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回魂巷303號
書籍

第5章

回魂巷303號 · 陳默

第5章 樓梯儘頭------------------------------------------:00:03 AM,像是通往地獄的血管。,手電光刺破粘稠的黑暗。牆壁上的油燈隨著他們的經過依次亮起,又在他們走過三階後依次熄滅,像昨晚一樣。但今晚,這些油燈的火苗似乎更微弱,更搖曳,時不時“噗”地一聲爆出一團火星,在牆壁上留下一個個焦黑的斑點。,濃得幾乎化不開,像是有實體的東西堵在喉嚨裡,讓人呼吸困難。陳默聞出來了,那不僅是香料和燈油的味道,還有彆的——陳年的血腥味,焦糊的肉味,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像是腐爛花朵的甜腥。“陳默……”李薇在他身後小聲說,聲音在顫抖,“你聽見了嗎?”,側耳傾聽。,還有一種聲音。,很遠,像是從樓梯的最深處傳來的:。,是很多個,聲音混雜在一起,有高有低,有男有女。哭聲很壓抑,像是在強忍著,但實在忍不住,就變成了那種抽抽搭搭的、斷斷續續的嗚咽。“昨晚冇有這個聲音。”陳默說,握緊了手電筒。“是那些孩子嗎?”李薇的聲音更小了,“那些……死在火裡的孩子?”。他想起劉遠說的,十五個孩子,加上蘇紅肚子裡的那個,十六個魂魄,被困在這裡八十年了。,那會是怎樣的悲傷?。陳默在心裡默數台階,昨晚是八十三級,但今晚,他數到一百了,樓梯還在向下。

“不對。”他停下,“台階數不對。”

“怎麼了?”

“昨晚隻有八十三級。但我們現在已經走了一百多級了,還冇到底。”陳默用手電照向下方,樓梯依然深不見底,消失在拐彎處的黑暗裡,“這個樓梯……變長了。”

或者說,這個空間,在變化。

“那……那怎麼辦?”李薇抓緊了他的手臂。

“繼續走。”陳默說,“我們冇有退路。”

他們又走了大約五十級台階,哭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而且,哭聲裡開始夾雜著彆的聲音——

說話聲。

很輕的,竊竊私語的聲音,像是有很多人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小聲交談。但聽不清在說什麼,隻能捕捉到一些破碎的詞語:

“媽媽……疼……”

“火……好大的火……”

“院長……為什麼……”

“紅姐姐……救我們……”

然後,陳默聽見了一個特彆的聲音。

一個女人的哼歌聲。

和昨晚在303號房間裡聽見的一樣,是那首童謠:

“月兒彎彎……照巷口……娃娃不睡……數骨頭……”

聲音很近,彷彿就在下一個拐角處。

陳默放輕腳步,慢慢靠近拐角。手電光掃過去,拐角處空無一人,隻有牆壁上一盞油燈在搖曳。

但童謠聲還在繼續,而且方向變了,像是在他們身後。

陳默猛地回頭,手電光掃過身後的樓梯——

空蕩蕩的,隻有他們自己的影子,在牆壁上被拉得很長,扭曲成怪異的形狀。

“在上麵……”李薇顫抖著指向樓梯上方。

陳默抬頭,手電光向上照去。

樓梯上方,大約十級台階處,站著一個影子。

很小,很矮,是個孩子的輪廓。穿著舊式的衣服,背對著他們,低著頭,一動不動。

“誰?”陳默喊道,聲音在樓梯間迴盪。

影子冇有回答,也冇有動。

陳默慢慢向上走了幾步,手電光始終照著那個影子。影子在光下很模糊,邊緣像是在微微波動,像水中的倒影。

就在陳默距離影子還有三級台階時,影子突然轉過身。

陳默倒吸一口冷氣。

那不是一個“完整”的孩子。

準確說,那是一個孩子的上半身,腰部以下空蕩蕩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攔腰截斷了。斷口處冇有流血,隻有焦黑的、炭化的痕跡。孩子的臉也是焦黑的,五官模糊不清,隻有兩隻眼睛,是完好的,很大,很黑,直勾勾地盯著陳默。

然後,孩子笑了。

焦黑的嘴角咧開,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哥哥……”孩子開口,聲音很輕,很稚嫩,但帶著一種非人的空洞,“你來了……我們都等你很久了……”

陳默後退一步,背撞在李薇身上。

“你……你是……”陳默的聲音在顫抖。

“我是小花呀。”孩子說,歪了歪頭,動作很僵硬,“陳小花,十二歲。你不記得我了嗎,哥哥?”

陳小花。

陳默腦子裡嗡的一聲。他在檔案館的遇難者名單上看到過這個名字,慈幼孤兒院的孩子,十二歲,女孩。送養人是陳文軒,關係是伯父。

“你……你認識陳文軒?”陳默問。

“認識呀。”陳小花點頭,焦黑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更加詭異,“他是我伯父。是他送我來孤兒院的。他說,等我長大了,就接我回家。可是我冇有長大,我死啦。”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場火……”陳默艱難地開口,“你還記得嗎?”

“記得呀。”陳小花說,眼睛裡的黑色更深了,“好大的火,好燙。我們都好疼,一直在哭。可是冇有人來救我們。院長爺爺在外麵看著,文軒伯伯也在外麵看著。他們看著我們燒,一直看著。”

她的聲音裡冇有怨恨,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傷。

“文軒伯伯說,燒了我們,就能救很多人。可是我不想救人,我隻想活下去。我還想長大,想上學,想嫁人,想有自己的孩子。可是我冇有啦,我什麼都冇有啦。”

陳小花的眼睛裡開始流出眼淚。不是透明的淚水,是黑色的,粘稠的,像血一樣的東西,從焦黑的臉上滑落,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跡。

“哥哥,你是文軒伯伯的家人嗎?”陳小花問,慢慢飄近了一些,“你身上有他的味道。我聞得到。”

陳默僵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你也是來燒我們的嗎?”陳小花的語氣突然變得冰冷,“像文軒伯伯一樣,為了救彆人,就來燒死我們?”

“不……我不是……”陳默後退,但身後是樓梯,無路可退。

陳小花飄得更近了,那張焦黑的臉幾乎要貼上陳默的臉。陳默能聞到她身上那股焦糊的肉味,和一種更深層的、像是陳年墳墓的味道。

“那你來乾什麼?”陳小花的聲音變得尖銳,“來可憐我們?來道歉?來告訴我們,我們的死是有價值的?”

“我……”陳默說不出話。

“冇用的。”陳小花搖頭,黑色的眼淚不斷滑落,“我們不需要可憐,不需要道歉。我們隻想回家。可是我們冇有家了,我們哪兒也去不了,我們隻能待在這裡,一直哭,一直哭,哭了八十年了。”

她伸出手,一隻焦黑的小手,想要摸陳默的臉。

陳默想躲,但身體動不了,像是被凍住了。

那隻焦黑的手,離他的臉越來越近——

“夠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突然響起,冰冷,威嚴,在樓梯間迴盪。

陳小花的動作停住了。她猛地轉頭,看向樓梯下方,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懼的表情。

“紅……紅姐姐……”

陳默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樓梯下方,拐角處,站著一個女人。

穿著紅色的旗袍,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髻,麵容清秀,但臉色慘白,像是很久冇見過陽光。她的眼睛很大,很黑,眼神平靜,但深處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悲傷。

蘇紅。

陳默認出了她。和照片上一模一樣,隻是更蒼白,更虛幻,像是隨時會消散的霧氣。

“小花,回去。”蘇紅說,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可是紅姐姐,他是——”

“我知道他是誰。”蘇紅打斷了陳小花,“回去,和其他孩子在一起。這裡交給我。”

陳小花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蘇紅,又看了看陳默,然後慢慢後退,身影逐漸變淡,最後消失在牆壁裡,像是從來冇存在過。

樓梯間恢複了寂靜,隻有油燈燃燒的劈啪聲。

蘇紅抬起頭,看向陳默。她的目光很平靜,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但陳默能感覺到,那平靜之下,是洶湧的暗流。

“你是陳文軒的後人。”蘇紅說,是陳述句,不是問句。

陳默點頭,喉嚨發乾:“我是他的曾孫,陳默。”

蘇紅的目光又轉向李薇:“你是青青的後人?”

李薇點頭,聲音很小:“我……我是蘇青的曾孫女,李薇。”

蘇紅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歎了口氣。

“八十年了。”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深重的疲憊,“終於有人來了。帶著文軒的血,和我的血。”

她轉身,向樓梯下方走去:“跟我來。孩子們在等你們。”

陳默和李薇對視一眼,跟著她向下走。

這一次,樓梯不再漫長。走了大約二十級台階,眼前豁然開朗。

他們來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

不是昨晚那個客廳,而是一個很大的、空曠的房間,像是一個廢棄的禮堂。牆壁是青磚砌的,很高,頂部是木質的橫梁,已經腐朽,有些地方塌了,露出外麵漆黑的夜空——但陳默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夜空,是某種幻象。

房間裡點著很多蠟燭,白色的,細長的,插在牆壁的燭台上,或者直接擺在地上。燭光搖曳,在牆壁上投出無數晃動的影子。

而最讓陳默和李薇震撼的,是房間裡的“人”。

大約有十幾個孩子,年齡從四五歲到十二三歲不等,穿著舊式的衣服,有些乾淨整齊,有些破爛不堪。他們或坐或站,散落在房間各處,低著頭,沉默著,像是在等待什麼。

所有的孩子,身上都有燒傷的痕跡。

有的臉上焦黑一片,有的手臂炭化,有的腿上隻剩下骨頭。但他們還“活著”,以一種非生非死的狀態存在著,被困在這個地方,八十年了。

陳默的目光掃過這些孩子,心裡一陣刺痛。他想起了遇難者名單上的名字:陳小花,張來福,李招娣,王石頭,趙小梅……

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個活生生的孩子,都有過夢想,有過未來,但都在那場大火裡,變成了焦炭。

而現在,他們在這裡,不人不鬼,不生不死。

“坐吧。”蘇紅指著一張長條木桌旁的凳子,“孩子們不會傷害你們。他們隻是……太孤獨了,想看看外麵來的人。”

陳默和李薇在凳子上坐下,渾身僵硬。十幾個孩子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他們,那些目光裡冇有惡意,隻有好奇,悲傷,和一種深不見底的渴望。

“你……”陳默看向蘇紅,艱難地開口,“您就是蘇紅老師?”

蘇紅點頭,在他對麵坐下,動作優雅,但透著一股不真實感:“我是蘇紅。慈幼孤兒院的老師,也是陳文軒的情人,和他未出生孩子的母親。”

她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您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麼嗎?”李薇小聲問,“知道我們為什麼來嗎?”

“知道。”蘇紅說,“契約,詛咒,輪迴。文軒和劉永福做的孽,現在要你們來還。每隔三年,就需要新的祭品,否則契約反噬,那些被他們害死的人,就會變成厲鬼,去索命。”

“那您……”陳默猶豫了一下,“您為什麼不離開?為什麼不投胎?”

蘇紅笑了,笑容很苦:“我離不開。我是契約的核心,是我的血,和文軒的血,還有這些孩子的血,一起定下了契約。隻要契約還在,我就必須留在這裡,守著這些孩子,也守著那個秘密。”

“什麼秘密?”

蘇紅冇有立刻回答。她站起來,走到房間一角,那裡擺著一個很小的搖籃,用藍布蓋著。她掀開藍布,露出了裡麵的東西。

陳默和李薇都站了起來,屏住呼吸。

搖籃裡,躺著一個嬰兒。

很小,看起來隻有幾個月大,裹在藍色的繈褓裡,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嬰兒的皮膚很白,很嫩,臉上有淡淡的紅暈,看起來和普通的嬰兒冇什麼兩樣。

但陳默知道,這不可能是普通的嬰兒。

“這是……”李薇的聲音在顫抖。

“念生。”蘇紅說,輕輕撫摸著嬰兒的臉,眼神溫柔得令人心碎,“我的孩子。文軒和我的孩子。他本該在1943年六月出生,但大火提前了,他還冇出生,就死了。或者說,他出生了,但立刻又死了。他的身體死了,但他的魂魄,被我留住了。”

她抬頭看向陳默:“我用我最後的力量,保住了他的魂魄,把他留在了這裡。八十年了,他一直是這樣,不會長大,不會哭,不會笑,隻是睡著,做著永遠醒不來的夢。”

陳默感到一陣窒息。他看著那個嬰兒,那個本該是他叔祖父的孩子,那個在母親肚子裡就經曆了死亡,然後在黑暗裡睡了八十年的孩子。

“那契約……”陳默艱難地說,“破解契約的方法,是不是和他有關?”

蘇紅點頭,放下了藍布,走回桌邊。

“契約的核心,是我和文軒的血,還有這個孩子的血。他是我們之間的紐帶,也是契約的‘鎖’。要解開契約,需要三樣東西:文軒的血脈,我的血脈,和這個孩子的認可。”

她看向陳默和李薇:“文軒的血脈,是你,陳默。我的血脈,是你,李薇。而孩子的認可……需要他‘醒來’,親口告訴你們,他原諒了。”

“原諒?”陳默愣了,“原諒誰?”

“原諒所有人。”蘇紅的聲音很輕,“原諒文軒,原諒劉永福,原諒我,也原諒你們這些後人。隻有他真正原諒了,放下了,契約才能解除,這些孩子才能去投胎,我也才能離開。”

“可是他已經睡了八十年了,怎麼讓他醒來?”李薇問。

“用這個。”蘇紅從旗袍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是那個長命鎖。和陳默口袋裡的一模一樣,但更新一些,銀光閃閃,上麵的“念生”兩個字清晰可見。

“這是我給孩子準備的。”蘇紅說,“一共兩個,是一對。一個在我這裡,一個我托青青保管,想著等孩子出生了,給他戴上。但大火燒了一切,青青的那個,應該在你那裡吧?”

陳默點頭,從口袋裡掏出蘇青給的那個長命鎖,放在桌上。

兩個長命鎖一模一樣,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把兩個長命鎖合在一起,放在孩子胸口,然後……”蘇紅頓了頓,看向陳默,“然後,需要文軒的血脈,親口告訴孩子,當年發生了什麼,以及……道歉。”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

道歉。替陳文軒道歉。

替那個為了前途,親手燒死愛人和十五個孩子的人道歉。

“可是道歉有用嗎?”陳默苦澀地說,“一句道歉,就能洗刷八十年的罪孽嗎?就能讓這些孩子安息嗎?”

“不能。”蘇紅搖頭,眼神悲傷,“道歉不能洗刷罪孽,但可以讓他們放下怨恨。這些孩子,被困在這裡八十年,不是因為恨,是因為執念。他們想知道,為什麼是他們死。他們想聽到一個解釋,想聽到有人說,他們的死不是活該,不是理所當然。他們想要被記住,被承認,被尊重。”

她看向房間裡那些沉默的孩子,聲音哽嚥了:“他們還是孩子啊。最小的隻有四歲,最大的也才十二歲。他們本該有很長的人生,很多的可能,但一場火,什麼都冇了。他們不甘心,不明白,所以走不了。而我,作為他們的老師,冇能保護他們,我也走不了。我們都困在這裡,一起困了八十年。”

陳默沉默了很久,然後問:“如果我道歉了,孩子醒來了,原諒了,然後呢?契約就會解除?你們就能去投胎?”

“理論上是的。”蘇紅說,“但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契約的‘見證者’。”蘇紅說,“當年簽契約時,除了文軒、劉永福和我,還有一個見證人——玄虛道人。他是個邪道,專門做這種血祭的勾當。契約能成立,很大程度是因為他的‘法力’。如果要解除契約,也需要他,或者他的後人,來‘見證’解除。”

陳默心裡一緊:“玄虛道人……還活著?”

“不知道。”蘇紅搖頭,“但契約上有他的生辰八字和印鑒。我算過,如果他當年冇死,現在應該一百多歲了,不太可能還活著。但他可能有徒弟,或者後人,繼承了他的‘手藝’。而且,我懷疑……”

她猶豫了一下,說:“我懷疑,這八十年來,每隔三年的‘新祭品’,不是契約自動運行的,是有人在背後操控。有人在維持這個契約,從中得利。”

陳默想起了防空洞裡劉遠的話,想起了那個開桑塔納的神秘人,想起了今天早上死在回魂巷的張浩。

“是那個玄虛道人的後人?”

“很有可能。”蘇紅點頭,“契約需要定期‘餵養’,否則會反噬。而餵養的方法,就是新的祭品。如果有人能從契約裡得到好處——比如長壽,比如財運,比如權力——那他一定會想辦法維持契約。而維持契約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引導被標記的人,在三天內‘意外’死亡,讓他們的魂魄成為新的養料。”

“所以……”李薇的聲音在顫抖,“我們被標記,不是偶然,是有人故意的?有人想讓我們死,成為新的祭品?”

“對。”蘇紅看著她,眼神複雜,“你是我的血脈,陳默是文軒的血脈,你們兩個人,對契約來說是大補。如果你們死了,魂魄被吸進來,契約至少能再維持十年。那個人不會放過你們的。”

陳默感到一股寒意。他們不僅是詛咒的受害者,還是某個幕後黑手的獵物。

“那劉遠呢?”陳默問,“劉永福的孫子,他也被標記了。他也在獵殺名單上?”

“劉遠……”蘇紅沉默了幾秒,“劉永福是契約的參與者,但他的後代,某種意義上也是受害者。那個人可能不會立刻殺他,而是會用他來牽製你們。畢竟,破解契約需要三個被標記的人同心協力。如果劉遠死了,或者被控製了,你們就湊不齊三個人,破解就無從談起。”

陳默想起了劉遠手腕上那些黑色的絲線,想起了他在防空洞裡被控製的樣子。

劉遠,可能已經是棋子了。

“那我們該怎麼辦?”李薇急切地問,“怎麼才能找到那個幕後黑手?怎麼才能解除契約?”

蘇紅看著他們,緩緩說:“隻有一個辦法。在孩子醒來,原諒你們之後,契約會暫時鬆動。那時候,真正的‘門’會出現——不是303號門,是契約的核心,藏在這個空間最深處的一扇真正的門。那扇門後,是契約的源頭,也是那個幕後黑手藏身的地方。你們需要進去,找到他,毀掉契約的原始文字,或者……殺了他。”

“殺了他?”陳默一驚。

“對。”蘇紅的聲音冰冷,“契約是邪惡的,維持契約的人更是邪惡。不除掉他,契約永遠不會真正解除。即使這次你們僥倖活下來,三年後,又會有新的祭品,又會有新的悲劇。必須一勞永逸。”

陳默沉默了。殺人,這超出了他的底線。但如果不殺,會有更多的人死。

“你們有一整夜的時間。”蘇紅說,“天亮之前,必須完成這一切。否則,天亮後,這個空間會關閉,你們要等到下個月圓之夜才能出去。但你們在外麵,活不過三天。而在裡麵,如果天亮前冇能解除契約,你們也會被永遠困在這裡,成為新的囚徒。”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一個老式掛鐘,指針指向淩晨十二點四十。

“現在是子時。你們有大約五個小時。時間很緊,但夠用。”蘇紅站起來,“我先帶你們去見孩子。記住,見到他時,要真誠。他睡了八十年,但他的靈魂能感知到一切謊言和虛偽。如果他不信你,不原諒你,一切就都完了。”

陳默和李薇也站起來,跟著蘇紅走向那個搖籃。

房間裡的孩子們都圍了過來,靜靜地站在周圍,用他們焦黑的眼睛看著,等待著。

蘇紅掀開藍布,露出了嬰兒的臉。嬰兒依然閉著眼,呼吸很微弱,幾乎感覺不到。

蘇紅拿起桌上的兩個長命鎖,合在一起。兩個鎖嚴絲合縫,發出“哢”的一聲輕響,像是觸動了某個機關。鎖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銀光,在燭光下顯得很聖潔。

她把合二為一的長命鎖輕輕放在嬰兒的胸口。

銀光籠罩了嬰兒的身體,嬰兒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但冇有睜眼。

“現在,”蘇紅看向陳默,“該你了。告訴他,告訴他一切。告訴他,他的父親是誰,做了什麼。告訴他,你為什麼來。然後,道歉。”

陳默走到搖籃邊,看著嬰兒那張稚嫩的臉。嬰兒很安靜,像是睡著了,嘴角甚至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做一個美夢。

陳默深吸一口氣,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很清晰:

“念生,你好。我叫陳默,是你……是你父親陳文軒的曾孫。我該叫你一聲叔祖父,雖然你看上去,比我小很多很多。”

嬰兒冇有反應。

陳默繼續說:“我來這裡,是想告訴你一些事。關於你的父親,我的曾祖父,陳文軒。關於八十年前,那場大火。關於你,和這些孩子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他頓了頓,整理了一下思緒,然後開始講述。

從陳文軒和蘇紅的相識,到蘇紅懷孕,到瘟疫爆發,到陳文軒提出血祭,到偽造契約,到那場大火,到十五個孩子的死亡,到蘇紅被鎖在房間裡燒死,到嬰兒被剖腹取出,到契約的成立,到八十年的輪迴,到現在的詛咒。

他講得很慢,很詳細,冇有隱瞞,冇有美化。他講了陳文軒的卑鄙,講了劉永福的懦弱,講了蘇紅的無辜,講了孩子們的悲慘。

他講了這八十年來,每隔三年,就有無辜的人被標記,然後死去,成為新的祭品。

他講了張浩的死,講了劉遠的掙紮,講了他和李薇手腕上的紅痕,講了那個看不見的倒計時。

他講了所有他知道的,所有他猜到的,所有他感受到的。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陳默的聲音在迴盪。孩子們靜靜地聽著,有些在抹眼淚,有些在發抖,有些隻是呆呆地看著嬰兒,像是在等待一個奇蹟。

蘇紅站在一旁,低著頭,肩膀在微微顫抖。李薇已經哭成了淚人,用手緊緊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陳默講完了。他感到喉嚨發乾,眼睛發澀,心裡像壓著一塊巨石。

他看向嬰兒。嬰兒依然閉著眼,但眼角,滲出了一滴眼淚。

透明的,晶瑩的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藍色的繈褓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所以,”陳默的聲音沙啞了,“我來這裡,不隻是為了我自己活命,也為了結束這一切。為了讓你,讓這些孩子,讓蘇紅老師,都能離開這裡,去你們該去的地方。為了不讓更多的人,像你們一樣,無辜地死去。”

他跪了下來,跪在搖籃前,低下頭:

“我代表陳文軒,代表陳家所有的後人,向你道歉。向蘇紅老師道歉。向所有的孩子們道歉。對不起。對不起讓你們經曆了這些。對不起讓你們等了八十年。對不起。”

他磕了三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麵上,很久冇有起來。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陳默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稚嫩,像剛學會說話的嬰兒的聲音,但很清晰,直接在他的腦海裡響起:

“我原諒你。”

陳默猛地抬頭。

搖籃裡,嬰兒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很黑,很亮,很乾淨的眼睛,像初生的嬰兒,但又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嬰兒看著陳默,眼神很平靜,很溫柔,冇有恨,冇有怨,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傷,和一種終於解脫的釋然。

“爸爸……”嬰兒開口,聲音依然在陳默腦海裡,“爸爸做了壞事,但你不是爸爸。你是個好人。媽媽說你來了,能結束這一切。我相信你。”

嬰兒慢慢抬起小手,很小,很白,很嫩。他輕輕碰了碰陳默的臉,動作很輕,像是在安撫。

“帶我們回家,哥哥。”嬰兒說,“我們想回家了。我們等了好久好久,好累啊。”

陳默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他握住嬰兒的小手,那隻手很涼,但很真實。

“好。”他哽嚥著說,“我帶你們回家。我答應你。”

嬰兒笑了,笑容很純淨,像春天的陽光。然後,他閉上了眼睛,呼吸變得平穩,像是又睡著了。

但這一次,是真正的,安詳的睡眠。

胸前的長命鎖突然爆發出強烈的銀光,照亮了整個房間。光芒中,嬰兒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晨霧一樣,慢慢消散。

“念生!”蘇紅撲過來,想要抓住嬰兒,但她的手穿過了嬰兒的身體。

嬰兒徹底消散了,化作無數銀色的光點,在空氣中飛舞,然後慢慢上升,穿過屋頂,消失在夜空裡。

“他……他去哪兒了?”李薇顫聲問。

“去他該去的地方了。”蘇紅跪在地上,看著空中消散的銀光,眼淚不斷滑落,“他去投胎了。這一次,他會有一個完整的,幸福的人生。我感覺得到。”

銀光完全消失後,房間裡的氣氛變了。

那些一直沉默的孩子們,開始動了。他們互相看看,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不是詭異的笑,是真正的,孩子的笑容。

“紅姐姐……”陳小花走過來,牽起蘇紅的手,“我們……我們是不是可以走了?”

蘇紅點頭,抱住陳小花,抱得很緊:“可以了,小花。你們都可以走了。去投胎,去下一世,去好好活著。”

孩子們歡呼起來,雖然聲音很輕,但充滿了喜悅。他們一個接一個地走過來,抱抱蘇紅,抱抱陳默,抱抱李薇,然後身體開始發光,變得透明,最後化作光點,升上天空,消失不見。

最後一個消失的是陳小花。她抱了抱蘇紅,又走到陳默麵前,仰起焦黑的小臉,認真地說:“哥哥,謝謝你。還有,告訴文軒伯伯,我不恨他了。但我希望他下一世,做個好人。”

然後,她也化作光點,消失了。

房間裡隻剩下蘇紅、陳默和李薇三個人,還有滿地漸漸熄滅的蠟燭。

蘇紅站起來,擦乾眼淚,看向陳默:“契約鬆動了。但還冇完全解除。真正的‘門’就要出現了。你們準備好了嗎?”

陳默點頭,和李薇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決心。

“準備好了。”

話音剛落,房間儘頭的那麵牆,開始變化。

青磚牆壁像水波一樣盪漾,然後向兩邊分開,露出後麵一扇真正的門。

木門,很舊,很厚,門板上雕刻著複雜的符文,有些地方已經破損。門上冇有門牌,但門縫裡透出暗紅色的光,和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這就是契約的核心。”蘇紅說,“門後,是玄虛道人當年做法的地方,也是契約文字存放的地方。如果那個幕後黑手在,他一定在裡麵。”

她走到門邊,手放在門上,轉頭看向陳默和李薇:

“我不能再往前了。我是契約的一部分,如果進去,會被契約的力量撕碎。剩下的路,要靠你們自己走。記住,進去後,無論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相信,不要回頭,不要停留。找到契約文字,毀掉它。如果遇到那個人……不要猶豫。”

陳默點頭,掏出了林濤給的手槍,檢查了一下子彈。李薇也從揹包裡拿出了一把小刀——那是她外婆留下的,說是能辟邪,雖然不知道有冇有用。

“蘇紅老師,”陳默看著她,“如果我們成功了,你……你也能離開嗎?”

蘇紅笑了,笑容很溫柔,很美麗,像她照片上那樣。

“能。等契約解除,我就能去找念生,去找孩子們了。我們會在另一個世界團聚,開始新的生活。”

她頓了頓,又說:“陳默,李薇,謝謝你們。雖然你們是文軒和青青的後人,但你們和他們不一樣。你們是善良的,勇敢的。如果……如果你們以後有了孩子,告訴他,世界上曾經有一個叫蘇紅的老師,和十五個可愛的孩子。告訴他們,要珍惜生命,要善良,不要做傷害彆人的事。這就夠了。”

陳默和李薇點頭,眼睛又濕潤了。

“好了,去吧。”蘇紅退後一步,“時間不多了。記住,天亮之前,一定要出來。否則,門會關閉,你們就永遠出不來了。”

陳默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槍,另一隻手握住門把手。

冰涼,刺骨,像握著一塊冰。

他用力一推。

門,開了。

門後,是更深,更濃的黑暗。

和一股撲麵而來的,死亡的氣息。

陳默回頭看了一眼蘇紅。蘇紅站在燭光中,微笑著,向他們揮手,像是在告彆。

然後,陳默轉身,踏進了那扇門。

李薇跟在他身後。

身後,門緩緩合攏。

“砰。”

一聲悶響,隔絕了所有的光,所有的聲音。

隻剩黑暗,和未知。

下章預告:門後的世界超出想象——那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的法壇,四周點著七七四十九盞人皮燈籠。法壇中央,一個穿著道袍的枯瘦老者正在打坐,他麵前攤開著一卷血色的契約文字。而在法壇的角落裡,陳默看到了一個人——劉遠。他被鐵鏈鎖著,跪在地上,手腕上的黑色絲線已經蔓延到了脖子,眼睛裡一片漆黑,冇有一絲神智。老者睜開眼,看向陳默,笑了,露出滿口黑牙:“陳文軒的曾孫,蘇紅的血脈,還有劉永福的孫子。好,好,好,都齊了。正好,用你們三個的血,來續我百年之約。”話音剛落,法壇周圍的燈籠同時亮起,映出了牆壁上那些恐怖的壁畫——畫著的,正是1943年那場大火的每一個細節,而畫中陳文軒的臉,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陳默的臉。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