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滬上小阿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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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滬上小阿福 · 許文遠

第1章 小混子陳阿福------------------------------------------,江南,楊柳鎮。,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河邊抽芽的柳枝上,照在陳阿福的屁股上。,睡得正香。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在石頭上彙成一小灘,幾隻螞蟻圍著打轉,大概在研究這玩意兒能不能吃。“陳——阿——福!!”,震得橋洞裡的燕子撲棱棱飛起。,腦袋差點磕在石頭上。他迷迷瞪瞪睜開眼,就看見一團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了過來——那是一隻千層底布鞋,鞋底上還沾著昨夜的爛菜葉。“哎喲我的娘!”,堪堪躲過這一腳。那隻鞋的主人——一個腰圍比水缸還粗的婦人,正叉著腰站在他剛纔趴的地方,臉上的橫肉一抖一抖的。“陳阿福!你個小兔崽子!又睡在這兒!欠老孃三個月的房租,你打算什麼時候還?!”,一邊拍身上的灰,一邊陪著笑臉:“孫大娘,孫大娘您消消氣,我這不是正想辦法嘛……”“你想辦法?你想個屁的辦法!”孫大娘一把揪住阿福的耳朵,“你天天不是睡橋洞就是蹭牆角,鎮上誰不知道你陳阿福是條鹹魚?今兒個你要是不給個準話,老孃就把你扒光了吊在鎮口示眾!”“彆彆彆!大娘您鬆手,耳朵要掉啦!”阿福踮著腳,齜牙咧嘴,“我有辦法了,真的有辦法了!”,阿福踉蹌兩步,揉著通紅的耳朵,眼珠子滴溜溜轉。“啥辦法?說!”“這個嘛……”阿福縮了縮脖子,“您容我兩天,兩天之內,我一定把錢送到您手上。”

孫大娘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阿福。這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穿著一件洗得發白、打了三塊補丁的短褂,腳上的布鞋露著兩個腳趾頭。就這副德行,兩天之內能拿出三個月的房租?

“你要是敢騙老孃……”

“不敢不敢!”阿福拍著胸脯,一副信誓旦旦的樣子,“我陳阿福說話,一個唾沫一個釘!兩天之後,要是還不上錢,您把我扔河裡喂王八!”

孫大娘哼了一聲:“行,就給你兩天。兩天之後要是冇錢,看老孃怎麼收拾你!”

說完,她轉身走了,一邊走一邊嘟囔:“這破鎮子,怎麼儘出這種懶漢……”

阿福等孫大娘走遠了,才長長地吐了口氣,一屁股坐回橋墩上。

兩天之內拿出三個月的房租?他自己都不信。

但他陳阿福是誰?楊柳鎮頭號混子,從八歲父母雙亡開始,硬是靠著蹭飯、借債、打零工活到了十九歲。雖然活得跟條狗似的,但好歹冇餓死。

辦法嘛……總會有的。

阿福摸了摸肚子,咕嚕嚕一陣響。他抬頭看看太陽,估摸著該吃午飯了。

午飯去哪兒解決呢?王麻子的麪館?不行,上回欠的賬還冇還,王麻子見了他就拿擀麪杖。趙屠戶的肉鋪?更不行,上回偷了人家一塊豬油,被追了三條街。李嬸家的餛飩攤?嗯……李嬸心軟,說不定能混一碗。

阿福站起來,拍拍屁股,朝鎮上走去。

楊柳鎮不大,東西兩條街,南北一座橋。鎮上有兩百來戶人家,做什麼的都有。阿福從小在這兒長大,閉著眼睛都能摸到每家每戶的門口——當然,也閉著眼睛知道誰家的飯最好蹭。

他剛走到街口,就看見一個熟人——王麻子麪館的夥計二狗子,正端著兩碗麪往隔壁的布莊送。

“二狗哥!”阿福眼睛一亮,湊上去,“這麵誰點的?看著真香啊。”

二狗子翻了個白眼:“滾遠點,彆想打主意。這是布莊趙掌櫃的,人家給現錢的。”

“我就看看,看看還不行?”阿福跟在二狗子後麵,眼巴巴盯著碗裡的麵。那麪條白生生的,上麵蓋著一層肉臊子,油汪汪的,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二狗子進了布莊,阿福就站在門口等。等二狗子空著手出來,他又湊上去:“二狗哥,你們店裡今天生意咋樣?有冇有剩的麪湯啥的……”

“冇有!”二狗子瞪他一眼,“陳阿福,你也十九了,有手有腳的,就不能乾點正事?天天這麼混,以後怎麼辦?”

阿福嘿嘿一笑:“二狗哥教訓得是,我這不是正在想出路嘛。”

“你想出路?”二狗子嗤笑一聲,“你要能想出出路,母豬都能上樹。”

說完,二狗子端著空碗回麪館去了。

阿福也不惱,笑嘻嘻地繼續往前走。這種話他聽得多了,早就不當回事。要是每次被人說兩句就往心裡去,他早就跳河了。

走到街中間,阿福看見前麵圍了一堆人。他眼睛一亮,有熱鬨看?那必須得湊啊。

擠進人群,阿福發現是算命的張瞎子又在擺攤。張瞎子其實不瞎,就是眼睛小,眯起來跟兩道縫似的,所以人稱張瞎子。他麵前擺著一張破桌子,桌上鋪著塊黃布,上麵寫著“鐵口直斷,一卦五文”。

這會兒正有個穿著綢衫的中年男人坐在他對麵,看樣子是個有點家底的。

張瞎子眯著眼,掐著手指,嘴裡唸唸有詞。唸了半天,突然一拍桌子:“哎呀!先生,您這命相不得了!”

中年男人被嚇了一跳:“怎麼不得了?”

“您這麵相,天庭飽滿,地閣方圓,本是富貴之相。但是——”張瞎子拖長了聲音,“您印堂發黑,眉宇間有一股晦氣,近日必有災禍啊!”

中年男人臉色一變:“什麼災禍?”

張瞎子又掐了掐手指:“如果我冇算錯,您家最近是不是丟了什麼東西?”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後猛點頭:“對對對!我家上月丟了一隻雞!先生您太神了!”

阿福在旁邊差點笑出聲。上月丟雞?鎮上誰不知道這孫財主家的雞是被黃鼠狼叼走的,滿鎮嚷嚷了三天,還貼過懸賞。這也能算出來?

但張瞎子一臉高深莫測:“這就對了。這隻雞隻是個開始,若不加化解,接下來就要丟更貴重的東西了。”

“那怎麼化解?”孫財主急了。

張瞎子從桌子底下摸出一張黃紙,用毛筆在上麵畫了幾道鬼畫符:“這是我祖傳的平安符,您帶回家貼在門上,保你全家平安。不過嘛……這符用料珍貴,成本不低……”

孫財主心領神會,掏出一塊大洋拍在桌上:“先生,隻要靈驗,錢不是問題!”

張瞎子笑眯眯地把大洋收進袖子裡,把黃紙遞給孫財主。孫財主捧著那張紙,跟捧著寶貝似的,千恩萬謝地走了。

人群散了,阿福卻冇走。他湊到張瞎子攤子前,笑嘻嘻地喊了聲:“張叔。”

張瞎子正數著那塊大洋,聽見聲音,眯著眼抬頭一看,臉色頓時垮了下來:“又是你個小兔崽子!又想乾啥?”

“張叔,您這生意不錯啊。”阿福蹲在攤子前,“一塊大洋,夠吃半個月了。”

“那是你張叔有本事。”張瞎子警惕地把大洋往懷裡揣了揣,“你離我遠點,上回你把我攤子碰翻了,害我三天冇開張。”

阿福也不惱,反而湊得更近了些:“張叔,您這算命,難不難學?”

張瞎子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你小子想學算命?就你這德行?你認識字嗎?”

“認識幾個。”阿福挺了挺胸,“自己的名字會寫,一二三四五也會寫。”

“那你知道《易經》嗎?知道八卦嗎?知道生辰八字怎麼排嗎?”

阿福眨眨眼:“不知道。但是您剛纔那套我學會了。不就是先誇人,再嚇人,最後賣符嗎?我看您也冇用啥《易經》。”

張瞎子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你……你胡說什麼?”他壓低聲音,左右看了看,“我那是真本事!”

“是是是,真本事。”阿福嘿嘿笑,“張叔,要不您教教我?我給您當徒弟,以後賺了錢分您一半。”

“滾!”張瞎子一腳踹過來,“老子自己都不夠吃,還分你一半?滾滾滾!”

阿福躲開那一腳,笑嘻嘻地跑了。

不過張瞎子的生意倒是給阿福提了個醒。這年頭,好像越是神神叨叨的東西,越有人信。孫財主那種有錢人,花一塊大洋買張破紙還覺得占了便宜。

要是自己也搞個攤子……

阿福心裡開始活泛起來。

正想著,突然聽見前麵一陣喧嘩。阿福抬頭一看,隻見街那頭一群人正往這邊跑,邊跑邊喊:“抓賊啊!抓住他!”

一個瘦小的身影從人群裡衝出來,手裡攥著個布包,冇命地往阿福這邊跑。後麵追著的是雜貨鋪的劉掌櫃,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阿福下意識想躲,但那小賊跑得太快,眼看就要撞上他。阿福往旁邊一閃,那小賊擦著他的肩膀衝過去,手裡的布包“啪”地掉在地上,散出一地銅板。

小賊顧不上撿,繼續往前跑。劉掌櫃追上來,看見地上的銅板,也顧不上追了,趴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撿。

阿福低頭一看,腳邊滾過來一個銅板。他彎腰撿起來,剛想遞給劉掌櫃,突然看見銅板上沾著一點紅色。

他順著那點紅色往旁邊看,隻見牆根下蹲著一隻蘆花雞,雞冠上缺了一塊,正往外滲血。

這雞……怎麼有點眼熟?

阿福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來——這不是孫財主家上月丟的那隻雞嗎?

不對啊,孫財主不是說被黃鼠狼叼走了嗎?這雞怎麼還活著?而且雞冠上那傷口,看著不像是被咬的,倒像是被人用刀割的……

阿福正琢磨著,突然被人從後麵拍了一下肩膀。

“陳阿福,你站在這兒發什麼愣?”

阿福回頭一看,是個穿著灰布長衫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戴著副圓眼鏡,文質彬彬的。

“許先生。”阿福認出這是鎮上私塾的教書先生許文遠,讀過書,有學問,為人也和氣,“冇什麼,就是看熱鬨。”

許文遠笑了笑:“聽說你又欠了孫大娘三個月房租?”

阿福苦著臉:“您訊息真靈通。”

“鎮上就這麼大,有什麼不知道的。”許文遠從袖子裡摸出幾個銅板,遞給阿福,“拿著,先去吃點東西。”

阿福一愣,連忙擺手:“許先生,這怎麼好意思,您也不寬裕……”

“讓你拿著就拿著。”許文遠把銅板塞到他手裡,“都是鄉裡鄉親的,有困難就開口。不過阿福,你也該想想正經事了,不能總這麼混著。”

阿福攥著那幾個銅板,心裡有點熱乎。許文遠是鎮上唯一不嫌棄他、還肯幫他的人。前年冬天阿福發高燒,差點死了,是許文遠請大夫、抓藥,硬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的。

“許先生,我……”

話還冇說完,突然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尖叫。

是個女人的聲音,尖得刺耳,像是見了鬼似的。

阿福和許文遠對視一眼,同時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跑到鎮口,已經圍了一圈人。阿福擠進去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地上躺著個人,是個年輕姑娘,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臉色煞白,眼睛閉著,不知是死是活。旁邊站著個丫鬟模樣的女孩,嚇得渾身發抖,剛纔那聲尖叫就是她發出的。

“讓開讓開!”一個穿綢衫的中年男人擠進來,是鎮上的保長周茂才。他看了看地上的人,皺起眉頭,“這誰家的姑娘?怎麼冇見過?”

丫鬟哆哆嗦嗦地說:“我家小姐……我們是外地來的,路過貴鎮,小姐突然暈倒了……”

周保長蹲下身子,伸手探了探鼻息,鬆了口氣:“還有氣。誰認識大夫?去請一下!”

人群裡有人應聲,跑去找大夫了。

阿福在旁邊看著,突然發現那姑孃的手動了一下,嘴唇微微張合,像是在說什麼。他湊近了聽,隱約聽見幾個字:“……彆……彆過來……”

這是做噩夢了?

正想著,那姑娘突然睜開眼睛,直直地盯著阿福。

阿福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那姑孃的眼神很怪,不像是一般人剛醒過來的迷茫,而是帶著一種……警惕?恐懼?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

她撐著地坐起來,丫鬟連忙扶住她,哭著喊:“小姐!您可醒了!嚇死我了!”

姑娘冇理丫鬟,目光在人群裡掃了一圈,最後又落在阿福身上。

“你……”她開口,聲音有點啞,“剛纔一直站在我旁邊?”

阿福點點頭:“是啊,我來看熱鬨的。”

姑娘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看得阿福心裡發毛。

“小姐,您冇事吧?”阿福往後退了一步,“我就是個路人,啥也冇乾……”

姑娘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古怪:“冇事。謝謝你。”

謝謝?謝什麼?阿福一頭霧水。

這時候大夫被請來了,是個留著山羊鬍的老頭,姓胡,鎮上唯一的郎中。他蹲下給姑娘把了把脈,又看了看她的眼皮、舌頭,最後說:“冇什麼大礙,就是累著了,又冇吃東西,餓暈的。回去吃點好的,休息幾天就行。”

丫鬟連忙道謝,扶著姑娘站起來。

姑娘站起來的時候,身子晃了晃,丫鬟趕緊扶穩她。她回頭又看了阿福一眼,然後主仆二人慢慢往鎮外走去。

人群散了,阿福還在原地發愣。

許文遠走過來,拍拍他肩膀:“怎麼了?看人家姑娘長得好看,魂冇了?”

阿福搖搖頭:“不是,許先生,我總覺得……有點怪。”

“怪什麼?”

“說不上來。”阿福撓撓頭,“就是覺得她看我的眼神,好像認識我似的。可我不認識她啊,從冇見過。”

許文遠笑了笑:“你想多了。走吧,我請你吃碗麪去。”

阿福一聽有麵吃,立刻把那點疑惑拋到九霄雲外,屁顛屁顛跟著許文遠往麪館走。

走到半路,他突然想起什麼,摸出剛纔撿的那個銅板。

銅板上的血跡已經乾了,變成暗紅色。

阿福看著那個銅板,總覺得今天的事哪裡不對。先是孫財主家“被黃鼠狼叼走”的雞莫名其妙出現在街上,然後又來個外地姑娘暈倒在鎮口,看他的眼神還那麼怪……

但這些跟他有什麼關係呢?

他現在最該操心的,是兩天之內怎麼湊出房租。

阿福把銅板揣進兜裡,跟著許文遠進了麪館。

熱氣騰騰的麪條端上來的時候,阿福把什麼都忘了。

管他呢,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先填飽肚子再說。

至於兩天後的事……

兩天後再說唄。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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