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葉建軍沒坐。
他站在堂屋中間,目光從黃花梨大案上的線索紙掃過,又落在對麵端坐的林知夏身上。
江沉倒了一杯涼茶推到桌沿。
“坐。”
葉建軍沒動。他從軍大衣內兜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擱在桌上。
“我奶奶讓我送來的。”
林知夏沒去碰。
江沉也沒去碰。
葉建軍自嘲似的扯了一下嘴角:“你們不好奇?”
“葉少大半夜跑來總不會是送年禮的。”江沉靠在椅背上。
葉建軍終於坐了下來。他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沉默了好一陣。
“白秋生交代了。”
葉建軍的聲音沙啞,“他在葉家五年,傳出去的東西比我想的要多得多。我奶奶的藥方、我父親的行程、部裡幾個老領導的私宴名單……全送到了香港。”
林知夏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張守業。”她說。
葉建軍抬頭看她,眼神裡有一絲意外,隨即變成了苦澀的認同。
“對。張守業。”
葉建軍咬著後槽牙,“白秋生嘴裏吐出來的每一條線,最後都指向香港。這盤棋他下了幾十年,葉家隻是他棋盤上的一顆子。”
江沉拿起那個牛皮紙袋拆開。
裏麵是一張泛黃的紙,邊角燒焦了一小塊。紙上是手寫的名單,字跡工整,蓋著一枚模糊的私章。
江沉掃了一眼,手指收緊。
“這就是那份假名單?”林知夏問。
“白秋生藏在琴房夾壁裡的。”
葉建軍點了根煙,手指微微發抖,“二十年了。這份東西壓在我們葉家頭頂二十年。我奶奶一個人扛著,連我爸都不知道。”
他深深吸了一口煙,煙霧遮住了他的半張臉。
“今天在正廳,我奶奶說了一句話。”
葉建軍把煙夾在指間,看著江沉,“她說,葉家欠張家外櫃一條命。這份名單就是葉家的投名狀。”
林知夏垂眼看著那張紙。
紙上的名字她一個都不認識。但這份東西的分量足以讓四九城好幾個家族翻天。
“葉少。”
林知夏抬起頭,“老夫人送這份東西來,不光是還債吧。”
葉建軍沒說話。
“她是要我們幫葉家把張守業這根刺拔了。”
屋裏安靜了幾秒。
葉建軍掐滅了煙站起身。他沒否認。
“江兄。”葉建軍看著江沉,“張家灣的事我欠你一個人情。白秋生的事,葉家欠你一條命。現在這份名單我交到你手裏,葉家的底褲都脫給你看了。”
他頓了一下。“但我有一個條件。”
江沉看著他。
“葉婉婉。”葉建軍的聲音低了下來,“她不是葉家的血脈,但我奶奶養了她二十年。不管她以前怎麼混賬,她就是個被人利用的傻子。”
葉建軍看向林知夏,目光裏帶著一種極少見的懇切。
“知夏,你是葉家的真血脈。你不認回來我理解。但婉婉……我奶奶年紀大了,經不起再失去一個孩子。哪怕是假的。”
林知夏沒立刻回答。
江沉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拇指輕輕按了一下。
“葉婉婉的事,我不管。”
林知夏開口,“但有一條,她身邊如果還有張守業的人,你自己清乾淨。別讓你奶奶第二次被人拿捏。”
葉建軍站直身體,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還有。”林知夏從桌上拿起那份名單遞還給葉建軍。
葉建軍一愣。
“這份東西留在你手裏比在我手裏有用。”
林知夏語氣平靜,“葉家的刺,葉家自己拔。我隻管張家的賬。”
葉建軍看著她遞過來的名單,手臂僵了兩秒。
他接過紙摺好,塞回軍大衣內兜。
“江兄,嫂子。”葉建軍轉身走到門口,背對著兩人停了一步。
“我奶奶說,等這事了了,她想當麵給你磕一個頭。”
葉建軍沒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門合上。
吉普車的引擎聲在巷子裏響了一下漸漸遠去。
江沉把牛皮紙袋收進抽屜,轉身走到林知夏身邊。
“你把名單還給他,是故意的。”江沉不是在問。
“那份名單是葉家的命門。我拿著,葉建軍睡不安穩。還給他,他欠我的就不是一條命,是一輩子。”
江沉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江太太,你這腦子要是擱在古代,至少是個宰相。”
“宰相太累。”林知夏靠在他肩上閉了閉眼,“當個掌櫃太太就夠了。”
江沉低頭親了一下她的發頂。
外頭起了風。
窗戶紙被吹得嘩嘩響。林知夏忽然睜開眼。
“江沉。”
“嗯。”
“今天從葉公館出來的時候,巷口的路燈壞了一盞。”
江沉手上的動作停了。
“我看到了。”他聲音沉了下來,“有人在盯梢。”
“不是葉家的人。”林知夏坐直身子,“葉建軍今晚是一個人來的,他的隨從我認得。巷口那個人的身形不對。”
江沉走到窗邊,隔著窗紙側耳聽了幾秒。
“太安靜了。”江沉轉過身。
他走到大案前,拉開底層暗格,從裏麵取出那本《行路冊》。翻到最後幾頁,手指點在一行小字上。
林知夏湊過去看。
那行字寫的是張家外櫃的老規矩——“新主落座,舊鬼叩門。”
“什麼意思?”
“張家外櫃每一任大掌櫃上位,散落在各地的暗樁都會在三天之內主動現身認主。”
江沉合上冊子,“白秋生被抓的訊息一傳開,那些還活著的'舊人'就會聞風而動。”
林知夏心頭一跳。
“你是說,巷口那個人……”
“不一定是敵人。”江沉將冊子鎖回暗格,“但也不一定是朋友。”
他走回來,將她的手握進掌心裏。
“明天開始,出門帶鑿子。”
林知夏看著他。
“你呢?”
江沉抽出那把木工鑿在燈下轉了一圈。
“我隨身帶著。”
夜深了。
九號院的燈滅了。
柳蔭街盡頭,路燈壞掉的那個角落裏,一個佝僂的身影從黑暗中緩緩直起腰。
他抬起右手,掌心裏攥著一枚磨得發亮的銅扣。
銅扣的背麵刻著一隻獨角狻猊。
老人渾濁的眼裏,映出九號院緊閉的大門。
他啞著嗓子極低極輕地說了一句話。
“少東家……外櫃三號暗樁,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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