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天沒亮,江沉就醒了。
江沉側過頭看了她兩秒,將被角往上拉了拉。
昨晚那場硬仗打完,兩個人倒在床上連衣服都沒換利索就睡著了。
他輕手輕腳地抽出手臂下了床。
江沉架上鐵鍋,切了兩根蔥白扔進去,把昨天剩的半碗米飯倒進去炒。
油星子在鍋裡劈啪作響的時候,院門被人拍了三下。
不重,不急,間隔均勻。
江沉關了火。
他右手摸出那把木工鑿,無聲地走到門後側耳貼著門板。
門外安靜了幾秒。
然後,響起三聲極輕的叩擊,是指節敲在門板上的聲音。節奏很特殊,兩短一長。
江沉一怔。
這是《行路冊》上記載的張家外櫃叩門禮。兩短一長,代表“下屬求見”。
“報號。”江沉隔著門板,聲音壓得極低。
門外沉默了片刻。
一個沙啞的嗓子響起來,“外櫃三號暗樁,通州碼頭舊部,行走代號'秤砣'。奉老掌櫃遺命,候主二十年。”
江沉握鑿子的手指收緊了。
“秤砣”。這個代號他在《行路冊》的暗樁名錄裡見過。通州段運河的聯絡人,負責盯梢水路貨運,排在整張暗樁網的第三位。
“左手伸進門縫。”江沉說。
門外頓了一下。隨後,一隻手從門縫底下慢慢伸了進來。
手食指根部有一道陳年刀疤,從指根一直延伸到虎口——那是張家外櫃暗樁的“投名記號”,入行那天由掌櫃親手劃下,一刀到底,終身不愈。
江沉蹲下身,就著晨光看了那道疤。
刀口平直,起筆重收筆輕,是他父親張鐵壁慣用的運刀手法。
他拔開門栓。
門外站著一個佝僂的老頭。花白的頭髮稀稀拉拉貼在頭皮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
老頭抬起頭,渾濁的眼珠子對上江沉的臉。
那雙眼睛的劇烈震動。
“像。”
老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跟老掌櫃……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江沉沒說話。他側身讓開半步。
老頭沒進。他往後退了一步,雙膝落地額頭貼在了門檻的青石板上。
“外櫃三號暗樁秤砣,參見少東家。”
江沉低頭看著地上的老人。
張家外櫃覆滅,一百零八條人命埋在廣和樓的廢墟底下。活下來的人隱姓埋名,藏進這座城市的縫隙裡,當掃地的、蹬三輪的、撿破爛的。
但他們一直在等。
等一個姓張的人站出來,拿出虎頭印,叩三下門。
“起來。”江沉伸出手。
老頭沒接。他固執地在地上又磕了一個頭,這才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
“少東家,昨晚巷口的燈是我擰滅的。”
老頭低著頭,“白秋生被葉家抓了的信兒,半夜就傳到了鬼市。我在通州碼頭蹲了二十年,這訊息一落地,我就知道該來認門了。”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江沉問。
“兩個月前張家灣河道出了青銅壓水獸,工地上傳出'少東家'三個字。”
老頭從棉襖內兜裡摸出一枚磨得鋥亮的銅扣放在門檻上,“我在碼頭幹了一輩子裝卸工,沒人注意一個彎腰駝背的老頭子。”
江沉拿起銅扣翻到背麵——獨角狻猊,和虎頭印上的圖騰一模一樣。
“進來說。”
老頭跟著江沉走進院子。
江沉拉開條凳。
老頭沒坐。他規規矩矩地站在案前。
“少東家不發話不敢坐。”
江沉看了他兩秒。
“坐下,吃飯。”江沉轉身回灶上把炒飯盛了兩碗端出來。
老頭愣了一下,慢慢坐下了。
他端起碗手抖得厲害,筷子夾了三次才夾起一撮飯。
“少東家……”
老頭嚥下飯,聲音發緊,“不止我一個。”
江沉筷子頓了一下。
“白秋生落網的訊息傳出去之後,通州、朝陽、豐台,老暗樁裡至少還有四個活著的。”
老頭壓低聲音,“按老規矩,'新主落座,舊鬼叩門',他們都會來認門。”
江沉放下筷子。“你們之間有聯絡?”
“沒有。”
老頭搖頭,“老掌櫃定的規矩,暗樁之間單線不交叉。我隻知道自己這條線上的人,不知道別人的代號和藏身處。但出了大事,暗樁會通過鬼市的'掛燈'傳號,昨晚鬼市東口的幌子換了顏色,那就是認主的訊號。”
裏屋的門“吱呀”一聲響了。
林知夏披著江沉的棉襖走出來,頭髮鬆鬆散散地搭在肩上,腳上趿拉著一雙棉拖鞋。
她一眼看到院子裏多了個人,腳步沒停,徑直走到江沉身邊坐下。
老頭站起來。
“少奶奶。”老頭再次彎腰行禮。
林知夏看向江沉。
“外櫃三號暗樁。”江沉簡短地解釋了三個字。
林知夏“嗯”了一聲,伸手拿過江沉麵前的碗,舀了一口炒飯塞進嘴裏。
“蔥放多了。”她評價道。
江沉嘴角動了一下。他另盛了一碗遞到她手邊,順手把自己那碗端回來。
老頭看著這一幕眼眶又紅了。
他想起老掌櫃和掌櫃娘子也是這樣。一碗飯你一口我一口,外頭再大的風浪,回了家就是兩個人的日子。
“別站著了。”林知夏抬了抬下巴,“吃完再說。”
老頭重新坐下低頭扒飯。
吃完飯林知夏把碗收了。
她回到大案前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白紙和鉛筆推到老頭麵前。
“通州碼頭這些年,水路上走過什麼貨,誰的船,停哪個碼頭,你畫一張圖出來。”
老頭一愣。
“少奶奶,這......”
“張守業往內地伸手,走的一定是水路。”
林知夏手指點在紙麵上,“你在碼頭蹲了四十年,就是張家外櫃留下的最後一雙眼睛。現在把你看到的東西全寫下來。”
老頭渾濁的眼裏迸出一點光。
他接過鉛筆,手指攥緊了筆桿。
江沉站在一旁,看著老頭在白紙上一筆一畫地勾勒出通州碼頭的水文地形。
每一個泊位、每一條暗渠、每一次深夜靠岸的無牌駁船全部落在了紙麵上。
林知夏站在大案對麵目光掃過逐漸成型的線路圖。
她的手指忽然在紙麵的一個點上停住了。
“這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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