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苦練
陳九練了三天。
三天裏，他每天都在黃河邊上。早上天剛亮就來，晚上天黑了才走。
他站在黃河邊上，攥著繩子，練。
扔繩子。繩子飛出去，落進水裏，濺起一片水花。他等一等，然後開始拉。
拉繩子。繩子在水裏，很重，拉不動。他用力拉，拉了一下，繩子動了一點。他又拉了一下，繩子又動了一點。
他把繩子拉上來，攥在手裏，看著。
繩子很粗，很硬，濕漉漉的，滴著水。
他攥了攥，又扔出去了。
第三天黃昏，沈聽雨來了。
她站在黃河邊上，看著陳九練繩子。
陳九扔繩子，繩子落進水裏，濺起一片水花。他等一等，然後開始拉。繩子在水裏，很重，他用力拉，拉了一下，繩子動了一點。他又拉了一下，繩子又動了一點。
他把繩子拉上來，攥在手裏，喘了口氣。
沈聽雨走過來。
"你練了多久？"她問。
陳九說："三天。"
沈聽雨看著他。
"你每天練多久？"她問。
陳九說："早上到現在。"
沈聽雨說："你吃飯了嗎？"
陳九說："吃了。"
沈聽雨看著他。
他的臉上有塵土，額頭有汗，衣服被黃河的水濺濕了。他的手指攥著繩子，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沈聽雨說："你瘦了。"
陳九說："沒瘦。"
沈聽雨說："你瘦了。你這幾天沒吃什麽東西。"
陳九沒有說話。
沈聽雨看著他。
"你每天練多久？"她問。
陳九說："天亮到現在。"
沈聽雨說："你吃飯了嗎？"
陳九說："早上吃了一點。"
沈聽雨說："中午呢？"
陳九說："沒吃。"
沈聽雨站在那裏，看著他。
"你不能不吃飯。"她說。
陳九說："我不餓。"
沈聽雨說："你不餓也要吃。你不吃飯，你沒有力氣練。"
陳九站在那裏，想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了繩子。
"好。"他說。
他們去村子裏的小賣部，買了兩盒泡麵。
小賣部的老闆是個中年男人，黑黑的臉，說話有口音。他看著陳九和沈聽雨，笑了笑。
"你們是來調查的？"他問。
沈聽雨說："我們是來旅遊的。"
老闆笑了笑。
"這個村子沒什麽好玩的。"他說，"就是黃河。"
沈聽雨說："我們就是來看黃河的。"
老闆笑了笑，沒有再問。
他們端著泡麵，坐在小賣部門口，吃。
陳九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
沈聽雨看著他。
"你在想什麽？"她問。
陳九說："沒想什麽。"
沈聽雨說："你一晚上沒睡。"
陳九說："我睡了。"
沈聽雨說："你沒睡。你一晚上都在黃河邊上。"
陳九說："我睡了一會兒。"
沈聽雨看著他。
"你睡了嗎？"她問。
陳九沒有說話。
沈聽雨說："你一晚上都在看她。"
陳九說："我沒有。"
沈聽雨說："你看了。你一晚上都在看她。"
陳九攥緊了筷子。
"你為什麽不睡？"沈聽雨問。
陳九說："我睡不著。"
沈聽雨說："你為什麽睡不著？"
陳九說："因為我在想事情。"
沈聽雨說："想什麽？"
陳九說："想送行詞。"
沈聽雨看著他。
"你想通了嗎？"她問。
陳九說："還沒有。"
沈聽雨說："你還需要練多久？"
陳九說："不知道。"
沈聽雨說："她說她還要練多久？"
陳九說："她說不知道。可能一天，可能一個月，可能一年。"
沈聽雨說："你等不了那麽久。"
陳九說："我知道。"
沈聽雨說："那你怎麽辦？"
陳九說："我練。"
沈聽雨看著他。
他的臉上有塵土，額頭有汗，眼睛下麵是青的。他一晚上沒睡，他三天沒好好吃飯，他每天都在黃河邊上練繩子。
"你會練出來的。"沈聽雨說。
陳九說："我不知道。"
沈聽雨說："你會。你練了三天，你已經有進步了。你再練下去，你會練出來的。"
陳九看著她。
"你怎麽知道？"他問。
沈聽雨說："因為我在看你練。"
陳九攥緊了筷子。
"你看得懂？"他問。
沈聽雨說："我看不懂。但我看得出來你進步了。"
陳九說："你看出我進步了？"
沈聽雨說："我看出了。"
陳九說："你看出什麽了？"
沈聽雨說："你剛來的時候，你扔繩子，繩子落進水裏的位置不對。現在你扔繩子，繩子落進水裏的位置對了。"
陳九看著她。
"這代表什麽？"他問。
沈聽雨說："這代表你在放鬆。你開始相信繩子了。"
陳九攥緊了筷子，指節發白。
"我在放鬆？"他問。
沈聽雨說："你在放鬆。你開始相信繩子了。我開始相信你能拉她上來了。"
陳九看著她。
"我在相信？"他問。
沈聽雨說："你在相信。"
陳九攥緊了筷子。
"我不知道我在相信什麽。"他說。
沈聽雨說："你知道的。你隻是沒說出來。"
陳九看著她。
"我知道了什麽？"他問。
沈聽雨說："你知道了你願意讓她走。"
陳九的手停住了。
沈聽雨說："你知道了你願意讓她走。你隻是還沒說出來。"
陳九攥緊了筷子。
"我還沒有說出來。"他說。
沈聽雨說："你會的。你再練下去，你會說出來的。"
陳九看著她。
"你怎麽知道？"他問。
沈聽雨說："因為你已經願意了。"
陳九攥緊了筷子。
"我願意了？"他問。
沈聽雨說："你願意了。你隻是還不知道。"
陳九站在那裏，想了很久。
黃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
然後他放下了筷子，站起身。
"我去練了。"他說。
沈聽雨看著他。
"你吃完泡麵再去。"她說。
陳九說："我不吃了。"
沈聽雨說："你不能不吃飯。"
陳九說："我要去練。"
沈聽雨看著他。
"你去練，但你吃完再去。"她說，"你吃完泡麵，你再去練。"
陳九站在那裏，想了很久。
然後他坐下了，端起泡麵，開始吃。
他吃得很快，一口一口地吃。
沈聽雨看著他。
"慢點吃。"她說，"別噎著。"
陳九沒有說話，隻是吃。
他吃完泡麵，站起身，看著沈聽雨。
"我去練了。"他說。
沈聽雨說："好。"
陳九轉身，往黃河邊上走去。
沈聽雨看著他走遠。
她站起身，收起泡麵碗，往村子裏走去。
她要去查檔案。
檔案在村子的庫房裏，鎖著。
沈聽雨找了村長，讓村長開門。
村長是個老頭，六十多歲，臉很黑，走路很慢。
"你要看什麽？"他問。
沈聽雨說："我想看這個村子五十年前的東西。"
村長說："五十年前？"
沈聽雨說："對。"
村長說："為什麽？"
沈聽雨說："我在寫論文。我想瞭解一下這個村子的曆史。"
村長看著她。
"你寫什麽論文？"他問。
沈聽雨說："曆史。"
村長說："這個村子的曆史？"
沈聽雨說："對。"
村長說："這個村子的曆史沒什麽好寫的。"
沈聽雨說："我想瞭解一下。"
村長站在那裏，想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庫房走去。
"跟我來。"他說。
庫房很大，很暗，很潮。
裏麵堆著很多舊東西，舊桌子，舊椅子，舊箱子，舊書，舊報紙。
村長站在門口，看著沈聽雨。
"你要找什麽？"他問。
沈聽雨說："我想找五十年前的東西。舊報紙，舊書，舊檔案，什麽都行。"
村長說："五十年前的東西不多了。"
沈聽雨說："有沒有？"
村長說："有一箱。在那邊。"
他指了指庫房角落裏的一個舊木箱。
"那是五十年前的東西。"他說，"我沒動過。"
沈聽雨走過去，開啟木箱。
木箱裏有很多舊報紙，舊書，舊檔案，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她翻了起來。
翻了一會兒，她看到了一張舊報紙。
報紙很舊，黃色的，脆的，邊角都破了。
報紙的日期是五十年前。
她看了看報紙的內容。
是一則新聞。
新聞的標題是：《黃河岸邊發生悲劇，女子落水失蹤》。
她的心跳了一下。
她仔細看了新聞的內容。
新聞寫的是：五十年前，黃河邊上有一個女子落水，失蹤了。
女子叫xxx，是xxx地方的人。
她來黃河邊上是為了找一個人。
她找到了那個人。
但她落水了。
她沒有上來。
她失蹤了。
沈聽雨攥緊了報紙。
她往下看，想找到更多資訊。
但報紙太舊了，有些地方看不清了。
她隻看清了一部分。
她看清了那個女子的名字。
她姓陳。
她往下看，想找到更多資訊。
但沒有了。
報紙的下半部分被撕掉了。
她站在那裏，看著報紙，想了很久。
村長站在門口，看著她。
"你找到什麽了？"他問。
沈聽雨抬起頭，看著村長。
"這是什麽？"她問。
村長說："舊報紙。"
沈聽雨說："這是什麽時候的？"
村長說："五十年前的。"
沈聽雨說："你看過嗎？"
村長說："沒有。我沒看過。"
沈聽雨說："你知道這件事嗎？"
村長說："不知道。我那時候還沒出生。"
沈聽雨攥著報紙，想了很久。
"這個女子是誰？"她問。
村長說："不知道。"
沈聽雨說："她來這裏找誰？"
村長說："不知道。"
沈聽雨說："她為什麽落水？"
村長說："不知道。"
沈聽雨站在那裏，看著報紙，想了很久。
她把報紙收起來，離開了庫房。
她走出庫房，站在村子裏麵，看著黃河的方向。
黃河的水在流，帶著泥沙往下遊去。河水很渾，很黃，一直流。
她攥著報紙，往黃河邊上走去。
她要去告訴陳九。
她到黃河邊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陳九還在練繩子。
他站在黃河邊上，攥著繩子，練。扔繩子，拉繩子，攥緊，放鬆。一遍一遍地練。
沈聽雨走過去，在他身邊站住了。
"陳九。"她說。
陳九回過頭，看著她。
他的臉上有塵土，額頭有汗，眼睛下麵是青的。他練了一整天，他沒有好好吃飯，他一晚上沒睡。
但他還在練。
沈聽雨看著他。
"我查到了。"她說。
陳九看著她。
"查到什麽了？"他問。
沈聽雨說："她的事。"
陳九的手停住了。
"她什麽事？"他問。
沈聽雨把報紙拿出來，遞給陳九。
陳九接過來，低頭看。
他看到了報紙的日期。
五十年前。
他看到了新聞的標題。
《黃河岸邊發生悲劇，女子落水失蹤》。
他往下看。
他看到了那個女子的名字。
她姓陳。
他攥緊了報紙。
"這是她？"他問。
沈聽雨說："應該是。"
陳九看著報紙，想了很久。
"她來黃河邊上找誰？"他問。
沈聽雨說："不知道。報紙上沒寫。"
陳九攥緊了報紙。
"她為什麽落水？"他問。
沈聽雨說："不知道。報紙上沒寫。"
陳九站在那裏，看著報紙，想了很久。
"你能查到什麽嗎？"他問。
沈聽雨說："我能試試。"
陳九看著她。
"你幫我查。"他說。
沈聽雨說："好。"
陳九攥緊了報紙，看著黃河。
黃河的水在流，帶著泥沙往下遊去。
他站在那裏，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