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柳家的笑著罵那小門子:
“好猴兒崽子!
你親嬸子找野老兒去了,你豈不多得一個叔叔?
有什麼疑的!
別討我把你頭上馬子蓋似的幾根黃毛撏下來!
還不開門讓我進去呢!”
這小廝偏不開門,拉著她笑說:“好嬸子,你這一進去,好歹偷些杏子賞我吃。
我就在這兒老等。
你若忘了,日後半夜三更打酒買油,我不給你老人家開門,也不答應你,隨你乾叫去。”
柳氏啐道:“發了昏的!
今年還不比往年?
這些果子都分給了眾奶奶了。
一個個的都像抓破了臉似的!
人打樹底下一過,兩眼就像那黧雞似的,還能動她的果子!
昨兒我從李子樹下一走,偏有個蜜蜂往臉上一過,我一抬手。
偏你那好舅母就看見了。
她離得遠看不真,隻當我摘李子,就扯著嗓子喊起來。
又是‘還沒供佛呢’,又是‘老太太、太太不在家,還沒進鮮呢,等進了上頭,嫂子們都有分的’。
倒像誰害了饞癆,等李子出汗呢。
叫我也沒好話說,搶白了她一頓。
可是你舅母、姨娘兩三個親戚都管著?
怎不和她們要,倒和我來要?
這可是‘倉老鼠和老鴰借糧——守著的沒有,飛著的有’?”
小廝笑道:“哎喲喲,沒有罷了,說上這些閑話!
我看你老以後就用不著我了?
便是姐姐有了好地方,將來更要呼喚我們的日子多著呢。
隻要我們多答應她些就有了。”
柳氏聽了笑道:“你這個小猴精,又搗鬼弔白的!
你姐姐有什麼好地方了?”
小廝笑道:“別哄我了,早已知道了。
單是你們有內牽,難道我們就沒有內牽不成?
我雖在這裏聽差,裏頭卻也有兩個姊妹成個體統的,什麼事瞞得了我們!”
正說著,門內有老婆子往外喊:
“小猴兒們,快傳你柳嬸子去,再不來可就誤了!”
柳家的顧不得再和小廝說笑,忙推門進去,笑說:
“不必忙,我來了。”
一麵來至廚房,雖有幾個同伴的人,她們都不敢自專,單等她來調停分派。
一麵問眾人:“五丫頭哪去了?”
眾人都說:“才往茶房裏找她們姊妹去了。”
柳家的聽了,便將茯苓霜擱起,先按著房頭分派菜饌。
忽見迎春房裏小丫頭蓮花兒走來說:
“司棋姐姐說了,要碗雞蛋,燉得嫩嫩的。”
柳家的道:“就是這一樣兒尊貴。
不知怎麼,今年雞蛋短得很,十個錢一個還找不出來。
昨兒上頭給親戚家送粥米,四五個買辦出去,好容易才湊了二十個來。
我哪裏找去?
你說給她,改日再吃罷。”
蓮花兒道:“前兒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餿的,叫她說了我一頓。
今兒要雞蛋又沒有了。
什麼好東西!
我就不信連雞蛋都沒有,別叫我翻出來!”
一麵說,一麵真走過來,揭起菜箱一看,裏麵果然有十來個雞蛋。
說道:“這不是?你就這麼厲害!
吃的是主子的,我們的份例,你為什麼心疼?
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
柳家的忙丟了手裏的活計,上來說道:“你少滿嘴裏混唚!你娘才下蛋呢!
通共留下這幾個,預備菜上的澆頭。
姑娘們不要,還不肯做上去呢,預備應急的。
你們吃了,倘或一聲要起來,沒有好的,連雞蛋都沒了!
你們深宅大院,水來伸手,飯來張口,隻知雞蛋是平常東西。
哪裏知道外頭買賣的行市呢?
別說這個,有一年連草根子都沒了的日子還有呢。
我勸她們,細米白飯,每日肥雞大鴨子,將就些兒也罷了。
吃膩了膈,天天又鬧起花樣來了。
雞蛋、豆腐,又是什麼麵筋、醬蘿蔔炸兒,敢自倒換口味。
隻是我又不是專門伺候你們的,一處要一樣,就是十來樣。
我倒別伺候頭層主子,隻預備你們二層主子了。”
蓮花聽了,紅著臉喊道:“誰天天要你什麼來?你說上這一車子話!
叫你來,不是為便宜,卻為什麼?
前兒小燕來說,晴雯姐姐要吃蘆蒿。
你怎麼忙得還問肉炒雞炒?
小燕說‘因葷的不好,才另叫你炒個麵筋的,少擱油纔好’。
你忙得倒說‘自己發昏’,趕著洗手炒了,狗顛兒似的親自捧了去。
今兒反倒拿我作筏子,說給眾人聽。”
柳家的忙道:“阿彌陀佛!這些人都是眼見的。
別說前兒一次,就從舊年一立廚房以來。
凡各房裏偶然間,不論姑娘、姐兒們要添一樣半樣,誰不是先拿了錢來另買另添?
有的沒的,名聲好聽,說我單管姑娘廚房省事,又有剩頭兒。
算起賬來,惹人噁心:連姑娘帶姐兒們四五十人,一日也隻管要兩隻雞,兩隻鴨子,十來斤肉,一吊錢的菜蔬。
你們算算,夠做什麼的?
連本項兩頓飯都撐持不住,還擱得住這個點這樣,那個點那樣?
買來的又不吃,又買別的去?
既這樣,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份例。
也像大廚房裏預備老太太的飯,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寫了,天天轉著吃,吃到一個月現算倒好。
連前兒三姑娘和寶姑娘偶然商議,要吃個油鹽炒枸杞芽兒。
現打發個姐兒拿著五百錢來給我,我倒笑起來了。
說:‘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彌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錢的。
這三二十個錢的事,還預備得起。’
趕著我送回錢去,姑娘們到底不收,說賞我打酒吃。
又說‘如今廚房在裏頭,保不住屋裏的人不去叨登。
一鹽一醬,哪不是錢買的?
你不給又不好,給了你又沒得賠。
你拿著這個錢,全當還了他們素日叨登東西的虧空’。
這就是明白體下的姑娘,我們心裏隻替她唸佛。
沒的趙姨奶奶聽了,又氣不忿,又說太便宜了我。
隔不了十天,也打發個小丫頭子來尋這樣尋那樣,我倒好笑起來。
你們竟成了例,不是這個,就是那個,我哪裏有這些賠的?”
正亂著,司棋又打發人來催蓮花兒,說她:
“死在這裏了,怎麼就不回去?”
蓮花兒賭氣回去,便添油加醋說了一遍,告訴了司棋。
司棋聽了,心頭火起。
此刻伺候迎春飯罷,帶了小丫頭們走來。
許多人正吃飯,見她來勢洶洶,都忙起身陪笑讓坐。
司棋喝命小丫頭子動手:“凡箱櫃所有的菜蔬,隻管丟出去喂狗,大家賺不成!”
小丫頭子們巴不得一聲,七手八腳搶上去,一頓亂翻亂擲。
慌得眾人一麵拉勸,一麵央告司棋說:
“姑娘別誤聽了小孩子的話。
柳嫂子有八個頭,也不敢得罪姑娘。
說雞蛋難買是真。
我們才也說她不知好歹,憑是什麼東西,也少不得變法兒去。
她已經悟過來了,連忙蒸上了。
姑娘不信,瞧那火上。”
司棋被眾人一頓好言,氣才漸漸平了。
小丫頭們也沒摔完東西,便被拉開了。
司棋連說帶罵,鬧了一回,才被眾人勸去。
柳家的隻好摔碗丟盤,自己咕嘟了一會,蒸了一碗雞蛋,讓人送去。
司棋全潑在了地下。
那人回來也不敢說,恐又生事。
柳家的打發女兒喝了一回湯,吃了半碗粥,又將茯苓霜的事說了。
五兒聽罷,便想分些送給芳官。
遂用紙另包了一半,趁黃昏人稀,自己花遮柳隱地來找芳官。
喜得無人盤問,一逕到了怡紅院門前,不好進去,隻在一簇玫瑰花前站立,遠遠望著。
等了一盞茶功夫,可巧小燕出來,忙上前叫住。
小燕不知是誰,走近方纔看清,因問:“做什麼?”
五兒笑道:“你叫出芳官來,我和她說話。”
小燕悄笑道:“姐姐太性急了,橫豎等十來日就來了,隻管找她做什麼。
方纔使了她往前頭去了,你且等一等。
不然,有什麼話告訴我,等我轉告她。
恐怕你等不得,關了園門就糟了。”
五兒便將茯苓霜遞與小燕,又說:“這是茯苓霜。”如何吃,如何補益。
“我得了些送她的,轉煩你遞與她就是了。”
說畢,作辭回來。
正走到蓼漵一帶,忽見迎頭林之孝家的帶著幾個婆子走來。
五兒藏躲不及,隻得上來問好。
林之孝家的問道:“我聽見你病了,怎麼跑到這裏來?”
五兒陪笑道:“因這兩日好些,跟我媽進來散散悶。
才因我媽使我到怡紅院送傢夥去。”
林之孝家的說道:“這話岔了。方纔我見你媽出來,我才關門。
既是你媽使了你去,她如何不告訴我說你在這裏,竟出去讓我關門,是何主意?
可知是你扯謊。”
五兒聽了,沒話回答,隻說:“原是我媽一早教我去取的,我忘了,捱到這時纔想起來。
隻怕我媽錯當我先出去了,所以沒和大娘說得。”
林之孝家的見她言辭遲鈍、神色慌張。
又因近日玉釧兒說那邊正房內失落了東西,幾個丫頭互相推諉,沒個主兒。
心下便起了疑心。
可巧小蟬、蓮花兒並幾個媳婦子走來,見了這事,便說道:
“林奶奶倒要審審她。
這兩日她往這裏頭跑得不像,鬼鬼祟祟的,不知幹些什麼事。”
小蟬又道:“正是。
昨兒玉釧姐姐說,太太耳房裏的櫃子開了,少了好些零碎東西。
璉二奶奶打發平姑娘和玉釧姐姐要些玫瑰露,誰知也少了一罐子。
若不是尋露,還不知道呢!”
蓮花兒笑道:“這話我沒聽見,今兒我倒看見一個露瓶子。”
林之孝家的正因這些事沒頭緒,每日鳳姐兒使平兒催逼。
一聽此言,忙問:“在哪裏?”
蓮花兒便說:“在她們廚房裏呢。”
林之孝家的聽了,忙命打了燈籠,帶著眾人來尋。
五兒急得說:“那原是寶二爺屋裏的芳官給我的。”
林之孝家的便說:“不管你‘方官’‘圓官’,現有贓證,我隻呈報了,憑你主子前辯去。”
一麵說,一麵進入廚房,蓮花兒帶路,取出露瓶。
怕還有偷的別的東西,又細細搜了一遍,又得了一包茯苓霜。
一併拿了,帶了五兒來回李紈與探春。
那時李紈正因蘭哥兒病了,不理事務,隻命去見探春。
探春已歸房,人回進去,丫鬟們都在院內納涼,探春在內盥沐。
隻有待書回進去,半日出來說:
“姑娘知道了,叫你們找平兒回二奶奶去。”
林之孝家的隻得領出來,到鳳姐兒那邊,先找著平兒。
平兒進去回了鳳姐。
鳳姐方纔歇下,聽見此事,便吩咐:
“將她娘打四十板子,攆出去,永不許進二門。
把五兒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給莊子上,或賣或配人。”
平兒聽了出來,依言吩咐了林之孝家的。
五兒嚇得哭哭啼啼,給平兒跪著,細訴芳官之事。
平兒道:“這也不難,等明日問了芳官便知真假。
但這茯苓霜,前日人送了來,還等老太太、太太回來看了纔敢動。
這不該偷了去。”
五兒見問,忙又將舅舅送的一節說了出來。
平兒聽了,笑道:“這樣說,你竟是個平白無辜之人,拿你來頂缸。
此時天晚,奶奶才進了葯歇下,不便為這點子小事去絮叨。
如今且將她交給上夜的人看守一夜,等明兒我回了奶奶,再做道理。”
林之孝家的不敢違拗,隻得帶了出來,交與上夜的媳婦們看守,自己便去了。
這裏五兒被人軟禁起來,一步不敢多走。
又兼眾媳婦,有勸她不該做這沒行止之事的。
也有抱怨說,正經更還坐不上來,又弄個賊來給我們看。
倘或眼不見尋了死、逃走了,都是我們不是。
於是又有素日和柳家母女不和的人,見了這般,十分趁願,都來奚落嘲戲她。
這五兒心內又氣又委屈,竟無處可訴。
且本來怯弱有病,這一夜無茶無水,無衾無枕,嗚嗚咽咽直哭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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