一股媚勁的抹掉溢位來的血絲,當著他的麵舔了。
“孤看得上你,是因為你的本事足夠讓孤滿意。孤不騷不浪,那就證明你是個冇用的,讓孤提不起一丁點興趣。有用的地方好好保養,孤,不想這麼快就膩了,把你給換了,明白嗎?有空就去秦淮河上好好學學,人家是怎麼伺候人的!”
司空屭帶著侮辱性的把他當玩意兒似的,拍了拍他的臉。
謝鄴卻感覺不到侮辱,隻當是賞賜,歪著頭去輕拍他臉的手,“是。”
靜室。
司空屭衣冠整齊的坐在榻上,左手不自然的抬著,剛忙著換衣裳,忘記沃盥了,手上全是男人的口水,又臭又噁心。
他忍著噁心,藏在袖子裡,把手上剩餘的口水往衣袖裡蹭。
“微臣,拜見太子殿下。”年過古稀的魏太傅,白髮蒼蒼,麵容清臒,臉頰皺如枯樹皮,身形佝僂的跪下去。
司空屭自開蒙起就由他教導,啟蒙教化,經筵日講。
母妃去世後,他被封為太子,魏太傅牽著他的手走入了這座冷冰冰的東宮,距離當時已經過去七載了。
司空屭已長成了不需要他再牽著的小太子了,能獨當一麵,縱橫謀劃,心狠手辣的程度不輸他這個老師。
司空屭謙卑的走上前將他扶起,“老師今日冒著大雪前來,可是有要事?”
魏太傅老淚縱橫看著這個一手帶大的孩子好似不忍,可想到什麼。他又伏地跪下去,三拜九叩。
司空屭早就知曉了他的來意,冇有扶他,也冇有表情的看著他磕頭。
磕完頭,魏太傅帶著哭腔說,“殿下,老臣不能再陪伴殿下了。臣的妻兒,連著病了三載,郎中說石藥無醫恐怕隻有不到兩載了。臣,想回去陪他們。殿下,臣擅自做主,向陛下遞交了辭呈,還望殿下恕罪,放老臣回鄉陪伴妻兒。”
司空屭長睫低垂,眸子似湖水一般平靜無波,隻有一道暗芒飛快閃過,如同湖麵之下洶湧的旋渦。
“你們怎麼都要走?”
司空屭雙眼空寡,神經質的甩袖子,歎了一口氣,失落的轉身往軟榻上走。
轉過身來看他還跪著,又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像是經受不住打擊,一隻手撐著矮桌,眼睛泛著淚光的看向桌上咧嘴笑的瓷娃娃。
“母妃走了,妹妹也走了,現在你也要走,嘉寶,最近怪怪的。也不像以前那樣日日粘著孤了。都走了,都走了。”
魏太傅淚流滿麵,“微臣也是不得已,微臣,隻盼來世,再跟殿下……”
“不必了,這一世到這就夠了,下一世,哈哈……人冇有下一世,人隻有這一世,下一世都是騙那些死不瞑目的人。”
司空屭捧著瓷娃娃坐到軟榻上,玉骨冰肌的手指輕撫著瓷娃娃臉頰。
“走吧,回去吧。孤早已知曉你要走,提前備好了禮,就在庭院中去取吧,取完彆謝了,你膝蓋不好,彆再跪了。帶著回去,不到半月,你的妻兒就會好轉。天倫之樂,世人,常求不常得。孤,就不送你了。”
司空屭捧著瓷娃娃往後殿走,他走的很慢,很不穩,像一具行屍走肉。
魏太傅跪在地上呆愣半晌反應過來,喜極而泣。
“謝殿下,謝殿下!”
皮笑肉不笑的楊安扶起他,“魏太傅,太子殿下提前吩咐過了,說你膝蓋不好,讓咋家扶你。”
“謝楊公公!”魏太傅拂袖拭淚。
庭院中,落了一層薄薄的雪,中間擺放的黑色金絲楠木棺槨格外的突兀。
魏太傅臉色蒼白,手無力的抬起,“這是……”
楊安笑著說,“這是太子殿下送給你的致仕禮。”
魏太傅嘴角抽搐,似乎明白了過來他剛纔說那些話的意思,他的妻兒不是平白無故的就病了,是太子殿下……
送這一副棺槨,是告訴他,想妻兒安好,就躺在裡麵回去。
他仰天暢然大笑,淚流不止,想他整日教著鷹兒如何啄彆人的眼睛,卻不想有一日反被自己親手教的鷹兒給啄了雙目。
可他也是欣慰的,帝王隻有薄情寡義才能坐穩萬裡江山。
他朝著硃紅色的宮殿深深一拜,拖著棺材迎著漫天大雪離開了東宮。
謝嘉言在去往東宮的半道上遇到了他。
他神情恍惚的走在前麵,身後跟著四五輛馬車,還有太子的親衛。
烈奴問了一個小太監,小太監說魏太傅致仕,馬車裡都是太子殿下賞賜的金銀器物綾羅綢緞。
烈奴想不明白,既是賞賜為何魏太傅又哭又笑的,冇有半點喜色,倒像是有一種悲壯赴死的坦然。
謝嘉言坐在馬車裡,看著他顫顫巍巍的身影漸行漸遠,忍不住的唏噓。
上一世他回去冇多久,全家老小,一共一百一十三口,在除夕夜那晚,全死於非命。現在想來,隻怕也是太子的手筆。
謝嘉言如墜冰窟的放下簾子,手裡的湯婆子很燙,可卻怎麼也捂不暖他發抖的手。
東宮門口,謝嘉言兩腿發虛的從馬車上下來。
“嘉寶!”司空屭遠遠的朝他揮手跑來,他跑得快袍子拖了一地,謝鄴眸光一沉,彎腰撈起袍子,猛的往回一拽,差點將人給拽摔了。
司空屭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想死!”
謝鄴黑眸飛快閃過一絲笑意,抓著袍子放在鼻尖嗅了嗅。
司空屭定定的看著他,忍無可忍的罵,“死變態!”
謝鄴故意捉弄他似的,把所有的袍子全都撈到了他腰後,將下半身暴露在冰天雪地中,“死變態也是殿下你的。”
謝嘉言過來了,司空屭忍著怒氣搶過袍子,一腳踹在他肚子上。
“滾!”
謝鄴趁機摸他腳,一臉淫笑的說,“好香好乖的腳,要是像昨晚那般乖乖讓我抱著該多好。一到白日裡就踢人,真不乖!”
司空屭要瘋了,眼睛裡翻湧的烈火能將他燒成骨灰。
“你他媽!”
“太子哥哥!”謝嘉言小跑過來向他行禮。
“太子哥哥安好!”
司空屭眼眸一彎,一把拉起他往殿中跑去,“不用行禮,大雪天的,來的路上遭罪了吧,殿中孤備好了暖身的當歸生薑羊肉湯,還有你愛吃的梅花酥,青梅果!”
“謝謝太子哥哥!”謝嘉言來的路上做了十足的準備,可一到他麵前就有一種原形畢露的慌,手心裡止不住的出汗。
司空屭心細如髮,又怎會看不出,隻不過他今日不想再去深究了。
雪天路滑,兩人跑的姿勢都很奇怪。
司空屭尤為明顯,他想遮掩都遮不住。
謝鄴這個壞種,還把他遮掩的袍子撈起來了,說什麼怕沾雪了弄臟了。
這個雜種王八蛋!今晚不收拾他,他就跟他姓!
謝嘉言神情緊繃,心力交瘁,兩人即便是當著他的麵,眉來眼去,暗送秋波,他也冇有發覺,手裡攥著一顆酸溜溜的青梅,怎麼都下不去口。
司空屭一巴掌打開想脫他褻褲的謝鄴,雙手撐著腦袋,往前探。
“嘉寶,你怪怪的,是羊肉湯不好喝,還是這青梅果不合你胃口。”
謝嘉言嘴角一僵,咧開一個不自然的笑,咬了一口青梅。
“冇有,很好喝,我…太子哥哥,我跟裴聿怕是過不下去了,裴老夫人,要給他納妾了,還選了通房。我同意了,裴老夫人用我兩年無所出把我給堵住了,我就算想反抗也冇有……”
司空屭對此並冇有太大的反應,像是早有預料,他關切的看著他苦大仇深的小臉,帶著一絲不確定問,“嘉寶,你喜歡上他了?”
謝嘉言手裡的青梅果子撲通一聲,掉在地上。
謝嘉言慌忙低頭去撿,撿了半天也冇撿起來,“我……我也不知道。”
“你年紀還小,情愛這種事難免的。喜歡就喜歡了,有太子哥哥在,不必憂慮,你要不想他納妾,孤可以幫你。”
司空屭咬了一口青梅,循循善誘,“他納一個妾,孤就殺一個好不好?”
謝嘉言連連擺手,“不…不用了!太子哥哥,其實我有一個法子,他要納妾就讓他納,不過納的這個人必須得是我們的人。這樣又可以多安插一個眼線在他身邊,萬一將來他去了漠北也好一起帶著去。”
謝嘉言嚥了咽口水又說,“裴聿,心思縝密,一般人近不了他的身。我跟他相處兩年,我瞭解他喜歡什麼樣的人,我有把握。”
“好,那就聽你的。”司空屭把咬了一口的青梅扔在地上,用眼神示意謝鄴去吃。
謝鄴一猜他就是又不高興了,拿他發火,他蹲下去,兩隻手撐在地上,像狗一樣叼起青梅,當著他的麵吃掉了。
司空屭被他醜態百出的樣子逗笑了,心情好了很多,拉著謝嘉言去殿外餵魚。
暮歲天寒,裴聿提著幾隻今日打到的野兔子,心情暢快的從馬上下來。
“夫人在做什麼?”
桑兒支支吾吾,“回稟侯爺,早些時候太子殿下的人來了,把夫人接走了。”
裴聿臉上的笑容刹那間褪的一乾二淨,顰起劍眉,怒斥道,“我不是說過以後太子來都要來跟我稟報嗎?”
“是夫人……”桑兒跪下去,“是夫人,不讓奴婢去稟報。”
裴聿雙眸漆黑攝人,“罷了,把這拿去燉了,做幾個夫人愛吃的菜,我去接夫人。”他將手裡的兔子扔給桑兒,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暮色茫茫,謝嘉言精疲力竭的從東宮出來,應付太子大半日,他累的連上馬車的力氣都冇有,烈奴像小時候那樣把他背上馬車。
將他愛吃的點心放在他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馬車緩緩離開東宮,出了宮門,就是熱鬨非凡的神武大街,森嚴肅穆的皇宮,被遠遠的甩在了後麵。
謝嘉言最討厭的就是皇宮了,這個地方看似華麗,實則是個大籠子,一不小心很有可能腦袋就冇了。
當初嫁給裴聿,他也存了想逃離的想法,至少嫁給他,可以自由外出,不會再被壓的人喘不過來氣的規矩束縛住手腳。
馬車正常行駛,路過黃鶴樓,被人攔住了。
“謝嘉言,你個奸生子給我滾下來!”
領頭的人是熟人,謝嘉言同父異母的哥哥謝玉。
謝嘉言累的眼睛都睜不開了,強撐著撩開簾子,有氣無力的問,“你不想活了?”
謝玉雙眼噴火,鼻翼翕動,握緊手裡的馬鞭,往馬車一甩,一道恐怖的嘶吼聲劃過半空烈奴徒手接住,謝玉往回拽,拽的呲牙咧嘴,也冇拽回來。
轉頭又罵謝嘉言,“謝嘉言,你給我滾下來,給趙燁賠命!”
他動靜不小,又是軟紅香土的繁華地段, 八街九陌 的人都走過來看熱鬨。
謝嘉言毫不在意又往嘴裡塞了一塊栗子酥,“什麼意思?我冇聽懂。”
“你少在那裝!”謝玉拽不回馬鞭,索性就扔了,拔出長劍,劍鋒直指他。
“你敢說昨晚不是你把阿燁的眼睛挖了?還剁了他的一隻手和一隻腳!有本事你就承認,躲在馬車裡裝什麼烏龜,你給我下來,是男人,就跟我去他麵前賠命!”
此話一出,全場嘩然。
謝嘉言的惡毒是在整個金陵城裡出了名的。能做出這樣的事也冇有人意外,隻是手段太過陰險,有違人道。
謝嘉言差點就給噎住了,“咳咳咳……我傷他,我這三腳貓的功夫,他可是堂堂世子爺,功夫在我之上,還有軍功在身,我打得過他嗎!轉動你的豬腦子,好好想想。彆整天隻知道去春風院……腦子都睡冇了。”
謝嘉言的話令看熱鬨的人隱隱發笑,竊竊私語的看向謝玉。
謝玉當街被下了麵子,臉色漲紅,“你胡說什麼,彆轉移話題,你功夫是不如他,可你身邊的這個賤奴,就不一定了,誰知道是不是你指使他去做的?”
謝嘉言累了,實在是冇力氣跟他這頭豬浪費口舌了。
“你趕緊讓開,我要回家睡覺,你找到證據了再來找我。”
烈奴從袖子裡甩出幾枚毒針,擋在前方的馬兒,痛苦的亂吼亂叫不到片刻就倒在了地上,人仰馬翻,馬上的人摔的四腳朝天。
看熱鬨的人,嚇得連連後退。
烈奴揚起馬鞭,慢悠悠的駕車,“主人坐好了,我們回家了。”
“嗯~”謝嘉言放下馬車簾,闔上眼睛,打算睡一覺。
“啪”的一聲,馬鞭打在車簾子上。
“謝嘉言,你站住!不許走!”爬起來的謝玉,像個陰魂不散的小鬼,擋在馬車前。
謝嘉言累到想殺人了,疲憊的睜開一隻眼睛。
一息前還吵吵嚷嚷的叫罵聲冇有了。
他拔出長劍,撩開簾子,探出腦袋,是裴聿來了。
裴聿魁梧壯碩的身形擋住了他的視線,他歪腦袋去看,謝玉被他的幾個手下捂住了嘴,拖到了一邊。
裴聿抬手輕擦掉他嘴角的碎栗子酥,那雙狹長鳳眸溫柔如水,又飽含寵溺,“回家吧,這裡交給我處理,我打了幾隻野兔子,讓桑兒做的你愛吃的幾道菜,你回去正好能吃上。”
“好。”謝嘉言不想再跟謝玉,還有他過多糾纏下去,放下馬車簾,靠在軟枕上,耳邊伴隨著車輪聲和喧囂聲沉沉的睡去。
裴聿處理好謝玉,一刻也不肯耽誤的往家趕。
到了門口就問小廝夫人在哪。
他心情大好,小廝也受他感染,喜笑顏開的說,“夫人說了,讓侯爺回來就去暖閣,夫人在那給侯爺準備了一個驚喜!”
“是嗎?!”
裴聿全身的血液都往大腦上湧,心臟忽然劇烈地跳動起來,隨著腳步,一下又一下。
他像個毛頭小夥子,加快腳步往暖閣的方向走,邊走邊傻笑,在他身上看不到一點成熟穩重,到後麵嫌走的太慢,直接跑起來。
到了門口,他讓小廝們都退下,今晚都不許靠近,他則是緊張到搓手的推開門,一陣香氣緩緩飄出來,瑤階曙,金盤露,鴛鴦帳中,佳人倩影勾人魂。
裴聿看著那身影,奔騰的血液,突然停住了。
珠簾晃動,龍鳳花燭搖曳,裴聿一把扯開撩開鴛鴦帳。
繡著百子圖的大紅色被褥裡躺著一個身形婀娜的女子,那女子看到他,很是嬌羞的低著頭,“奴婢青蓮,見過侯爺。”嬌滴滴的聲音聽的人骨頭都酥了。
裴聿上下打量她,一想到她有可能是誰派來的,攥緊拳頭,有點崩潰,紅著眼睛惡狠狠道,“誰讓你爬上去的?滾下來,夫人的呢!”
青蓮連滾帶爬的爬下床,哭的梨花帶雨的說,“回稟侯爺,是夫人讓我來的伺候侯爺的……夫人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