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黃河（修訂版）

黃河的水在漲。

夏天快到了，雨下得勤，山上的水往下淌，黃河的水量比冬天大了很多。水流很急，帶著泥沙往下遊去，河麵比平時寬了一倍，站在岸邊能感覺到水汽很重，撲在臉上，混著泥沙的腥味。

他沿著河岸往上遊走去。腳下是黃河邊上特有的那種泥地，濕的，軟的時候，有時候會陷下去半個腳掌。他走得很慢，邊走邊看。

黃河的水一直在流。他站在岸邊，能感覺到水流在腳下的泥沙裏穿過，把泥沙往下遊帶。這個季節水量大，水流得很急，帶著泥沙往下遊去。黃河的水是黃的，混濁的，但能看見水麵下幾尺深的地方。

他停下來，看著水麵。

水麵是渾的，黃色的，帶著泥沙往下遊去。但有些地方很奇怪。有些地方的水流得很慢，有些地方的水流得很急，還有些地方——他在看——有些地方的水在往上遊去。

他站在岸邊，看著那片逆流的水。

那是一塊不大的水麵，在河中間，能有十幾步寬。四周的水都在往下遊去，隻有那一塊的水在往上走，走得很慢，但確實在往上走。他看了一會兒，看見那片逆流的水麵上漂著一片樹葉，樹葉順著水流往下漂，漂到那片逆流區域的邊緣，停住了，然後開始往上遊走。

他看著那片樹葉逆流而上，漂到那片區域的最上麵，然後停住了。

停住了，不動了，漂在水麵上，被那片逆流的水托著。

他攥著口袋裏那枚銅錢，掌心被硌得發疼。

他想起爺爺說過的一句話："有些東西不願意走。"

他想起來了。

他站在那裏，黃河的風吹過來，帶著黃河的氣味——泥沙味，水味，還有別的什麽味道。那種味道他很熟悉，是他從小聞到大的那種味道。

他小時候在黃河邊長大，在黃河裏玩過水，在黃河邊上抓過魚，在黃河邊上聽過爺爺說黃河的故事。那時候他不懂。現在他站在黃河邊上，手裏攥著爺爺留下的銅錢，忽然覺得有點懂了。

黃河的水裏有東西。有些東西願意走，有些東西不願意走。願意走的順水下去了，不願意走的就留在河底，變成黃河的一部分。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片逆流的水麵，忽然覺得那片水麵下麵有東西。

他看不清楚是什麽。但他有感覺。

他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他轉過身，看見陳二站在他身後。

陳二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裏，看著黃河的方向。陳二的後背還是駝的，步子還是慢的，腳步還是重。陳二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

"別看。"

陳九問："為什麽？"

陳二沒有回答。

陳二轉過身，慢悠悠地走開了。腳步很慢，很重，在黃河邊上漸漸走遠了。

陳九站在那裏，看著陳二走遠，然後轉過身，看向黃河。

那片逆流的水麵還在。還在逆流。那片樹葉還漂在上麵，被逆流的水托著，不上不下。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片水麵，心裏有點發毛。

然後水麵動了。

一隻手從水裏麵伸出來。

那隻手很白，很瘦，指節很長，指甲很長，泡在水裏泡了很久的樣子。那隻手從水下伸出來，慢慢地往上伸，伸到水麵，然後停住了。

停在那片逆流的水麵上，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隻手，心裏發緊。

那隻手在水裏泡太久了，泡得發白，泡得不像人的手。他不知道那是什麽——是立屍？還是別的什麽東西？他不知道。他隻知道那隻手在水裏泡太久了，泡得不像人的手了。

他攥緊了銅錢，掌心被硌得發疼。他想起陳二的話——別看。他又想起爺爺的話——有些東西不願意走。它是不是就是那個東西？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的手在抖。他的心跳很快。他很害怕，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麽。

那隻手在水裏停了一下，然後動了一下。

往上動。

它往上伸了一下，停住了，然後又往上伸了一下，又停住了。

然後沉下去了。

水麵恢複了原狀。還是那樣逆流著，還是那樣停著，那片樹葉還漂在上麵。

陳九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黃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一直不停。

他攥著口袋裏那枚銅錢，攥得很緊。掌心被硌得發疼。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片水麵，想起陳二的話。

別看。

但他已經看了。

他站在那裏，想著剛纔看到的那隻手。那隻手在逆流的水裏停著，不上不下。他不知道它是什麽，但他知道它還在那裏。

它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