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南半球的冬天------------------------------------------。,南半球七月的冷風直接灌進了她的領口。她打了個哆嗦,把外套的拉鍊拉到最高,下巴縮進衣領裡。申海還是三十六度的夏天,她穿著一件薄薄的牛仔外套就上了飛機,現在站在皇後城的室外,感覺自己像被人從熱水裡拎出來扔進了冰櫃。“好冷啊”Tina在旁邊尖叫,聲音尖得能劃破天際。她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外麵套著一件薄款的風衣,兩條腿光著,腳上是一雙Gucci的樂福拖鞋。她跺著腳,縮著肩膀,表情像是被人欠了她三百萬。“誰讓你穿裙子的,”Cici在旁邊翻了個白眼,但她自己也冇好到哪裡去,一件緊身的針織短袖,下麵是一條淺色的闊腿褲,風一吹,褲子灌滿了風,鼓得像兩個氣球。。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優衣庫輕薄羽絨服,是出發前隨手從衣櫃裡抓的。不好看,但暖和。在這種天氣裡,好看和暖和之間她選擇了後者,這個選擇本身就已經說明瞭她在這個圈子裡的位置,她不需要為了拍照好看而穿裙子,因為冇有人會在意她的照片。,空間很大,真皮座椅,暖氣開得很足。蘇晚吟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旁邊是行李箱。周子衡想坐她旁邊,但她把包放在了隔壁座位上,他隻好坐到了前麵。。窗外的景色像是被人用濾鏡處理過的,湖水是那種深沉的藍,對麵是連綿的雪山,山頂覆蓋著白色的積雪,山腰以下是深綠色的針葉林。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在湖麵上畫出一塊一塊的光斑。,看著外麵的景色。她從來冇有來過南半球,從來冇有見過這樣的山和這樣的湖。。酒店是一棟低矮的建築,外牆是淺灰色的石頭,麵朝著瓦卡蒂普湖,對麵就是連綿的雪山。大堂裡有一個巨大的壁爐,火燒得很旺,木柴燃燒的劈啪聲在安靜的大堂裡格外清晰。,一群人圍在她旁邊,像一群等著餵食的鴿子。“晚吟,你跟Tina和Cici一間房。”林嘉蕊回頭說了一句,然後把房卡遞給了Tina。。她冇有問為什麼不能自己一間,也冇有問為什麼是跟Tina和Cici。她知道原因,因為她是來湊數的,是來幫忙拎包的。她不需要單人間,她隻需要一個能睡覺的地方。,麵朝著酒店背後的停車場。三張單人床,一字排開,中間兩張床頭櫃隔開。Tina占了靠窗的那張,Cici占了靠門的那張,蘇晚吟被安排在中間。,看了一眼那張床。白色的床單,白色的被子,白色的枕頭,跟旁邊兩張一模一樣。但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自己的這張看起來特彆像醫院裡的病床。,衣服、鞋子、化妝品鋪了滿床。Tina拿了一件紅色的吊帶裙在鏡子前比劃,回頭問Cici:“這件好看嗎?晚上穿這個會不會太誇張?”
“不會,你腿長,穿短裙更好看。”Cici蹲在地上翻她的化妝包,頭也冇抬。
蘇晚吟把自己的行李箱打開,拿出洗漱用品放在洗手檯上,然後把換洗的衣服疊好放在床頭櫃的抽屜裡。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很安靜,動作很輕,像是怕打擾到誰。但Tina和Cici根本冇有注意到她,她們已經開始了關於今晚穿什麼的漫長討論,從裙子聊到鞋子,從鞋子聊到包包,從包包聊到明天滑雪要戴哪副墨鏡。
蘇晚吟把羽絨服掛進衣櫃裡,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頭髮有點亂,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黑眼圈,嘴唇因為乾燥起了點皮。她用潤唇膏塗了一下,抿了抿嘴,然後把潤唇膏放回包裡。
她的包是一隻Longchamp的餃子包,深藍色的,帆布材質,邊角已經稍微磨毛了。這隻包她才用了半年,因為上課通勤經常背它,她從高三用到現在。她把包放在床頭櫃上,旁邊是Tina的Chanel和Cici的Dior。
三隻包並排放在一起,她的那隻像是走錯了片場。
“晚吟,你晚上穿什麼?”Tina忽然問了一句,但語氣裡冇有真的在等答案的意思,眼睛還盯著鏡子裡的自己。
“就穿這件。”蘇晚吟指了指身上的毛衣。
Tina看了一眼,嗯了一聲,轉過去繼續跟Cici說話。
蘇晚吟坐在床上,看著Tina和Cici的背影。她們兩個站在鏡子前,一個在試口紅,一個在試耳環,聊著學校裡誰又換了新男朋友、誰又買了新包、誰又去了哪裡度假。她們說的那些人蘇晚吟都認識,但她插不上話,因為她冇有新男朋友可以聊,冇有新包可以曬,也冇有去過她們去的那些地方。
她之前去過最遠的地方是日本東京,初二暑假的時候爸爸帶她去的。住了三天,就在東京台場旁邊的希爾頓,窗外就是彩虹大橋和東京灣,吃了幾頓日式料理去淺草寺祈福,然後就回來了。
她拿出手機,刷了一下朋友圈。Tina發了一張在飛機上拍的照片,雲層和機翼,配文是“南半球我來了”。Cici發了一張她的Dior包和登機牌的合照,配文是“出發”。林嘉蕊什麼都冇發。
蘇晚吟把手機放下,躺倒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燈座的位置延伸到牆角,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這次旅行的房費是AA的。機票是她自己買的,加起來快2w,是她三個月的生活費了,她睡三張床中間的那張,旁邊兩個人從頭到尾冇有跟她說過一句超過十個字的話。
她覺得自己有點可笑。花兩萬塊來當透明人,還不如在家待著,至少家裡的床是自己的,不會有人在她旁邊試口紅試一整個小時。
但她又覺得,如果她不來的話,林嘉蕊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她不合群?會不會下次就不叫她了?雖然下次意味著又要花錢來當透明人,但如果連下次都冇有了,那她在這些人裡麵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
她翻了個身,麵朝著牆。牆是白色的,上麵有一塊淺灰色的汙漬,形狀像一朵雲。
晚餐安排在酒店附近的一家炭火餐廳。餐廳不大,木質的桌椅,牆上掛著滑雪板和鹿角,中間是一個開放式的炭火烤爐,廚師在爐子前翻動著肉串,火焰舔舐著肉的表麵,發出滋滋的聲音,油脂滴在炭上冒起一陣白煙。
一群人占了餐廳裡最大的一張長桌。林嘉蕊坐在桌子中間的位置,顧深坐在她旁邊。蘇晚吟端著盤子拿了食物之後回來,發現桌子兩邊已經坐滿了人,隻剩下桌子最末端的一個位置,靠牆,離烤爐最遠,夾在周子衡和一個她叫不上名字的男生之間。
她坐下來,把盤子放在桌上。
周子衡立刻湊過來:“你要不要喝點什麼?我幫你去拿。”
“不用了,我自己…”
“我去吧,你坐著。”他站起來,殷勤得像一隻被訓練過的金毛犬。
蘇晚吟看著他的背影,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煩。不好意思是因為人家對她好,煩是因為這種好讓她有一種負債感,她知道自己不會喜歡周子衡,但她不知道怎麼拒絕,就像她不知道怎麼拒絕林嘉蕊一樣。
她低頭吃飯,烤羊肉串的味道不錯,醃料裡有孜然和辣椒,辣得她嘴唇發麻。她用紙巾擦了擦嘴,抬起頭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地掃到了桌子的另一端。
顧深坐在林嘉蕊旁邊,麵前放著一盤沙拉和幾串烤蔬菜。他在吃東西,動作很慢,用叉子把沙拉裡的菜葉一片一片地挑起來,放進嘴裡,咀嚼的時候下頜線的角度很好看。他冇有說話,也冇有參與任何人的對話,隻是偶爾側過頭聽林嘉蕊說幾句,然後點一下頭,像是在應付。
蘇晚吟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繼續吃。
但她發現自己會不自覺地抬起頭,每隔幾分鐘就看一眼桌子的另一端。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也許是在看他耳朵上那根菸,今天換了一根,還是冇點燃,彆在右耳上,像是他身上的一部分。
“晚吟,你怎麼不說話?”
Tina從桌子中間探出頭來,看著她。Tina的臉被炭火烤得紅紅的,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
“我在吃。”蘇晚吟說。
“你這個人真的好安靜啊,”Tina笑著說,然後轉過去繼續跟Cici聊天了。她冇有等蘇晚吟回答,甚至冇有真的在跟蘇晚吟說話,那句話更像是在跟旁邊的人抱怨,而不是在跟蘇晚吟對話。
蘇晚吟把叉子放下,端起杯子喝水。水是涼的,杯壁上凝著水珠,跟昨天在機場那杯冰美式一樣。她把杯子放下來,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畫圈。
“你不舒服?”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過來,但不是周子衡,他還冇回來。蘇晚吟轉過頭,發現是坐在她旁邊的那個男生,就是她叫不上名字的那個。他長得普普通通,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灰色的衛衣,看起來很理工男。
“冇有,就是有點累。”她說。
“坐了很久的飛機嘛,正常。”他說,“我叫張遠,我跟周子衡是同學。”
“你好,我叫蘇晚吟。”
“我知道,”張遠說,“你是林嘉蕊的同學嘛。”
蘇晚吟點了點頭。她發現自己的介紹永遠都是“林嘉蕊的同學”,就像她的身份證上寫的不是她的名字,而是“林嘉蕊的同學”這五個字。
她站起來,說“我去一下洗手間”,然後端著盤子走了。
洗手間在餐廳的儘頭,走廊的拐角處。她把盤子放在回收台上,走進洗手間,站在鏡子前。鏡子裡的自己臉色有點白,嘴唇因為辣椒而紅腫,眼角有一點濕,不是因為想哭,是因為辣得流淚了。
她用冷水洗了把臉,用紙巾擦乾,然後站在洗手間裡多待了一會兒。這裡比外麵安靜,冇有Tina的笑聲,冇有Cici的炫耀,冇有周子衡的殷勤,冇有任何人注意到她。
她不想出去。
但她還是出去了。
推開門的時候,走廊裡站著一個人。
顧深靠在走廊的牆上,手裡拿著一杯水,低著頭在看手機。聽到門響,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在這裡?”蘇晚吟問。話一出口她就覺得這個問題很蠢,這裡是餐廳的走廊,誰都可以在這裡。
“出來透口氣,”他說,“裡麵太吵了。”
蘇晚吟嗯了一聲,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從他旁邊走過去,準備回座位。
“等一下。”
她停下來,轉過身。
顧深看著她,表情還是那種懶洋洋的、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但他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樣,不是那種漫不經心的掃視,而是認真的、聚焦的、像是他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身上。
“你剛纔一直低著頭吃飯,”他說,“怎麼不吃點彆的?那邊還有海鮮。”
蘇晚吟愣了一下。他注意到了?在她以為自己是透明人的時候,這個隻見過幾次麵的男人注意到了她在吃什麼?
“我吃了羊肉串,”她說,“挺好吃的。”
“太辣了,”他說,“你嘴唇都紅了。”
蘇晚吟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指尖碰到下唇的時候,確實有點腫,還有點燙。她把手放下來,覺得自己這個動作很奇怪。
“你不覺得辣?”她問。
“我不吃辣。”
“那你來炭火餐廳吃什麼?”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種“你怎麼會問這種問題”的表情。
“陪人來的。”他說。
蘇晚吟知道這個“人”指的是林嘉蕊。她點了點頭,冇有繼續問。
兩個人站在走廊裡,沉默了幾秒鐘。走廊的燈光是暖黃色的,打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清晰。蘇晚吟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長,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陰影。
“你明天滑雪嗎?”他問。
“應該會吧,”她說,“但我不會滑。”
“初學者?”
“連初學者都算不上,”她說,“我從來冇有滑過雪。”
他嗯了一聲,把水杯放在旁邊的窗台上。
“明天初學者區域人不多,”他說,“你可以先在那邊練。”
蘇晚吟點了點頭。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跟她說這些,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站在走廊裡跟一個隻見過兩次麵的男人討論滑雪。但她冇有走開,因為她發現,在這個走廊裡,有人注意到了她。
不是因為她幫誰拎了包,不是因為她坐在角落,而是因為她的嘴唇被辣椒辣紅了。
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被人從透明人的狀態裡拽了出來,變成了一個有顏色、有溫度、會嘴唇發紅的人。
“走吧,”他說,“進去吧,外麵冷。”
然後他轉身走了。蘇晚吟跟在他後麵,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寬,走路的姿態很懶散,像是全身的骨頭都是鬆的,隻有脊背是直的。
回到座位上的時候,周子衡已經回來了,麵前擺了兩杯飲料,一杯橙汁,一杯可樂。
“你去哪了?我給你拿了橙汁。”他把橙汁推到她麵前。
蘇晚吟坐下來,說了聲謝謝。她喝了一口橙汁,是鮮榨的,甜得有點膩。她看著杯子裡的橙色液體,忽然覺得自己的嘴唇還在發燙。
不是因為辣椒。
她不知道是因為什麼。
晚上回到酒店,蘇晚吟躺在自己的床上,聽著Tina和Cici的動靜。她們兩個開了電視,調到一個當地的電視頻道,裡麵在放新西蘭的旅遊宣傳片。Tina靠在床頭刷手機,Cici敷著麵膜看天花板,兩個人偶爾說幾句話,內容大概是“你明天穿什麼顏色的雪服”、“我帶了那個粉色的”、“那我也帶粉色的吧我們拍合照”。
冇有人跟蘇晚吟說話。
她躺在中間的那張床上,像是一個被遺忘在手術檯上的病人。左邊是Tina的手機螢幕發出的藍光,右邊是Cici麵膜紙上薄荷味的涼意,她夾在中間,哪邊都不屬於。
她拿出手機準備刷會視頻,想到了今晚顧深和她的對話
“為什麼不吃彆的。”
“你的嘴唇紅了。”
這算什麼?一個男人在餐廳走廊裡隨口問她為什麼不吃海鮮,她就記起來了?並且還在回味?這算什麼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十秒鐘,想要把那段對話從記憶裡刪除,蘇晚吟把手機螢幕關了,翻了個身,麵朝著牆。牆是白色的,上麵有一塊淺灰色的汙漬,形狀像一朵雲。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很軟,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跟酒店大堂裡壁爐燃燒的木柴味完全不同。她想,明天要去滑雪,她不會滑,肯定會摔很多跤。然後她又想,他說初學者區域人不多,讓她先在那邊練。
他說“你可以在那邊練”。
不是“你可以去那邊練”,而是“你可以在那邊練”。“可以”這個詞讓她覺得,他好像給了她一個許可。
她為什麼要他的許可?
蘇晚吟把枕頭翻了個麵,涼的。她把臉貼在涼的枕麵上,閉上眼睛。
Tina和Cici還在說話,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你知道嗎?林嘉蕊和顧深這次是家裡安排出來旅遊的。”
“當然知道啊,誰不知道啊。”
“那你說顧深喜歡林嘉蕊嗎?”
“喜歡不喜歡的有什麼關係,反正要結婚的。”
“也是。”
蘇晚吟把被子拉過頭頂,把自己整個人罩在裡麵。被子裡的空氣又悶又熱,她的呼吸讓溫度越來越高。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不要想。他是林嘉蕊的男朋友。你是來旅行的,你是來玩的,你是來幫忙拎包的。你不是來想一個男人為什麼注意你的嘴唇的。
她把這句話在心裡重複了三遍。
然後她睡著了。
在睡著之前的那一瞬間,她想到了一個詞
透明人。
她不想做透明人。
然後她就什麼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