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黃河有渡
書籍

第14章 繩子

黃河有渡 · 當個幕後隱姓埋名

陳九去找繩子,是在陳二說完之後的第三天。

那三天他把爺爺的筆記本從頭到尾又看了兩遍。筆記本上寫了很多東西,有些他看得懂,有些看不懂。但有一頁他看得特別認真。

那一頁寫的是渡魂的方法。

"渡魂,先要找到繩子。繩子在水裏,在泥裏,在立屍站的地方。繩子有根,有梢,有頭,有尾。找到根,握住梢,喊她的名字,叫她走。"

"叫不走,就講故事。講她的故事,講你的故事,講黃河的故事。講到她自己想走,你就成功了。"

他看了很久。

他沒有她的名字。"水生"是小名,不是本名。爺爺沒有寫她的本名。陳二也沒有說。

他沒有本名可以叫。

他隻能講故事。

第三天黃昏,沈聽雨來找他了。

她站在窯洞門口,穿的還是那件灰色的衝鋒衣,背著那個大揹包。她看著陳九,眼睛裏有什麽東西。

"你今晚去嗎?"她問。

陳九點了點頭。

"我跟你一起去。"沈聽雨說。

陳九看著她。

"你在岸上等我就行。"他說。

沈聽雨搖了搖頭。

"我跟你一起去。"她說,"我在邊上看著。"

陳九攥緊了銅錢。

"危險。"他說。

"我知道。"沈聽雨說。

陳九站在那裏,看著她。

她站在那裏,揹包背在身上,筆記本在手裏,眼睛很亮。很堅定,沒有要退讓的意思。

他歎了口氣。

"好。"他說。

他們去黃河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黃河的水在流,帶著泥沙往下遊去。河水比前幾天渾了一點,但不是很渾。還是那種黃河特有的黃,帶著泥沙,帶著時間,帶著重量。

陳九站在岸邊,往河裏看。

他看到了那片逆流的水麵。還是那樣,在河中間,很靜,和周圍的水不一樣。像是在等什麽。

他攥緊了銅錢。

"繩子在腳底下。"陳二那天說,"你下去,在立屍站的地方找。繩子在泥裏,你用腳能摸到。"

他深吸一口氣,往河裏走。

沈聽雨站在岸上,手裏拿著筆記本。

她看著他往河裏走,沒有說話。

河水到了腰的地方,開始變冷了。

陳九繼續往前走。河水到他胸口的時候,他感覺到了繩子。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腳摸到的。他的腳在水底的泥沙裏,碰到了什麽東西。硬硬的,粗粗的,埋在泥裏。

繩子。

他蹲下去,用手在水底的泥沙裏挖。泥沙很軟,一挖就開。他挖了幾下,摸到了繩子。

繩子在手裏很粗,很硬,很涼。麻繩,泡在水裏很久了,但沒有爛。繩子的一頭埋在泥裏,另一頭在他手裏。

他把繩子從泥裏拔出來,攥在手裏。

繩子很長,濕漉漉的,滴著水。

他攥著繩子,往河中間走。

河水到他脖子的時候,他停住了。

他站在那裏,攥著繩子,等著。

河水從他下巴上流過,帶著泥沙味和別的什麽味道。水很冷,冷得他打了幾個哆嗦。黃河的水在流,在他身邊流,在他腳下流,一直流。但有一片水是不動的。

就是他現在站的這片水。

那片立屍站著的水。

他站在那裏,等著。

黃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悶沉沉的。

他攥著繩子,攥得很緊。

然後他感覺到了什麽東西。

不是身體上的感覺。是別的什麽。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水裏,在水下麵,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看著他。

他低下頭,往河水裏看。

河水很渾,看不清楚。但他看到了一個輪廓。

那個輪廓在水底,在泥沙裏,半埋在泥裏,一動不動。那個輪廓站著,像是一個人站在水裏,但不是在遊泳,不是在漂浮,是在站著。直直地站著,腳踩在泥裏,頭露在水麵上。

那是立屍。

陳九站在那裏,看著水底的輪廓。

那個輪廓在水底,一動不動。像是在等他。

他攥緊了繩子。

他深吸一口氣,把繩子扔向那個輪廓。

繩子飛出去,落進水裏,落向那個輪廓。繩子的一頭落到了那個輪廓的腳邊,漂在水裏,濕漉漉的。

他等了等。

然後他開始拉繩子。

繩子在水裏,很重,很澀,拉不動。他用力拉,拉了一下,拉不動。又拉了一下,還是拉不動。繩子在水裏,像是被什麽東西抓住了,死死地抓著泥沙,不肯上來。

他站在那裏,用力拉。

繩子拉不動。

他拉了很久,拉不動。

他停下來,看著水底的輪廓。

那個輪廓還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站在那裏,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筆記本上寫的那句話。

"叫不走,就講故事。"

他站在河水裏,攥著繩子,開口了。

"我叫陳九。"他說。

聲音在水裏,很悶,很低,被黃河的水聲蓋住了一半。

"我是陳老頭的孫子。"他說,"我爺爺在黃河邊上活了七十年。我爺爺走了之後,我在黃河邊上。"

他頓了頓。

"我知道你的事。"

他看著水底的輪廓。

"五十年了。"他說,"你站在這裏,站了五十年。"

他頓了頓。

"那天有個人在這裏,"他說,"她比你大,比你厲害。她下黃河幫你。她下去之後,沒有上來。"

水底的輪廓在水裏,一動不動。

"有兩個人在黃河邊上,"他說,"他們看著她下去,什麽都做不了。"

他攥緊了繩子。

"他們站在黃河邊上,看著她沉下去。繩子斷了,她沉下去了,他們什麽都做不了。"

他看著水底的輪廓。

"他們是同病相憐。"

水底的輪廓在水裏,還是那樣,一動不動。

"我爺爺走了,"他說,"現在我來。"

他站在那裏,攥著繩子,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陳二那天說的話。陳二說,她是他妹妹。陳二說,她從小在黃河邊上長大,跟陳二學打撈,學渡魂。陳二說,她比陳二厲害。

"你是陳二的妹妹。"他說。

水底的輪廓動了一下。

"你下去那天,"他說,"陳二在黃河邊上。他看著你下去,他什麽都做不了。"

他攥緊了繩子。

"五十年了,"他說,"他一直在黃河邊上。"

水底的輪廓在水裏,還是那樣,一動不動。

他站在那裏,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你叫什麽名字?"

水底的輪廓在水裏,一動不動。

"我知道你不叫水生,"他說,"那是小名。你有本名。"

他看著水底的輪廓。

"我爺爺知道你叫什麽,"他說,"陳二也知道。但他們都沒有說。"

他攥緊了繩子。

"我叫不了你的名字,"他說,"但我想知道。"

水底的輪廓在水裏,還是那樣。

然後——

那個輪廓動了。

不是很大,是很小。是腳在泥裏動了一下。那個輪廓站了五十年,第一次在泥裏動了一下。

陳九攥緊了繩子。

他感覺到了。繩子在水裏,變輕了。不是輕了很多,是輕了一點。但這一點,他感覺到了。

那個輪廓在泥裏鬆了一點。

他用力拉繩子。

繩子在水裏,比剛才輕了一點。他拉了一下,動了一點。又拉了一下,又動了一點。

他用力拉,用盡了力氣。

繩子從水裏慢慢上來。

他拉了一下,那個輪廓往上動了一點。又拉了一下,又動了一點。

他站在河水裏,用力拉。

然後那個輪廓開始往上浮了。

不是他拉起來的。是她自己起來的。繩子在手裏,變輕了,變輕了,變得很輕。她在往上浮。

陳九站在那裏,拉著繩子,把她往上拉。

她往上浮著,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後她的頭出了水麵。

陳九看到了她的臉。

蒼白的臉,緊閉的眼睛,像是在睡著。她的頭發漂在水裏,黑色的,漂在黃河水裏。她穿著老式的衣服,布料已經爛了,漂在水裏,像是水草。

她的腳還埋在泥裏。但她在往上浮。

陳九用力拉。

他站在河水裏,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然後她的腳從泥裏出來了。

她完全離開泥沙了。

她漂在水裏,被繩子拉著,被陳九拉著,往岸邊浮去。

她漂到岸邊的時候,沈聽雨已經在等了。

沈聽雨站在岸邊,手裏拿著筆記本,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河麵。她看著陳九站在河水裏,拉著繩子,拉著一個東西往岸邊浮。那個東西在水裏,很白,很輕,像是一片木頭。

陳九把繩子拉到岸上。

她躺在岸邊,一動不動。

陳九爬上河岸,大口喘著氣。

沈聽雨看著他。

"成功了?"她問。

陳九站在那裏,看著岸邊躺著的那個女人。

她的眼睛還是緊閉的。她的臉色還是蒼白的。她躺在岸邊,躺在黃河邊上,一動不動。

"沒有。"陳九說。

他站在那裏,看著她。

他拉她上來了,但她的眼睛還是閉著的。她沒有醒。她沒有說話。她隻是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攥緊了繩子。

"我拉她上來了,"他說,"但她沒有走。"

他頓了頓。

"她鬆了,"他說,"她讓我拉她上來。但她還沒有想走。"

他站在那裏,看著岸邊躺著的那個女人。

黃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一直不停。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