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流言 修訂版)
陳二在靈堂門口站著,等他。
陳九從靈堂外麵走進來的時候,陳二已經在那裏了。他站在棺木旁邊,背有點駝,眼睛看著前方,沒有看陳九。陳二的眼睛很亮,但沒有看陳九。陳九走進去,陳二看了他一眼,然後轉回去繼續站著。
"不能碰!"
陳九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正要進去,靈堂裏的聲音打斷了他。他轉過身,看向聲音的方向——有人在棺木旁邊,兩個女人,一老一年輕,年輕的那個正伸手要去碰棺木,被老的那個一把拉住了。
"不能碰!"老女人又說了一遍,聲音壓低了,但還是很尖,"黃河的人,死了也不能亂碰。"
年輕的那個退了一步,臉上有點紅,沒有說話。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說:"外頭來的,不知道規矩。"
陳九站在外麵,聽著這句話。
"黃河的人"——他以前不知道還有這個說法。他隻知道自己是黃河邊長大的,他不知道"黃河的人"和"外頭的人"有什麽區別。
他站在那裏,聽著黃河邊吹過來的風。
風很冷,帶著黃河的水汽。他想起小時候,爺爺帶他到河邊,跟他說過一句話:"黃河邊長大的孩子,都帶著黃河的脾氣。"他當時不懂什麽是黃河的脾氣。現在他站在靈堂門口,聞著香火的氣味,聽著裏麵的哭聲,忽然覺得有點懂了。
他走進去。
靈堂裏的哭聲還在繼續,聲音時高時低,像是在唱什麽,又像是在喊什麽。香火的氣味還在,比他剛才站在外麵的時候更濃了一些。棺木前麵那碗米還在,三根香已經燃到了最上麵那根的一半。
他沒有看那碗米。
他在聽。
有人在棺木旁邊說話,聲音很低,像是故意不想讓人聽見。
"三年前的事了。"
"什麽事?"
"老陳頭打撈了一具立屍。"
陳九站在那裏,聽著。
"立屍?"他在心裏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爺爺從來沒有跟他說過這個詞。
"立屍?"
"淹死在黃河裏的,怨念太重,陰氣鬱結不散,不能碰。碰了會出事。"
"老陳頭不知道?"
"他知道。他說他打撈的不是普通立屍,他用的是渡魂術,不是貪利。"
"後來呢?"
"後來?"說話的人笑了一聲,聲音裏有點苦,"後來他就出事了。黃河收了他。"
陳九站在那裏,聽著。
他想起爺爺以前說過的另一句話:"有些事,不是為了得,是因為該做。"
他攥緊了銅錢,掌心被銅錢硌得發疼。銅錢是爺爺給的,上麵刻著"乾隆通寶"。他攥著銅錢,想起另一件事。
那年他在黃河邊,問爺爺:"爺爺,你為什麽總在黃河邊?"
爺爺沒有回答。
爺爺隻是站在黃河邊,看著黃河的水,看著河麵上的光,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爺爺說:"有些東西,不願意走。我在這裏,等它們自己走。"
他當時不懂。
現在他站在靈堂裏,聽著黃河的水聲,忽然懂了。
他沒有再問。
他站在那裏,聽著靈堂裏的聲音,聽著黃河的水聲,聽著自己的心跳。
那個老女人走過來了。
她走路很慢,頭上包著一塊藍布,臉上的皺紋很深,眼睛很小,但很亮。她在陳九旁邊停下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很重。
"你是老陳頭的孫子?"她問。
"是。"
老女人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然後她轉過身,慢悠悠地走開了。
她的步子很慢,沒有回頭。
陳九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等她消失在門外的光裏。
他沒有追上去。
他沒有追上去問。
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她的背影。他在想一件事——她怎麽知道他是老陳頭的孫子?她從哪裏知道他的?
這個想法在他心裏轉了一下,然後被他放在一邊。
靈堂裏忽然安靜了下來。
哭聲停了,香火的氣味淡了下去,黃河的水聲忽然變得很響,又忽然變得很遠。
陳九站在那裏,聽著。
然後陳二從旁邊走過來。
陳二沒有說話。他在棺木旁邊站了一會兒,沒有看棺木。
"你爺爺說過一句話。"陳二說。
陳九看著他。
"他說,黃河的水是有記性的。它收走的東西,它不會忘。"
陳二說完,也慢悠悠地走開了。
陳九站在原地,聽著。
黃河的水聲忽然變得很響,又忽然變得很遠。
他站在那裏,聽著黃河的水聲,想著剛才陳二說的話。
黃河的水是有記性的。它收走的東西,它不會忘。
爺爺也是黃河收走的。
他想起那年在黃河邊,爺爺站在河邊,看著黃河的水,很久沒有說話。他問爺爺:"爺爺,你在看什麽?"爺爺說:"在看水。"他說:"水有什麽好看的?"爺爺說:"水裏有東西。"
他當時不懂。
現在他站在靈堂裏,聽著黃河的水聲,想起爺爺走進黃河的那一天。
他想問陳二一個問題。
但他沒有問。
他不知道該怎麽問。
他站在那裏,想了很久。
黃河的水聲忽然變得很響,又忽然變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