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三嬸，你能不能靠點譜------------------------------------------ 第四集，像是被老天重重壓了一把，溝壑更深，溝壑更硬，橫亙在三道梁村上空，像一道怎麼也跨不過去的天塹。對高老漢來說，這天塹不是山，是錢——八千元的彩禮。，他聽都冇聽過，見都冇見過。一輩子冇走出三道梁，腳下的土他摸得透，天上的雲他看得清，可八千元，像塊巨石死死壓在脊梁上，沉得他連腰都直不起來。，五十塊彩禮全家急得團團轉，東拚西湊借遍親戚才湊出來。那時日子苦，好歹有奔頭。可如今輪到傻兒子娶媳婦，張口就要八千，就算把他這把老骨頭拆了賣，也湊不齊。，迎著山裡冷風，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砸在泥垢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摸出旱菸袋，煙盒早空了，隻剩點菸渣，還混著飄進來的黃土。，磕得手心發疼也冇菸絲。索性連土帶渣塞進菸袋鍋子，湊活抽。火柴劃了一根又一根，風一吹就滅，五六根才勉強點著。，滋味彆扭得很，就像他此刻的心情——堵得慌，咽不下，吐不出，連歎氣都帶著苦味兒。，翻來覆去就一句：“爹，給我娶媳婦，我就要媳婦……”，一字一句，都像針，紮在高老漢心上。，杏紅坐在炕沿上安安靜靜繡鞋墊。，鴛鴦浮水，針腳細密活靈活現，像是真在水裡相依相伴，藏著她對望川哥全部的心意。另一隻繡到一半，銀針刺破白布，留下整齊線痕。，家裡窮拿不出像樣禮物，唯有這一針一線的鞋墊，是她能給的全部。繡得太急，指尖猛地被針紮破，一滴鮮紅血珠冒出來，落在鴛鴦中間，暈開一道火豔豔的紅。，像血，像火，像她藏不住的心事。，眉頭都冇皺，默默在衣角蹭了蹭手指，拿起針繼續繡，不肯停下。她怕一停，眼淚就掉下來；怕一停，心裡的疼就藏不住。

忽然，院門外傳來粗聲大嗓，風風火火，人冇進門，聲音先撞進來：

“老高大哥，你們家到底咋想的啊！這麼好的親事錯過，耽誤一輩子！實在不行跟親戚湊一湊，債慢慢還，總能熬過去！”

來人是媒人三嬸。

她高高大大，性子潑辣，大腳踩在泥地上咚咚響，風塵氣先飄進屋。高老漢一聽是她，臉上堆起笑，連忙起身招呼：“他三嬸來了，快進屋坐，我正為這事愁得睡不著。”

三嬸大咧咧往炕沿一坐，拍了拍塵土，轉頭看見繡鞋墊的杏紅，眼睛一亮：“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俊！這丫頭不遊標緻，手還巧，繡得真好看。”

高老漢忙吩咐：“紅啊，快給你三嬸倒茶。”

三嬸擺手直奔主題：“老高大哥，誰家冇難處？咱這孩子的情況心裡都清楚，不花錢，媳婦真娶不上。”

話音剛落，高從民晃悠悠從裡屋出來，嘴角流著口水，眼神懵懂，依舊嘟囔：“爹，娶媳婦，我要媳婦……”

三嬸瞥了眼又黑又憨的高從民，嘴角往下一撇，心裡暗自嘀咕：就這模樣，不花大價錢，誰家姑娘肯往火坑裡跳。

她目光重新落回杏紅身上，看著姑娘清秀眉眼、乖巧模樣，突然一拍大腿，激動地對高老漢說：“老高大哥，咱還愁啥！你家杏紅這麼好，我這兒有門再好不過的親事！我孃家親侄兒，二十三，我哥嫂家條件好得很，正兒八經的萬元戶，家就在李萬莊！”

李萬莊，和三道梁就隔著三道彎的梁子，遠近聞名的富裕村。

偏偏，也是顧望川的村子。

杏紅一聽，臉瞬間白得冇一點血色，眼眶立馬紅了，手裡針線都在抖，連忙搖頭，帶著哭腔：“三嬸，我還小，我不嫁人，我不嫁。”

“小什麼小！”三嬸往前一湊，兩眼放光，語氣急切，“你都二十了，正是該出嫁的年紀！我像你這麼大，孩子都能跑了！彆不知足，我侄兒高高大大模樣周正，家裡獨苗，你嫁過去直接享清福，不用再守著三道梁受窮！”

說完又轉向高老漢，語氣篤定：“這門親事成了，八千彩禮一分不少給從民娶媳婦，我再額外多要兩千給你打酒！閨女跳出窮山溝，兒子親事有著落，這可是兩全其美的大好事！”

杏紅心裡又急又恨，幾乎要喊出聲：

三嬸，你能不能靠點譜！

高老漢抬頭看著女兒。

女兒眼裡有光，有怕，有哀求，還有他不敢迴應的期盼。

他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回去。眼神裡滿是無奈、愧疚，還有藏不住的祈求——求女兒懂，求女兒替這個家扛下這一切。

三嬸性子急，根本不等高老漢細想，風風火火站起身，一邊往外走一邊喊：“這事不能拖，得趕緊辦！我這就回孃家找哥嫂定下來，劉家還等著信兒呢！”

腳步聲咚咚遠去。

屋裡瞬間安靜，隻剩窗外風聲嗚嗚咽咽，像在哭。

杏紅再也忍不住，捂著臉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肩膀一抽一抽，一遍遍地喊：“我不嫁，我死都不嫁！三嬸你能不能靠點譜啊！”

高老漢看著痛哭的女兒，心像被刀割，疼得喘不過氣。他顫巍巍走過去，拍著女兒的背哽咽：“紅啊，聽話，咱跟顧家不是一路人，望川那孩子咱高攀不上。就聽你三嬸的吧。”

“爹！”杏紅哭成淚人，撲上去緊緊抓住他衣角苦苦哀求，“我不要嫁彆人，我就想嫁給望川哥！爹你答應我好不好，我求你了……三嬸她根本不靠譜，她就是拿我換錢啊！”

高老漢再也繃不住，老淚縱橫。他抹了把臉，聲音沙啞得帶血：“紅啊，你娘走得早，爹一個人拉扯你們兄妹不容易！你哥變成這樣，都是為了你啊！”

“那年冬天，你倆出去玩，你不小心掉進冰窟窿，是你哥想都冇想跳下去把你托上來。他自己困在冰水裡，凍得渾身發紫。抱回家就發高燒，那時候家裡窮冇錢請大夫，就這麼扛著……才變成現在這樣啊……”

高老漢說不下去了。

淚水順著深深的皺紋不停往下流，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濕痕。

杏紅愣住了，哭聲戛然而止。

小時候的畫麵猛地湧上來——刺骨冰水、冰冷石頭、哥哥奮力托舉她的手，還有後來哥哥高燒不退、胡言亂語、日漸癡傻的模樣。

一幕幕在眼前閃過，紮得心口生疼，疼得喘不過氣。

三道梁的風又吹來了。

破舊窗戶上的塑料布被吹得嘩啦啦響，像她此刻嗚咽的心聲。

風裡有黃土味，有苦味，有對哥哥的虧欠，有對爹的心疼，還有對三嬸滿心的失望——

三嬸，你真的，能不能靠點譜。

風裡，隻剩她藏不住、沉甸甸的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