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筆記本

他要幫爺爺渡完那具立屍。他把這個決定放在心裏，開始翻筆記本。

陳九回到靈堂的時候，香火已經滅了。

三根香燒完了，隻剩下灰白色的香腳，歪歪扭扭地插在米碗裏，像是被人忘記了很久。他沒有去點新的香。他走到靈堂後麵，找了一個角落，坐下來，開啟了那本筆記本。

筆記本是他從陳二那裏拿的。封麵的布麵已經磨得很舊了，邊角發白，摸著粗糙。他開啟第一頁，看到了爺爺的字。

爺爺的字很潦草，但不是看不懂。每一行都寫得很滿，有些地方寫了字又被劃掉了，有些地方寫了字又被塗掉了，像是在一遍一遍地改。他順著第一頁往下看。

第一頁寫的是黃河的位置。

"黃河村段，上遊三裏有碼頭，碼頭下麵水急，有漩渦。"

他翻到第二頁。

第二頁寫的也是位置。

"黃河村段，下遊五裏有老柳，老柳下麵有深潭，深潭裏有一具立屍。"

他翻了幾頁，看到了"待查"兩個字。

這兩個字出現了很多次。有些地方隻寫了"待查"，沒有後文。有些地方寫了"待查"之後又寫了別的，但寫的也被塗掉了，看不出原來寫的是什麽。

他繼續翻。

筆記本的前半部分記的都是黃河的事。每一條記錄都很短，隻有幾個字：地點、時間、立屍的狀態。有些立屍記了"已渡"，有些立屍記了"未渡"，有些立屍記了"待查"。

他翻到了筆記本的後半部分。

後半部分的記錄變了。不再是地點和時間，變成了別的東西。他看到了一句話。

"有些東西不願意走，是因為黃河比別的地方更像是家。"

他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他想起爺爺以前說過的另一句話："有些東西願意走，有些不願意。"

他繼續翻。

他翻到了筆記本的最後幾頁。

最後幾頁的字跡不一樣。不是爺爺平時寫的那種潦草的筆跡，是很工整的，很慢的，像是在很認真很認真地寫。

他看到了幾個字。

"立屍。"

"黃河。"

"渡。"

後麵還有很多，但沒有寫完。有些地方寫了字又被擦掉了，有些地方寫了字又被劃掉了，像是在一遍一遍地改。

他翻到了最後一頁有字的頁麵。

那一頁的字跡也是工整的，很慢的。他看到了幾個字，然後看到了別的東西。

他看到了那張照片。

就是那張照片。黑白的，邊角有點卷，紙張粗糙。他之前在收拾爺爺遺物的時候看到過，背麵寫著"黃河的水——"，後麵的字被塗掉了。

他把照片拿起來，翻到背麵。

背麵有字。他之前看到過那幾個字——"黃河的水——"，後麵的被塗掉了，看不出原來寫的是什麽。

但他看的時候，在塗掉的痕跡裏，看到了一些別的東西。

塗掉的字下麵，有另一種字跡。爺爺的筆跡，但不是爺爺平時寫的那種潦草的筆跡。是工整的，很慢的，像是在很認真很認真地寫。

他仔細看那些字。

他認出了幾個。

"黃河的水——"

"——是給不走的人的。"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行字。

他認出了爺爺的筆跡。爺爺寫那句話的時候，用的是很工整的字，很慢，很認真，像是寫完了之後要給別人看的那種認真。

那句話被塗掉了。但字還在。

"黃河的水，是給不走的人的。"

他站在那裏，想了很久。

他想，爺爺為什麽要塗掉那句話？

他想，爺爺塗掉那句話，是因為那句話是給誰的？

他沒有答案。

他把照片放回筆記本裏，合上筆記本，放在腿上。

他坐在靈堂後麵，手裏拿著筆記本，聽著黃河的水聲。

黃河的水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直不停。

他想起爺爺以前說過的一句話。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爺爺帶他去黃河邊。那時候他還很小，還不懂黃河是什麽。爺爺帶他站在河邊，看了一會兒黃河的水，然後對他說了一句話。

爺爺說："黃河的水，是給不走的人的。"

他當時不懂。

現在他站在靈堂後麵，手裏拿著筆記本，聽著黃河的水聲，忽然覺得有點懂了。

黃河的水不是給所有人的。黃河的水是給那些不願意走的人的。願意走的人，順水下去了。不願意走的人，沉在河底，變成黃河的一部分。黃河的水留在河底，陪那些不願意走的人。

他攥緊了筆記本。

他想起了那具立屍。爺爺用三年渡不完的那具。爺爺走進黃河裏，陪它的那具。

那具立屍，也許就是那個不願意走的人。爺爺渡它，不是因為它該走，是因為爺爺想給它一個選擇。

爺爺想讓它自己決定走不走。

他攥緊了筆記本，手心攥得發緊。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他走到靈堂門口，看著外麵。

天已經大亮了。黃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一直不停。

他站在那裏，聽著黃河的聲音。

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了。

他要幫爺爺渡完那具立屍。

他要讓它自己選擇。

他轉身，往靈堂裏麵走去。

他要在爺爺的靈前，再待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