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半塊乾糧
老孫頭不知道從哪兒搞來一塊乾糧。
冇人問他怎麼搞來的。在這支隊伍裡,不問來曆是一種默契。能搞到吃的就是本事,問多了反而壞了規矩——萬一他是偷的呢?萬一他是拿什麼換的呢?知道了對誰都不好。
乾糧是一塊黑麪餅。說是麪餅,其實更像是把所有能碾碎的東西混在一起壓成磚——黑豆麪、糠、不知道什麼殼,硬得能砸死人。老孫頭拿在手裡掂了掂,像在掂一塊金子。
他用牙咬住餅的一角,使勁掰——掰不動。又換了個角度,使了勁,嘎嘣一聲,掰下來一塊。碎渣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一粒冇浪費。
\"來。\"他把掰碎的餅分成幾份。先給秀嬸,秀嬸搖頭,他就把那一份放在秀嬸的孩子旁邊。然後給三個少年一人一塊。自己留了一塊最小的。
周洋分到的有半個巴掌大。黑乎乎的,上麵有手指印——老孫頭的,指甲縫裡的泥印在餅麵上。
他冇想什麼。拿起就啃。
牙齒磕在餅上,硬得發疼。他換了個角,用後槽牙磨。餅被磨碎了,混著唾液變成一團糊。味道說不上來——不鹹不甜,有一股陳年的、悶過的酸味,像是把倉庫底下掃出來的東西全壓在了一起。
但他吃得很快。腮幫子鼓著,喉結上下動。他知道這樣吃不好——嚼不爛傷胃,咽太快容易噎。但餓到這個份上,身體不聽腦子的。
他吃了一半。
一半。大概三四口。
然後他停了。
不是因為飽了。他根本不可能飽。是因為他感覺到了一道目光。
秀嬸的小女兒。那個四五歲的女孩。
她站在他麵前——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的——兩隻手垂在身側,眼睛盯著他手裡剩下的那半塊餅。
不是乞求的眼神。不是哭。就是看。直直地看。像一隻很小的動物看到了食物,本能地、不帶任何修飾地看。
她的眼睛很大。不是那種漂亮的大眼睛,是那種餓瘦了之後眼睛在臉上顯得格外大的大。眼白多,瞳仁小,像兩顆黑豆釘在一張黃紙上。
周洋看著她。她看著周洋手裡的餅。
他應該把餅吃完。這是他活命的。老孫頭給他的,他分到的,他有權吃完。他不是冇餓過。他剛纔還跪在地上起不來。他需要這半塊餅。
他把餅塞進嘴裡。
——不。
他冇塞進去。
他的手停了。餅送到嘴邊,嘴唇碰到了那層硬殼,然後手就停了。
他想起一件事。
在家的時候,吃飯。他媽把魚肚子上最嫩的那塊肉夾到他碗裡。他說\"你也吃啊\"。他媽說\"我不愛吃魚\"。他信了。他信了很多年。後來他才知道他媽不是不愛吃,是把好的留給他。
他媽每次都把好的留給他。每一次。
他看看手裡的餅。再看看那個小女孩。
小女孩冇動。就那麼站著,看著他。
他把手伸出去。把那半塊餅遞過去。
小女孩接了。冇有說謝謝——大概冇人教過她這個詞,或者她太小了還不會說。她接過去直接塞嘴裡,兩隻手捧著,像捧著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嚼得很快,嘴角漏了渣,她用手接住,舔了手指。
周洋坐在地上。空著手。
肚子還在叫。那種空的、絞著的疼。但心裡有個東西鬆動了。不是舒服,不是滿足,就是鬆了一下。像擰了很久的螺絲突然鬆了一圈。
他不確定那是什麼。
老孫頭在旁邊看到了這一幕。
他什麼也冇說。但他走過來,把水壺遞給周洋。那是一個鐵皮水壺,掉了漆,鏽跡斑斑,壺嘴磕癟了一塊。周洋接過來擰開蓋子——裡麵有水。不多,晃了晃,大概兩三口。
他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有一股鐵鏽味。
他突然覺得這一口水比那半塊餅還頂餓。不是水有營養——是老孫頭遞過來這個動作。那個缺了三根手指的手,把水壺遞過來的那個動作。
老孫頭在他旁邊坐下。
\"學生娃。\"他說。
\"嗯。\"
\"頭一回?\"
\"什麼?\"
\"把自己嘴裡的東西讓給彆人。\"
周洋冇回答。他不確定。小時候可能有過?他記不清了。但讓一個快要餓死的人讓出口糧——這肯定是頭一回。
老孫頭也冇等他回答。他嚼著自己那塊最小的餅,嚼了半天,嚥了。
\"我這輩子讓過三回。\"他說,語氣像在講故事。\"頭一回是我娘。她餓得不行了,我把餅給她。她說'你吃,娘不餓'。我說'你騙人'。她說'娘不騙你'。我吃了。第二天她死了。\"
他說得很平。像在講彆人的事。
\"第二回是打仗的時候。我跟一個弟兄被圍了,三天冇吃東西。他受了傷,我找到半個地瓜。給了他。他吃了。當晚上他就死了——傷太重,吃東西也救不回來。那半個地瓜白給了。\"
周洋看著他。
\"第三回呢?\"
老孫頭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發黃的牙,缺了兩顆。
\"第三回就是今天。我本來給自己留的那塊餅比你們的大一倍。剛纔掰的時候我把大的那塊換成了小的。\"
周洋愣住了。
\"你——\"
\"彆矯情。\"老孫頭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這把年紀了,少吃半塊餅不會死。你們十**歲的娃娃,正在長身體。\"
他說\"長身體\"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帶著一種很奇怪的、說不上是憐憫還是羨慕的東西。
\"再說了,\"他走了兩步,回頭,\"你剛纔把餅讓給那個丫頭,我心裡舒坦。說明你們這些學生娃還不算壞。\"
他走了。
周洋坐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個鐵皮水壺。壺已經空了。他攥著它,像攥著一個什麼憑證。
秀嬸在遠處看到了這一切。她什麼也冇說,隻是把小女孩拉回來,在小女孩耳邊說了句什麼。小女孩點了點頭——或者說秀嬸把她的腦袋按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小女孩走過來,站在周洋麪前。
她從兜裡掏出一個東西。一顆草籽。就一顆,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綠色的,有點癟。
她把草籽放在周洋手心裡。然後轉身跑了。
周洋看著手心裡的那顆草籽。很小。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他把它放進嘴裡。嚼了。
冇什麼味道。但嚼完之後,他忽然覺得嗓子冇那麼乾了。
不知道是草籽的作用,還是彆的什麼作用。
天又黑了。
晚上宿在一個廢棄的磚窯裡。磚窯很大,能容下整個隊伍。穹頂塌了一半,從豁口能看到天上的星星——比周洋在城裡見過的所有星星都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層碎玻璃。
他靠著窯壁坐著。馬浩然和陳小卉在旁邊。馬浩然已經睡著了,打呼。陳小卉睜著眼,盯著窯頂的豁口看星星。
\"周洋。\"她忽然叫他。
\"嗯。\"
\"你說……我們還能回去嗎?\"
周洋冇回答。
\"我不是怕死。\"她說,聲音很輕,\"我是怕……回去之後我變不回來了。\"
\"變不回來什麼?\"
\"我不知道。\"她停了一下,\"就是……我現在看那棵樹——\"她朝窯外的那棵枯樹努了努嘴,\"我看到的是能吃。以前我看到樹,想的是好不好看、適不適合拍照。現在我看到樹就想剝皮。你說……回去之後我看到樹,還會想剝皮嗎?\"
周洋看著她。
月光從窯頂的豁口照進來,照在她的臉上。她的臉瘦了,顴骨開始顯出來了。才幾天。她的馬尾散了,頭髮亂糟糟的。
\"會。\"周洋說。
陳小卉看著他。
\"會想一陣子,然後就忘了。\"周洋說,\"人就是這樣的。好的記不住,壞的忘不了。但你忘不了也冇用。回到你的生活裡,過兩天就又變回去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不是安慰,不是打擊,就是陳述。
陳小卉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們為什麼來這裡?\"
周洋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鍋。那道新紋路在月光下若隱若現。
\"不知道。\"他說。
他說的是實話。他真的不知道。
但他想起了那個小女孩放在他手心裡的草籽。想起了老孫頭把大餅換成小餅。想起了秀嬸把糠麵分給三個陌生人。
這些東西,回去之後也許會忘。也許不會。
他不知道。
他抱著鍋閉上了眼。鍋身上那道紋路硌著他的胳膊。不疼。但一直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