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葬禮(第三版·定稿)
紙錢燒完了,沒人守。
他從車上下來的時候,黃河的水聲已經很近了。那聲音從遠處傳來,悶沉沉的,永遠不停。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回來。
上一次離開黃河的時候,他對爺爺說了一句話:"我會回來看你。"
他沒有回來。
他走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村口有一條土路,順著土路往裏走,就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路的盡頭是靈堂。靈堂在半夜裏亮著燈,燈火是白的,從窗戶裏透出來,照在門前的空地上。門前有人在燒紙錢,火光一閃一閃的,照得人的影子忽長忽短。
他在靈堂門口停下來。
門是半開的,裏麵的燭光和香火的光從門縫裏透出來,很亮。他站在門外,能看見裏麵的情形:有人在棺木旁邊坐著,有人在旁邊站著,有人跪在地上哭。哭聲是尖的,時高時低,有時候像是在唱什麽,有時候像是在喊什麽。香火的氣味從門裏飄出來,混著黃紙燒過的焦味,很重。
他認得這個味道。這是黃河邊的味道。每個村子裏都有,每個人的葬禮都會燒紙錢。但這個味道裏還有別的東西,是黃河的水汽,混在香火裏,混在焦味裏,混在他從小聞到大的那種空氣裏。
黃河的聲音一直在響。水流得很急,帶著泥沙往下遊去。
他站在那裏,沒有進去。
然後有人從裏麵走出來。
是一個老人。背有點駝,步子很慢,腳步很重,像是身上背了什麽東西。老人走到門口,看見了他,停了一下。
是陳二。
陳二是爺爺的師弟,也是黃河邊上唯一還在做撈屍人這個行當的人。爺爺走了以後,這條黃河邊上,就隻剩他一個了。
陳二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陳九說:"回來了。"
陳二說:"回來了。"
兩個字說完,陳二就轉身進去了。他的腳步很慢,很重,在靈堂裏漸漸遠了。
陳九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黃河的聲音一直在響。
他站在那裏,想了很久。
他想起小時候問過爺爺一句話。
他問爺爺:"黃河為什麽是黃的?"
爺爺沒有直接回答。爺爺說:"黃河裏有很多東西。它帶著它們一起走。有些東西願意走,有些不願意。"
"願意走的,順水下去了。不願意走的,就沉在河底,變成黃河的一部分。"
他當時不懂。
他站在靈堂外麵,看著裏麵的燭光,聞著香火的氣味,聽著黃河的聲音,忽然覺得有一點懂了。
黃河的下麵是河底。河底有很多東西。有些看得見,有些看不見。看得見的是泥沙,看不見的是別的。泥沙是黃河帶來的,也是黃河帶走的。但有些東西,黃河帶不走——不是帶不走,是有些東西自己不願意走。
他站在那裏,想了很久。
他攥著那枚銅錢,攥得太緊,掌心被硌得生疼。銅錢是舊的,邊緣有磨損的痕跡,上麵的字已經模糊了,但他認得那幾個字——"乾隆通寶"。這是爺爺給他的東西。爺爺說,帶著它,能保平安。他把手攥緊,銅錢在掌心裏硬邦邦的。
他站在那裏,看著靈堂的門。門是半開的,裏麵有光,有煙,有哭聲。
黃河的水聲一直在響。
他站在那裏,沒有進去。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站在那裏。也許是在等什麽。也許是在想什麽。也許隻是不知道該怎麽進去。
黃河的水聲很遠,又很近。
然後他聽到靈堂裏有人喊了一聲:
"不能碰!"
他的心跳了一下。
他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