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雪場十二摔------------------------------------------。,腳上套著借來的雪鞋,重得像踩著兩塊磚頭。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裝備,雪褲是租的,紅色的,肥大到能塞進去兩個她;雪鏡也是租的,熒光黃色,戴在臉上像一隻巨大的昆蟲複眼。她把雪鏡推到額頭上,看了一眼旁邊的人。,黑白拚接的雪服,修身的設計把她的身材勾勒得很好,雪鏡是粉色的,頭盔上還貼了一個施華洛世奇的水鑽貼紙。Cici也不遑多讓,一身Moncler的白色雪服,毛領子蓬鬆得像圍了一條狐狸圍脖。兩個人在纜車下麵自拍,姿勢換了十幾種,表情換了二十幾種,手機螢幕上的照片多到能湊出一本雜誌。。肥大的褲腿在腳踝處堆成一團,像兩個紅色的麵口袋。她想,如果這時候有人拍一張合照,她大概會被裁掉,不是因為她不好看,是因為她的裝備不配出現在那張照片裡。“晚吟,你真的不換一件雪服嗎?”Tina從手機後麵探出頭來,看了一眼她的裝備,表情裡有一種微妙的嫌棄,“你那個褲子也太大了,會摔的。”“冇事,我就隨便滑滑。”蘇晚吟說。“那你小心點,”Tina說完就轉過去了,繼續跟Cici研究照片的濾鏡。,停在她麵前。他穿了一件藍色的雪服,頭盔是黑色的,看起來像是認真學過的那種,至少他的站姿比蘇晚吟穩了不止一個檔次。“我教你吧,”他說,“初學者最重要的是重心,你要把重心放在——”“不用了,”蘇晚吟說,“我自己先試試。”,她是不想讓周子衡教。因為她知道,如果讓周子衡教她,他就會一直站在她旁邊,一直說“對,就是這樣”、“慢一點”、“小心”,然後她摔了之後他就會伸手來扶她,扶的時候碰到她的手或者腰,然後兩個人都尷尬。。。,其實就是一個緩坡,大概十幾度的傾斜,上麵鋪著被壓雪機壓過的碎雪。蘇晚吟把雪板穿上,兩隻腳被固定住的那一刻,她就覺得自己像一棵被種在地裡的樹,動不了,真的動不了。,身體前傾,然後用雪杖撐了一下。
然後她就摔了。
第一摔來得比她想象的快。她的重心往後一倒,雪板往前一滑,整個人就坐在了雪地上。屁股著地的瞬間,一股冰涼的觸感從尾椎骨蔓延到整個後背,她低頭看了一眼,紅色雪褲的屁股部位濕了一大片。
她撐著雪杖想站起來,但雪板太長,雪鞋太重,她試了三次,每一次都在半空中失去平衡,然後重新坐回去。第四次的時候她終於站起來了,膝蓋微曲,身體前傾,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
然後第二摔。
這次是往前栽的,整個人趴在了雪地上,雪鏡磕在雪麵上,鏡片上糊了一層雪。她的手套裡也灌進了雪,手指凍得發麻。她趴在雪地上,臉貼著冰涼的雪麵,忽然覺得這個姿勢挺好的,至少不用看到任何人看她的眼神。
她聽到有人滑過來,雪板切雪的聲音由遠及近。
“晚吟!你冇事吧?”
是周子衡。他從坡上滑下來,停在她旁邊,彎腰伸手想扶她。
“冇事,我自己能起來。”蘇晚吟說。她把臉從雪裡抬起來,推了一下雪鏡,發現鏡片上的雪已經結成了冰,什麼都看不清。
“你彆逞強了,我扶你——”
“真的不用。”她把手套摘下來,用裸手擦了擦雪鏡上的冰,手指碰到鏡片的時候冷得哆嗦了一下。然後她把雪杖插在雪裡,藉著支撐的力量慢慢站起來。這次她成功了,但站起來的瞬間重心又不穩了,整個人晃了兩下,雪板不受控製地往前滑了半米。
周子衡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蘇晚吟感覺到他的手指隔著雪服掐在她的小臂上,力道不大,但她還是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
“謝謝,”她說,“你去滑吧,我自己練。”
“可是你——”
“我真的冇事。”
周子衡看著她,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有話想說但不知道怎麼開口。最後他說了一句“那你小心點”,然後滑走了。
蘇晚吟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空氣冷得像是被人塞了一嘴的薄荷糖,從鼻腔一路涼到肺裡。她把雪杖重新握好,膝蓋微曲,身體前傾,然後——
第三摔。
她覺得自己像是在跟這片雪地談戀愛,每次站起來都是為了下一次摔倒。
第四摔。
第五摔。
第六摔。
每一次摔倒的姿勢都不一樣。有一次是側翻,整個人像一隻被風吹倒的紙箱;有一次是後仰,後腦勺磕在雪麵上,幸好有頭盔;有一次是雪板交叉卡在一起,她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一樣直挺挺地倒下去。
她數著。不是因為她想數,而是因為摔倒之間間隔的時間太短了,短到她隻能用數字來標記時間的流逝。
第七摔。
她躺在雪地上,看著天空。南半球的天空藍得不像話,有幾朵雲掛在天上,像是被人用棉花糖機噴上去的。她想,如果她一直躺在這裡,會不會有人發現她不見了?Tina和Cici大概不會,她們在忙著自拍。周子衡會,但他會來找她,然後她又要麵對那種讓她渾身不自在的殷勤。
她閉上眼睛。雪麵的反光透過眼皮,讓她的視野變成一片橙紅色。
“你這是在練仰泳?”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過來。
蘇晚吟睜開眼睛,看到一個逆光的輪廓。黑色的雪服,冇有頭盔,隻戴了一副雪鏡,雪鏡推到額頭上,露出那雙單眼皮的眼睛。
顧深站在她旁邊,腳上踩著一塊單板,不是雙板,是單板。他的雪服是純黑色的,冇有logo,冇有花紋,袖口收緊在手腕上,露出一小截皮膚。他的姿態跟站在平地上冇什麼區彆,單板穩穩地停在雪麵上,像是長在了他腳上。
蘇晚吟愣了一下,然後意識到自己正以一個四仰八叉的姿勢躺在雪地上。
她撐著雪杖想站起來,但雪杖在雪裡插不穩,撐了兩下都冇成功。
“彆動。”他說。
他蹲下來,把單板的前刃卡進雪裡固定住,然後伸手握住她的雪杖,用力往下一插,把雪杖插進了雪裡,插得很深,穩得像一根樁。然後他抓住她的手,隔著滑雪手套,但蘇晚吟還是感覺到了他手指的力度,把她從雪地上拽了起來。
站起來的時候她的臉離他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上凝著一顆小小的冰珠,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氣味,不是洗衣液了,是雪和冷空氣混合的味道,乾淨的,凜冽的。
“你摔了幾次了?”他問。
蘇晚吟猶豫了一下。“……七次。”
“才七次,”他說,“初學者區域今天的最佳紀錄是二十三次,你還有進步空間。”
蘇晚吟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冇想到他會用這種方式跟她說話,不是“你小心點”,不是“我教你”,而是用一種半開玩笑的語氣,像是在跟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聊天。
“你在這邊乾嘛?”她問,“你不是應該去高級道嗎?”
“今天不想滑高級道,”他說,“太累了,隨便轉轉。”
蘇晚吟哦了一聲,冇有多想。她低頭拍了拍膝蓋上的雪,說:“那你轉吧,我繼續摔了。”
她撐著雪杖,顫顫巍巍地往前滑了兩米,然後——
第八摔。
這次是側翻,整個人倒下去的時候,她聽到身後傳來單板切雪的聲音,很近。
顧深滑過來,停在她旁邊,低頭看著她。
“你真的不找人教你一下?”他問。
“不用,”蘇晚吟趴在雪地上說,“我可以自己學。”
“你自己學的方式就是一直摔?”
“摔著摔著就會了。”
他沉默了兩秒鐘,然後把單板從腳上卸下來,插在旁邊的雪地裡。
“你這個人,”他說,“看起來軟,其實挺硬的。”
蘇晚吟撐著雪杖站起來,這次冇有讓他幫忙。她站穩之後,拍了拍身上的雪,說:“你不用管我,你去玩你的。”
“我冇在管你,”他說,“我隻是在休息。”
“在初學者區域休息?”
“這裡安靜。”
蘇晚吟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坦然,像是他真的隻是路過,真的隻是覺得這裡安靜,真的隻是隨便轉轉。他的單板插在雪地裡,他靠在單板上,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懶散得像是在沙灘上曬太陽。
她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於是轉過身,繼續滑。
第九摔。
這次是往前栽的,整個人趴在地上,雪杖飛出去老遠。她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不是滑行的聲音,是走路的聲音。顧深走過來,把她的雪杖撿起來,遞給她。
“你的重心太靠後了,”他說,“膝蓋再彎一點。”
“我彎了。”
“再彎一點。”
蘇晚吟照做了。
“身體前傾,把重心壓到前腳掌上。”
她照做了。
“彆低頭看你的腳,看你要去的方向。”
她抬起頭,看著坡下麵的方向。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坡的儘頭是一片平坦的雪地,再遠處是針葉林,墨綠色的樹冠上覆蓋著白雪,像一排穿著白帽子的衛兵。
“對,就這樣,”他說,“你撐著往前走,彆想著刹車,先學會滑。”
“我不會刹車怎麼滑?”
“你先學會滑,再學刹車。摔了就摔了,反正你已經在摔了。”
蘇晚吟覺得他的邏輯有問題,但她冇有反駁。她用雪杖撐了一下地麵,雪板往前滑了半米,她穩住了一下,冇有摔。
“再撐。”
她又撐了一下,又往前滑了一米。
“再撐。”
第三下,她滑出去了。雪板在雪麵上滑行,發出沙沙的聲音,速度不快,但比她想象的要穩。她的膝蓋微曲,身體前傾,眼睛看著前方,雪杖夾在腋下,她真的在滑了。
然後她摔了。
第十摔。
這次摔得不重,側翻,整個人倒在雪地上。她趴在雪地上,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顧深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冇有伸手。
“再來,”他說。
蘇晚吟撐著雪杖站起來。這次她站得比之前穩了,可能是因為他已經幫她調整過姿勢,也可能是因為她摔了十次之後終於找到了某種平衡感。
“再來一次,”他說,“這次彆數了。”
蘇晚吟點了點頭。她深吸一口氣,膝蓋微曲,身體前傾,用雪杖撐了一下地麵。
她滑出去了。
這次滑了大概十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遠。速度不快,但雪板在雪麵上滑行的感覺讓她覺得她可以做到。她可以學會滑雪,她可以不做那個永遠站在旁邊拎包的人,她可以穿著這條肥大的紅色雪褲從坡上滑下去,摔了也沒關係。
然後她摔了。
第十一摔。
但她爬起來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
那天下午,蘇晚吟在初學者區域待了整整四個小時。她摔了十二次——比最佳紀錄少了十一次,但比她預期的多了無數次。
第十二次摔完之後,她躺在雪地上,累得不想動了。陽光從雪麵上反射上來,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聽到身後有雪板切雪的聲音,由遠及近,然後停在她旁邊。
“十二次,”顧深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你破紀錄了。”
蘇晚吟笑了。她躺在雪地上,仰頭看著他。他站在她旁邊,單板踩在腳下,一隻手插在雪服口袋裡,低頭看著她。
“你不是說彆數了嗎?”她說。
“我冇數,”他說,“我猜的。”
蘇晚吟知道他在撒謊。因為她摔每一次的時候,他都“剛好”在附近——第一次在“休息”,第二次在“轉轉”,第三次在“看風景”。但她冇有拆穿他,因為她不知道拆穿了之後該說什麼。
“起來吧,”他說,“纜車要關了。”
蘇晚吟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把她拽起來。這次她站得很穩,冇有晃,冇有摔。
“明天還滑嗎?”他問。
“滑,”她說,“反正已經摔了十二次了,還能更差嗎?”
他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你這個人,”他又說,“真的挺硬的。”
蘇晚吟冇有問他是什麼意思。她低頭拍了拍雪褲上的雪,紅色的褲腿上沾滿了白色的雪沫,像是灑了一層糖霜。她忽然覺得這條褲子冇那麼醜了。
回酒店的路上,蘇晚吟坐在車的最後一排,靠著窗戶。Tina和Cici坐在她前麵兩排,兩個人還在翻手機裡的照片。
“你今天拍的照片發給我,”Tina說,“我那張在纜車上的好好看。”
“好,我回去修一下圖再發給你。”Cici說。
然後Tina的聲音壓低了一點,但蘇晚吟還是聽到了。
“你發現冇有,顧深今天一整天都在初級道那邊。”
Cici的聲音也壓低了:“真的假的?他不是應該去高級道嗎?”
“誰說不是呢,”Tina說,“我聽嘉蕊說他今天根本冇怎麼滑高級道,一直在綠道那邊。”
“綠道?他去綠道乾嘛?那邊全是初學者。”
“誰知道呢,”Tina的語氣裡有一種意味深長的停頓,“可能是嫌高級道人太多吧。”
蘇晚吟把臉轉向窗戶,假裝在看窗外的風景。
“不過話說回來,”Cici說,“咱們這群人裡,好像就晚吟一個人在初級道。”
“對啊,”Tina說,“她不是不會滑嘛。”
“那顧深去初級道——”
“Cici,你想多了,”Tina打斷了她,聲音裡帶著一點警告的意味,“人家顧深就是隨便轉轉,你彆瞎猜。再說,他跟林嘉蕊什麼關係你不知道?怎麼可能。”
“也是,”Cici說,“我就是隨便說說。”
“隨便說說也彆亂說,”Tina說,“傳到林嘉蕊耳朵裡多不好。”
兩個人都安靜了。
蘇晚吟靠在窗戶上,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她不知道Tina和Cici的對話是什麼意思——是Tina真的覺得“隨便轉轉”這個解釋合理,還是她不想把事情挑明?她想了想,覺得應該是後者。Tina不是笨蛋,一個人從高級道跑到初級道待一整天,誰都能看出來不是為了滑雪。但Tina跟林嘉蕊是朋友,她不會去拆這個台,也不會去猜這個事。猜對了得罪林嘉蕊,猜錯了得罪顧深,怎麼都不劃算。所以她選擇了最安全的說法,“你想多了”。
蘇晚吟忽然覺得,Tina比她想象的要聰明。
但她也意識到,Tina的“聰明”意味著這件事不會有人去說破。Tina不會說,Cici不會說,周子衡大概根本冇注意到,林嘉蕊呢?蘇晚吟不知道林嘉蕊有冇有注意到顧深一整天都不在高級道。也許注意到了,也許冇有。也許注意到了但不在乎。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一件事,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理解顧深今天的出現。
他說“今天不想滑高級道”,他說“這裡安靜”,他說“隨便轉轉”。這些理由聽起來都合理,但加起來又不太合理。一個人可以“隨便轉轉”一個小時,但轉一整個下午呢?
她把這個問題壓在舌根底下,冇有去想答案。
因為她怕答案是她想的那樣。
她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的是顧深靠在單板上的樣子,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懶散,說“這裡安靜”的時候表情坦然得像是在說實話。
她不知道他說的到底是不是實話。
但她知道,她想相信他說的是實話。
因為如果他說的是假話,如果他真的是因為彆的原因纔出現在初級道的,那她就要麵對一個她不知道怎麼麵對的問題。
她不想麵對那個問題。
所以她選擇了相信Tina的說法——“你想多了”。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他隻是隨便轉轉。他隻是在休息。他覺得初級道安靜。這很正常。這非常正常。一個人可以在初級道待一整個下午,什麼都不做,就是站著。這完全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