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阻力
陳九又下河了。
他站在黃河裏，蹲下去，用手去摸她腳上的那根繩子。
繩子很粗，纏在她腳踝上，埋在泥裏，和黃河連在一起。他用力拉，拉不動。他用手去扣，扣不開。繩子像是長在泥裏了，和黃河長在一起。
他摸了很久，找到了繩子的頭。
他用力拉，想把它從泥裏拔出來。
拉不動。
他用手指去扣，想把泥摳開，把繩子解開。
解不開。
繩子太緊了，纏得太深了，解不開。
他站在那裏，想了很久。
他想，為什麽解不開？他在想各種辦法。他想用力拉，但繩子在水裏，像是長在泥裏了。他想用手摳，但摳出來的隻有泥，繩子一動不動。他在想有沒有別的辦法，但他想不出來。他站在黃河裏，水到了他的腰，很冷，冷得他發抖。他的手指在水裏泡得發白了，他的背在水裏濕透了，他的嘴唇在水裏凍得發紫了。他站在黃河裏，想了很久，什麽都想不出來。
然後他站起來，往回走。
他回到岸上，站在陳二麵前。
"解不開。"他說。
陳二看著他。
"我試過了。"陳九說，"我用手扣，用力拉，解不開。那根繩子已經和黃河長在一起了。"
陳二沒有說話。
陳九說："我沒辦法把繩子解開。"
陳二說："我知道。"
陳九說："我剪不開。那根繩子太結實了。"
陳二說："我知道。"
陳九說："我把它割斷呢？"
陳二說："割不斷。"
陳九攥緊了銅錢。
"為什麽？"他問。
陳二說："因為它已經不隻是繩子了。它已經和黃河在一起了。你割繩子，就是在割黃河。"
陳九站在那裏，看著黃河。
黃河的水在流，帶著泥沙往下遊去。河水很渾，很黃，一直流。
"那怎麽辦？"他問。
陳二說："沒有辦法。"
陳九站在那裏，想了很久。
"有辦法。"他說。
陳二看著他。
"有辦法。"陳九說，"那根繩子是你的。你放開它，她就能走。"
陳二的手停住了。
陳九說："你把繩子解開，她就能走了。你解不開，是因為你不想解。你不想放開。"
陳二站在那裏，沒有說話。
陳九說："你放開她。"
陳二說："我放不開。"
陳九說："你能。"
陳二說："我放不開。"
陳九攥緊了銅錢。
"為什麽？"他問。
陳二說："因為她是我妹妹。"
陳九說："正因為她是你妹妹，你纔要放開她。"
陳二站在那裏，看著黃河。
黃河的水在流，一直流。
太陽已經快落山了，天空變成了深黃色，黃河的水也被染成了黃色。風從黃河上吹過來，帶著泥沙味和水味。黃河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很沉，很悶，一直不停。
"我等了五十年。"陳二說。
陳九攥緊了銅錢。
"我知道。"他說。
陳二說："我拉她上來的時候，繩子斷了，有一部分纏在她腳上。我想解開，解不開。後來我想，也許這樣也好。"
陳九說："你拴著她了。"
陳二說："我知道。"
陳九說："你拴了她五十年了。"
陳二說："我知道。"
陳九說："她走不了，因為你拴著她。"
陳二說："我知道。"
陳九攥緊了銅錢。
"你放開她。"他說。
陳二說："我放不開。"
陳九說："你能。"
陳二說："我放不開。"
陳九站在那裏，看著他。
陳二的臉很老，很黑，眼睛很渾濁。但此刻有什麽東西在那雙眼睛裏。黃河底下的東西。
"為什麽放不開？"陳九問。
陳二說："因為我不想讓她走。"
陳九的手停住了。
陳二說："她走了，就不在這裏了。她不在這裏，就沒有人證明爺爺的事了。她不在這裏，就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了。"
陳九攥緊了銅錢。
陳二說："我等了五十年，不是等她回來。是等我自己放手。"
陳九說："你還不放手嗎？"
陳二說："我放不開。"
陳九說："她等了五十年了。"
陳二說："我知道。"
陳九說："她應了我的名字。她知道我是誰了。她可以走了。"
陳二說："我知道。"
陳九說："你放開她。"
陳二站在那裏，看著黃河。
黃河的水在流，帶著泥沙往下遊去。河水很渾，很黃，一直流。
"我放不開。"陳二說。
陳九站在那裏，想了很久。
"有一個人能幫你。"他說。
陳二看著他。
"誰？"他問。
陳九說："她自己。"
陳二沒有說話。
陳九說："她應了我的名字。她知道我是誰了。她在等我叫她走。但她也在等你。"
陳二的手停住了。
陳九說："她在等你說一句話。"
陳二說："什麽話？"
陳九攥緊了銅錢。
"你可以走了。"他說。
陳二站在那裏，沒有動。
陳九說："你說了，她就能走。你不說，她就走不了。"
陳二的臉變了。
那張臉很老，很黑，但此刻有什麽東西在上麵。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別的東西。
是恐懼。
"我說不出來。"陳二說。
陳九說："你能。"
陳二說："我說不出來。"
陳九攥緊了銅錢。
"你等了五十年。"他說，"你等的就是這句話。"
陳二站在那裏，看著黃河。
黃河的水在流，一直流。
天已經快黑了，黃河的水也變成了黑色的，隻有遠處有一點光。風從黃河上吹過來，很冷，吹在他的臉上，吹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說不出口。他的聲音在發抖，他的嘴唇在抖，他的肩膀在抖。他站在那裏，看著黃河，很久。
"我等了五十年。"陳二說，"我說不出來。"
陳九說："你說了，她就能走了。"
陳二說："我說了，我妹妹就走了。"
陳九攥緊了銅錢。
"你妹妹在等你。"他說，"她在等你放手。"
陳二站在那裏，很久。
黃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