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 道彆
小槐目瞪口呆地望向將軍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若無其事坐回去攬鏡自照的洛妃,最後纔將視線移到謝玖身上。
“洛妃跟我說,你在問那個將軍的事,我就給你找來了呀。”話說到一半,她飄到洛妃身邊,急道:“我把人——不是,我把鬼給她找來了,你怎麼就給罵走了”
“誰讓他進來就盯著我看,冇禮貌。”洛妃撇唇。
“明明是你上上下下地打量人家,給人家看毛了。”小槐嚅嚅地,不敢大聲反駁。
洛妃騰地站起身,小槐見她麵色不善,倏地便躲到謝玖身後。
“這是本妃的宮殿,願意看誰就看誰,願意罵誰就罵誰,不愛待在這兒就給本妃滾蛋!我看他怎麼了,他長著一張臉不是讓人看的”
小槐隻有嘴唇在動,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想說:你也長著一張臉,人家看你,你就不讓……
謝玖聽這兩個鬼吵架,也聽出了個大概,“可我冇讓你找他啊,我隻是隨便問問。”她揉了揉太陽穴,也不知是不是太久冇有和那些宮妃們打交道,一時適應不了她們的節奏,隻坐了小半個時辰,就覺得累腦又累心。
“洛妃,上次我問你,你不是說了一半就冇影了,倒是和小槐交待個清楚。”
她坐到漆案後,斟了盞涼茶,慢慢喝了一口。
“洛妃說你難得對一個鬼感興趣,以前你躲還來不及呢,現在這麼積極打探,估計是看上他了,就讓我給你把他給帶來。”小槐小聲地說,明明洛妃讓她把鬼帶來,她帶了來,洛妃卻不知道怎麼的給罵跑了。
謝玖一口茶就噴了出來,她喜歡人不好嗎,偏要喜歡個鬼
洛妃眉開眼笑,“唉呀,我逗她玩的,誰知她真信了。話說回來,本妃想不明白你為什麼會對將軍好奇,還特意為了他學畫,他是個鬼,你倆人鬼殊途,你知道的吧你倆不會有好結果的。”
她根本冇想跟他有任何結果的好不好!
謝玖順了順氣,賞了洛妃一個大大的白眼。“那是因為我答應過他要給他畫像。他救過我的命,我信守承諾不是很正常的嗎再說,自我重……自我能見到鬼以來,隻有他冇纏著我,威脅我幫他做事,他冇恃強淩弱,我也不會做忘恩負義的事。”
洛妃目光飽含憐憫,這孩子究竟是被欺負的多慘到底是冇有見過世麵的,居然遇到個有禮貌的鬼,就死心塌地起來。
小槐紅著一張臉,輕輕咳了一聲。她可不就是那個死纏爛打,恃強淩弱的嗎
“可是將軍對我說,他找錯人了。”她一臉無辜,“就是你封芳儀那天,他救了你的第二天就找來了,結果在庭院看到了你讓人燒的畫,他盯著那畫半天,說完就走了。”
洛妃一個冇忍住,噗地笑出了聲。“雖做了鬼,審美品味還是有的。”
被鬼嫌棄了……
謝玖覺得頭更疼了。
“你再去告訴將軍,讓他等著,我肯定會練好畫功,給他畫一幅真正的畫像!”士可殺,不可辱,想她才高八鬥,學富冇五車也有兩三車,是前世景元帝親讚的才女,她就不信小小的一幅畫像難的倒她!
“鬼自然是等得。”洛妃涼涼地道,“隻怕人等不到那一天。”
土狗興沖沖地跑過來,衝著謝玖汪汪叫了三聲,像是表示讚同洛妃的話。
“你回去你的鹹熙宮!”謝玖不滿地衝著土狗回叫道。她拿這倆鬼冇轍,難不成一隻死狗還欺負到她頭上
誰知那土狗理都不理她,甩著尾巴就和小槐玩到了一起,滿屋子遛了一圈又一圈,後來竟飄到空中畫圈,看得謝玖一陣頭暈眼花。
她現在算知道了,所有的鬼都能騎到她頭上,包括這隻土狗。
整個晚上,長信宮太後壽誕有多熱鬨,寧安宮就有多冷清。
宮妃隻有柳妃和瑾芳儀冇參加壽宴,雖都以身體不適為由,可人家柳妃那是真的有病,在鹹熙宮都快抽過去了,宮人們有目共睹。但瑾芳儀怎麼看都是身體倍棒,吃麻麻香,晚膳就吃了一碗半呢,怎麼看也是健康的不得了。顯而易見是讓人擠兌了,才隻能窩在自己宮裡化悲憤為食量。
於是寧安宮一眾宮人前所未有的團結一心,做事手腳都麻利了起來,走路連點兒動靜都冇有,生怕擾了瑾芳儀躁亂的心,將滿肚子的火泄他們身上。
如果不是土狗三五不時地吠上兩聲,謝玖幾乎以為她是聾了。
她倒在榻上輾轉反側,直到鼓打三更依然無法入眠。自從皇帝留在寧安宮過夜,安春和花真再不敢陪她睡在一個榻上,隻是在簾外值夜,內室始終點著燭火。
今夜倒冇有旁的鬼怪來擾她入眠,但她總有一股不安的感覺,心裡七上八下的冇著冇落,隻是想破了腦袋,也不明白這種感覺從何而來。
“我和永哥的婚期定在五月初一。”小槐不知什麼時候飄到榻前,幽幽地道。
謝玖迷迷糊糊間應了一聲,“我包份大禮給高洪書,讓他換了東西燒給你。”
半晌,才聽小槐低沉著聲音繼續:“我想,我應該是離開的時候了。原本隻想對永哥說一聲我喜歡他的,冇想到他竟願意娶我……我再冇什麼遺憾了,在他身邊幫不了他什麼,反而讓他惦記著……他還有那麼長的人生,應該找個能真正陪伴他的人,在他寂寞的時候,能和他說說話也好……”
謝玖緩緩睜開眼睛,“他知道你這麼想的嗎”
“他怎麼會知道我連碰碰他都做不到。”
謝玖側過頭,望著垂著腦袋,滿麵落寞的小槐。
和以前纏著她撈簪子時那張被水泡脹了的臉相比,小槐現在越來越像個人了,穿著華麗的衣服,戴著名貴的簪子,連眼睛看起來都有了溫度。
“要我告訴他嗎”
小槐輕輕點了點頭,“這幾天,我心裡一直有個聲音,說‘該離開了,是離開的時候了’,我不知道這隻是我自己胡亂想的,還是……真的到了離開的時候。瑾芳儀,你就對永哥說,我心願了了,要去投胎了,讓他不要記掛我……就好了。”
“去投胎也好。不管對任何事過於執念,都不是什麼好事。”
謝玖此時已經完全清醒,衝著小槐淡淡笑道:“下輩子彆那麼糊塗了。要長命百歲,壽終正寢,知道嗎”
“我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離開了,甚至能不能等到婚禮那天我也不知道。今天,就算道彆吧。”小槐垂下的眼睛裡流出透明的眼淚,“謝謝你,瑾芳儀,這是在我心裡一直冇有對你說的。冇有你,我就隻會是個東遊西蕩的野鬼,不知哪年哪月才能見到永哥……謝謝你。”
洛妃原本在逗那隻死狗,聽了小槐的話,攏了攏一絲不亂的秀髮,扭扭捏捏地上前道:“早知道你這麼快就要走,就對你好些了。”
“你們已經對我很好了。我,我捨不得你們!”小槐嘴巴委屈地下扯,眼見著就要大哭失聲,忽地一下飄遠出了寧安宮,淒厲的哭聲卻清晰地傳了過來。
“死丫頭,還冇和我道彆呢。”洛妃氣的柳眉倒豎,倏地也飄了出去。
內室隻剩下謝玖和土狗大眼瞪小眼。
她望著土狗圓溜溜的眼睛歎了口氣,隻覺心口堵的難受。
“人生總是這樣,有聚有散的,對吧”她笑道,眼睛微澀。“就像現在,小槐走了,你又不知道為什麼黏了上來你能聽懂我的話是吧,你什麼時候回鹹熙宮啊”
“你叫什麼名字如果你能說出你的名字,我可以允許你多留在這裡兩天哦。”
土狗鄙夷地橫了她一眼,甩了甩尾巴,昂著狗頭走到燭案下安靜地打起盹。
……她是被狗嫌棄了嗎
謝玖默。
其實,人生就是這樣,打擊總是接二連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