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真相

陳九又去了黃河邊。

他沒有告訴陳二。天黑下來的時候，他從靈堂那邊出來，順著路往黃河走。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

他走到黃河邊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黃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悶沉沉的，一直不停。他站在岸邊，往河裏看。

水麵是平靜的。和他下午看到的那片逆流的水麵不一樣，這一片水麵很安靜，安靜得像一麵鏡子。但他沒有看那片逆流的水麵。他知道那片水麵下麵有東西。他知道那隻手是從哪裏來的。

他在等陳二。

他知道陳二會來。

陳二總是在黃河邊上的。這條黃河邊上，陳二比誰都熟悉。每一片水，每一塊泥沙，每一個彎道，陳二都知道。陳二在這條黃河邊上活了七十年，在這條黃河邊上打撈過無數具立屍，在這條黃河邊上渡過無數個魂。

他在這條黃河邊上有太多記憶了。

陳二從夜色裏走出來。

陳二是走過來的，不是從靈堂那邊，是從黃河的上遊。陳二走路很慢，腳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在泥沙上，發出沉悶的聲音。陳二在陳九身後站住了，沒有說話。

陳九沒有回頭。

"你來了。"陳九說。

"你也沒走。"陳二說。

陳二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你下午看到了。"陳二說。不是問句。

"看到了。"陳九說。

"那隻手。"陳九說。

陳二沒有回答。

陳九攥緊了口袋裏那枚銅錢，銅錢硌在手心裏。

"三年前，"陳九說，"爺爺打撈了一具立屍。"

陳二站在那裏，沒有動。

"後來爺爺出事了。"陳九說。

陳二站在那裏，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陳二開口了。

"你爺爺不是被黃河收走的。"陳二說。

陳九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是自己走進黃河裏的。"

陳二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低，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

陳九站在那裏，聽著。

他想起了爺爺。爺爺在這條黃河邊上活了七十年。他渡了無數個魂，最後自己走進了黃河裏。沒有人強迫他。沒有人逼他。他是自己走的。

為什麽？

陳九攥緊了銅錢，銅錢硌在手心裏。

他想起爺爺說過的另一句話："有些東西不願意走，是因為沒有人問過它願不願意走。"

現在他懂了。

"你爺爺打撈了一具立屍，"陳二說，"他用的是渡魂術，不是貪利。那具立屍太強了，他渡不完。"

"他知道渡不完，但他還是渡了。"

陳九攥緊了銅錢，銅錢硌在手心裏。

"他渡不完，"陳二說，"是因為他想給它一個選擇。"

"有些東西不願意走，"陳二說，"是因為沒有人問過它願不願意走。"

"你爺爺問過了。那具立屍不願意走。你爺爺沒有強迫它。他讓它留在黃河裏。"

陳二說到這裏，停了一下。

黃河的水聲一直在響。從遠處傳來，一直不停。

"但那具立屍留下來了，"陳二說，"它會影響其他的東西。"

"其他的東西不願意走，"陳二說，"是因為看到它不願意走。"

"所以黃河的水越來越渾，越來越重，越來越不想讓人走。"

陳二說完，看著黃河。

陳九站在那裏，聽著。

他想起爺爺說過的另一句話："黃河的水是有記性的。它收走的東西，它不會忘。"

他攥著銅錢，銅錢硌在手心裏。

"你爺爺知道這一點，"陳二說，"他也知道他如果走了，沒人能解決這個問題。"

陳二說："所以他自己留下來。"

陳二說："他走進了黃河裏，和那具立屍待在一起。"

陳二說："他在黃河裏渡那具立屍。渡了很久，渡了三年。"

陳二說："還沒渡完。"

陳九站在那裏，聽著。

黃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一直不停。

他站在那裏，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開口了。

"我可以不走。"陳九說。

陳二看著他。

"我可以不走。"陳九又說了一遍。

陳二看了他很久，然後轉過身，慢悠悠地走開了。腳步很慢，很重，消失在夜色裏。

陳九站在黃河邊上，聽著黃河的水聲。

他攥著銅錢，攥得很緊。銅錢硌在手心裏。

黃河的水聲一直在響。

他轉過身，慢慢走進了夜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