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同病
陳九去找陳二,是在水生那章的第二天。
他還是去了陳二的小屋。窯洞裏很暗,窗戶透進來一點光,照在地上,照出一道淡淡的光線。陳二坐在床邊,還是那個姿勢,背靠著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
陳九在門口站住了。
他看著陳二,想了很久。
他不知道該怎麽問。他不知道該怎麽問"同病相憐"這四個字。他不知道陳二會不會回答。他隻知道,他需要知道。
他走進窯洞裏,在陳二對麵站住了。
陳二抬起頭,看著他。
"你來了。"陳二說。
"我有事問你。"陳九說。
陳二沒有說話。他隻是看著陳九,等著。
陳九從口袋裏拿出那張照片,放在陳二手上。
陳二低頭看。
他看到了那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站在黃河邊上,短發,穿著老式的衣服,背後是黃河的水。
陳二的臉變了。
那張臉很黑,很老,但表情變了。從平靜變成別的什麽。不是憤怒,不是怨恨,是更深的東西。是失去過至親的人纔有的那種東西。
陳九站在那裏,攥緊了口袋裏的銅錢。爺爺的銅錢。爺爺用來渡她的銅錢。
"她叫什麽?"陳九問。
陳二沒有回答。
"筆記本上寫著u0027水生u0027。"陳九說,"這是她的名字嗎?"
陳二的手在發抖。
很輕,幾乎看不出來。但陳九看到了。陳二的手在發抖,指節在抖,像是在拚命克製什麽。
"你知道她是誰。"陳九說。不是問句。
陳二站在那裏,很久沒有說話。
黃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悶沉沉的,一直不停。
"她是你的誰?"陳九問。
陳二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很渾濁,但此刻有什麽東西在裏麵動。像是黃河底下的泥沙,被什麽東西攪動了。
"她是我妹妹。"陳二說。
陳九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陳二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黃河的水聲在旁邊,一直不停。
"她比我小很多。"陳二說,"從小跟我在這條黃河邊上長大。跟我學打撈,學渡魂。"
陳二頓了頓。
"她比我厲害。"陳二說,"打撈,渡魂,她都比我強。"
陳九攥緊了銅錢。
"五十年前,"陳二說,"有一具立屍,很難弄。繩子放下去,它就斷了。我在黃河邊上站了三天三夜,沒有辦法。"
他頓了頓。
"她來了。她說幫我。"陳二說,"她下黃河了。"
陳二的手在抖。很厲害,止不住地抖。
"她下去了。"陳二說,"繩子斷了。她沒有上來。"
黃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一直不停。
陳九站在那裏,聽著。
他想起了那張照片。爺爺把那張照片放在了筆記本裏,和爺爺自己的照片放在一起。爺爺為什麽拍那張照片?為什麽留著?
"爺爺那天也在。"陳九說。不是問句。
"在。"陳二說,"你爺爺那時候還年輕,在黃河邊上幹活,幫忙打撈河底的物件。"
陳二的聲音很低,很沉。
"她沉下去的時候,你爺爺在河邊。"陳二說,"他看到了。他什麽都做不了。"
陳九攥緊了銅錢。銅錢硌在手心裏,硌得很疼。
"後來呢?"他問。
"後來我用繩子把她拉上來了。"陳二說,"用渡魂的方法。但她已經在河底了。繩子斷了。"
陳二的聲音更低了。
"她的身體在河底。"陳二說,"她的魂在河裏。我渡不了她。"
陳九站在那裏,聽著。
"五十年了。"陳二說,"我一直想渡她。我渡不了她。我一個人做不到。"
他頓了頓。
"你爺爺找到了我。"陳二說,"他說要幫我。三年前。"
陳九攥緊了銅錢。
"你爺爺用了一根繩子。"陳二說,"繩子還在河裏。"
陳九抬起頭。
"什麽繩子?"他問。
陳二看著他。
"當年我用來拉她上來的那根繩子。"陳二說,"繩子斷了,但沒斷完。還有一半在河裏。你爺爺把它拉上來了,重新編過。"
陳二的聲音很沉。
"你爺爺把那根繩子放在黃河邊上,"陳二說,"等了三年。"
陳九攥緊了銅錢。
"三年,"陳二說,"你爺爺走進黃河裏,陪她。渡她。還沒渡完。"
陳二的聲音更低了。
"你爺爺走了。"陳二說,"繩子還在黃河邊上。"
陳九站在那裏,看著陳二。
陳二的臉很老,很黑,但此刻有什麽東西在上麵。像是黃河底下的東西,被挖出來了。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陳九問。
陳二看著他。
"這是我的事。"陳二說,"不是你的事。"
陳九攥緊了銅錢。
"爺爺寫了u0027同病相憐u0027。"他說。
陳二站在那裏,很久沒有說話。
黃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
"他寫這四個字,"陳九說,"是因為你們都有這個u0027病u0027。"
陳二沒有說話。
"什麽病?"陳九問。
陳二看著他。
"看著她沉下去,"陳二說,"什麽都做不了。"
陳九攥緊了銅錢。
他想起了爺爺。爺爺那天在黃河邊上,看到了那個女人沉下去。看到了陳二站在那裏,什麽都做不了。爺爺也站在那裏,什麽都做不了。
他們都有這個病。
他們都知道那種感覺。站在黃河邊上,看著她沉下去,看著她站在黃河底下,什麽都做不了。
陳九攥緊了銅錢。
"我知道了。"他說。
陳二抬起頭,看著他。
"我來渡。"陳九說。
陳二看著他。
"我爺爺渡不了,"陳九說,"我來。"
陳二站在那裏,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繩子。"他說。
陳九抬起頭。
"什麽?"他問。
陳二轉過身,看著他。
"你爺爺用來渡她的繩子。"陳二說,"繩子還在河裏。"
陳九站在那裏。
"下次她出現的時候,"陳二說,"你用那根繩子。"
陳二說完,轉身走出門。
黃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一直不停。
陳九站在窯洞裏,看著陳二走遠。
他攥著銅錢,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爺爺。爺爺那天站在黃河邊上,看著那個女人沉下去。什麽都做不了。
他攥緊了銅錢。
"同病相憐。"
他唸了一遍。
然後他轉身,往黃河邊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