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決定
陳九回到靈堂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靈堂裏的燈還亮著。香火還在燒,比他走的時候矮了一截。三根香隻剩下最上麵那根的最上麵一點,火星是暗紅的,馬上就要滅了。
他沒有進去。
他站在門外,看著裏麵的燈火,看著香火一點點燃盡。
他想起爺爺說過的另一句話:"有些事,不是為了得,是因為該做。"
他站在那裏,心裏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幫爺爺渡完那具立屍。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他知道那具立屍太強,知道爺爺用了三年都沒有渡完,知道爺爺為此走進了黃河裏。他知道自己可能也渡不完,知道自己可能也會走進去,知道自己可能也會出不來。
但他還是做了這個決定。
他攥緊了口袋裏那枚銅錢,銅錢硌在手心裏。
他轉身,往陳二的小屋走去。
陳二的小屋在村子邊上,離黃河不遠。他走到那裏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屋子裏沒有燈,黑漆漆的。他站在門外,聽了一會兒。屋子裏沒有聲音。
他推開門。
陳二坐在床邊,沒有睡。屋子裏很暗,隻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光。陳二坐在那裏,背對著窗戶,臉上的表情看不清。
"你來了。"陳二說。
"我做了一個決定。"陳九說。
陳二沒有說話。
"我要幫爺爺渡那具立屍。"陳九說。
陳二坐在那裏,很久沒有說話。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陳九麵前。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陳二問。
"我知道。"陳九說。
陳二看著他。
"那具立屍,你爺爺用了三年都沒有渡完。"陳二說。
"我知道。"陳九說。
"你可能也會走進去。"陳二說。
"我知道。"陳九說。
陳二看著他,眼睛在暗處很亮。
"你知道你可能會出不來嗎?"陳二問。
陳九站在那裏,攥緊了銅錢。
"我知道。"陳九說。
陳二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從床邊拿起一樣東西,遞給了陳九。
是那本發黃的筆記本。就是他在爺爺遺物裏看到的那本。
"你爺爺的東西。"陳二說,"你拿著。"
陳九接過來。
筆記本很沉,比他想象的要沉。封麵是深藍色的布麵,邊角磨得發白。他開啟看了一眼,裏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爺爺的筆跡。有些地方他看得懂,有些地方看不懂。有些地方寫著黃河的地名,有些地方寫著日期,有些地方寫著"待查"兩個字。
陳九翻了幾頁,看到了那兩個字。
"待查。"
他翻到了筆記本的最後幾頁。
最後幾頁的字跡不一樣。不是爺爺平時寫的那種潦草的筆跡,是很工整的,很慢的,像是在很認真很認真地寫。
他看到了幾個字。
"立屍。"
"黃河。"
"渡。"
後麵還有很多,但沒有寫完。有些地方寫了字又被擦掉了,有些地方寫了字又被劃掉了,像是在一遍一遍地改。
"你爺爺寫到一半的時候,就知道渡不完。"陳二說,"但他一直在寫,一直在記,一直在想怎麽渡。"
陳二指了指筆記本的最後幾頁。
"你想幫爺爺渡完那具立屍,"陳二說,"你要先看完這個。"
陳九站在那裏,低頭看著筆記本。
他攥著筆記本,攥得很緊。
"還有什麽是我需要知道的?"陳九問。
陳二站在那裏,看著他。
"你要去黃河。"陳二說。
"我知道。"陳九說。
"不是現在。"陳二說。
陳九看著他。
"那具立屍在黃河裏,但不是隨時都在。"陳二說,"它在黃河裏的時間不固定。有時候在,有時候不在。它在的時候,黃河會有異常。你在第四章看到的那些——逆流的水、伸出來的手——都是它在的訊號。"
陳九點了點頭。
"你要等。"陳二說,"等到它在的時候,你才能去。"
"怎麽知道它在不在?"陳九問。
陳二指了指黃河的方向。
"你聽。"陳二說。
陳九站在那裏,往黃河的方向看。
很遠的地方,黃河的水聲一直在響。
他聽了很久。
他聽到了黃河的聲音。水流得很急,帶著泥沙往下遊去。聲音很沉,很遠,一直不停。
然後他聽到了別的東西。
在那片一直不停的水聲下麵,有別的東西。
很輕,很遠,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
但他知道。
"你聽到了。"陳二說。
陳九站在那裏,沒有說話。
陳二看了他一眼,然後轉過身,慢悠悠地走回了床邊,坐下了。
"你看完了筆記本,"陳二說,"然後你再來找我。"
陳九站在那裏,看著陳二。
"你不用帶我去嗎?"陳九問。
陳二搖了搖頭。
"這是你的事。"陳二說,"你爺爺的事,不是我的事。"
陳九站在那裏,看著陳二。
他攥緊了筆記本,攥得很緊。
"我知道了。"陳九說。
他轉身,走出了門。
天已經亮了。黃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一直不停。
他站在那裏,手裏拿著筆記本,看著遠處的黃河。
黃河的水是黃的,渾濁的,帶著泥沙往下遊去。
他知道那下麵有東西。
他聽到了。
他轉身,往靈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