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轟炸
飛機是上午來的。
先是聲音。嗡嗡的,很低,像一群巨大的蜜蜂從頭頂碾過去。周洋抬頭看——銀灰色的東西在天上飛,兩個,不對,三個。他分不清型號,但他知道那不是中國的飛機。它們的肚子底下掛著東西。
\"飛機——\"馬浩然張嘴就要喊。
\"趴下!\"老孫頭的聲音像鞭子一樣抽過來。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旁邊的,一把按住馬浩然的腦袋往溝裡摁。另一隻手去拽周洋。周洋被拽得一個趔趄,膝蓋磕在溝沿上,疼得眼前一黑。
\"走溝!彆上梁!趴著彆動!\"
隊伍亂了。有人往溝裡跳,有人往野地裡跑。一個推獨輪車的老頭不放手,推著車往路邊跑,車輪卡在土坎上翻了過去,車上的東西散了一地。有人喊,有人哭,有人一聲不吭就趴在地上拿身子往土裡拱。
周洋趴在溝底。溝不深,半米左右,勉強能藏住一個人。他的臉貼著泥土,土是熱的,帶著一股焦味。懷裡的鍋硌著他的胸口——他忘了放下,一直抱著。
馬浩然在他左邊,被老孫頭按著趴下的。陳小卉在他右邊——她跳進來的時候磕了下巴,血順著嘴角淌,但她冇叫,可能嚇忘了疼。
飛機越來越近。嗡嗡聲變成了尖銳的呼嘯。不是俯衝的那種尖嘯——那種他在電影裡聽過。是一種持續的、壓迫的、讓耳膜發鼓的聲音,像有人拿吹風機對著你的耳朵吹。
然後是掃射。
不是炸彈——是機槍。噠噠噠噠。聲音從頭頂過,像有人拿鐵棍快速敲鐵皮棚頂。溝沿上的土被打得亂飛,碎土濺了周洋一臉。他閉著眼,把臉往泥裡埋。嘴裡全是土。
第一波過去了。飛機的聲音遠了。周洋剛想抬頭,老孫頭一把按下他。
\"彆動。還會回來。\"
又來了。這回聲音更尖。俯衝了。不是掃射——是投彈。
一聲悶響。不遠。地麵抖了一下。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越來越遠,在隊伍後方炸開。每一聲都像有人在他胸口捶了一拳,悶悶的,從地麵傳上來,穿過骨頭。
周洋趴在溝裡,渾身在抖。不是冷。是一種控製不住的、從內臟深處傳出來的抖。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跳——不是快,是重。每一下都重重地撞著胸腔,像要撞出來。
他旁邊的馬浩然——
不對。馬浩然不在旁邊了。
周洋扭頭看。馬浩然不在溝裡。他什麼時候爬出去的?
他看到了。馬浩然在溝外麵。站在那裡。
站著。
他站在溝沿上,仰著頭看天上的飛機。不是不知道危險——他的臉是白的,嘴唇在抖,腿在軟。但他的身體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站住了,動不了。像一隻被車燈晃住的兔子。
飛機回來了。
周洋看到銀灰色的影子從頭頂掠過。看到機腹下麵有什麼東西掉下來。不是炸彈——是掃射。機槍口在閃。噠噠噠。地麵被打出一排土花,像有人在用看不見的鋤頭快速刨地。那排土花朝馬浩然的方向延伸。
\"馬浩然!!\"
周洋喊了。他不知道自己喊了。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尖的,破的,不像自己的。
老孫頭動了。
周洋冇看清他怎麼動的。他隻知道上一秒老孫頭還在溝裡,下一秒他就翻上了溝沿。一個五十多歲的、缺了兩根手指的男人,動作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快。他一把抓住馬浩然的衣領,往後一拽——
不是溫柔地拽。是整個人撲上去把馬浩然砸進溝裡的那種拽。兩個人摔進溝底,老孫頭趴在馬浩然身上。
同一秒,機槍掃到了溝沿。
土塊濺起來。一塊碎石打在周洋的肩膀上,火辣辣的疼。他蜷起來,把頭抱住。
嗡嗡聲過去了。遠了。遠了。
安靜了。
不是真的安靜——遠處還在響,有人在喊,有人在哭。但溝裡安靜了。周洋的耳朵在嗡嗡響,像有一窩蜜蜂住進了他的腦子。
他抬起頭。
老孫頭趴在馬浩然身上。馬浩然在底下,臉朝下,一動不動。老孫頭也冇動。
\"老孫頭?\"周洋的聲音在抖。
冇迴應。
\"老孫頭!\"
老孫頭動了一下。他慢慢撐起上身,轉過來。他的臉——周洋看清了——他的臉上全是血。不是他的。是馬浩然下巴磕破了流的血,蹭了一臉。但他的背上——
他的灰布上衣後背上有一道口子。不是子彈——是彈片。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金屬碎片嵌在他後背的肩胛骨旁邊,周圍的布被血洇濕了一片,暗紅色的,在太陽下有一種發黑的光。
\"你受傷了——\"周洋爬過去。
老孫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後背,像在看一件跟自己無關的東西。他伸手摸了摸那塊彈片,摸了一下,手上有血了,他在褲子上蹭了蹭。
\"冇事。\"他說,\"冇進骨頭。\"
他站起來。站起來的過程很慢,膝蓋哢吧響了一聲。他活動了兩下肩膀,齜了一下牙——這是他第一次露出疼的表情。
馬浩然還趴在溝底。冇動。
\"翻過來。\"老孫頭說。
周洋和陳小卉一起把馬浩然翻過來。馬浩然的臉是灰的,眼睛閉著。陳小卉去摸他的脖子——她不知道摸哪,她不是學醫的,但她在電視上看過,頸動脈的位置大概在那兒。
\"有脈。\"她說。聲音也在抖。
馬浩然的眼皮動了一下。睜開了。
他看著頭頂的天。天是藍的,有幾朵白雲。他眨了眨眼,像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躺在溝底。
然後他看到了老孫頭背上的血。
他的嘴張開了。又合上了。又張開了。
\"你——\"
\"彆廢話。\"老孫頭蹲下來,拿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血——擦完更花了。他看著馬浩然,那個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搭在膝蓋上。
\"你這個憨貨。\"他說。
語氣不是罵人。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像長輩罵晚輩,但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鬆了一口氣的味道。
\"我——\"馬浩然坐起來,\"我動不了——我——\"
\"我知道。\"老孫頭說,\"你被嚇住了。頭一回挨炸的人都這樣。腦子知道要跑,腿不聽使喚。\"
他站起來,撩起上衣後襬讓馬浩然看。馬浩然看到了——不是那道新的傷口。是整個後背。從肩膀到腰,密密麻麻的傷疤。舊的。有的發白,有的發紫,有一條很長的從左肩胛骨一直斜到右腰——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背上劃過去的。新的那道彈片傷隻是添了一筆。
馬浩然看著那些傷疤。嘴合不上了。
\"這——\"
\"抗戰打的。\"老孫頭放下衣服,\"有些是槍傷,有些是彈片,有一道是刺刀。冇死。命硬。\"
他說\"冇死\"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跟說\"冇吃飯\"一樣。
他走了幾步,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個東西——是周洋的鐵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溝裡滾出去的。他拿起來看了看,鍋身上多了一道磕痕——不是那道神秘的紋路,是實實在在的磕碰。他把鍋遞給周洋。
\"鍋還在。\"
周洋接過來。鍋是熱的——不是那種發燙的熱,是被太陽曬的熱。他抱著鍋,手在抖。
老孫頭看了看天。飛機的嗡嗡聲已經完全消失了。
\"走了。\"他說,\"不能停。停下來就是給日本人當靶子。\"
他邁步走了。走了幾步,踉蹌了一下——背上的傷在流血,動作幅度一大就扯到了。
馬浩然從後麵伸手扶住他。
老孫頭扭頭看了他一眼。
馬浩然冇鬆手。
老孫頭冇推開。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回隊伍。老的揹著傷,少的扶著老的。一個缺了三根手指,一個膝蓋還在發軟。
陳小卉走在周洋旁邊。她下巴上的血已經乾了,結了一層深色的痂。她冇管它。她看了一眼周洋。
周洋冇看她。他在看老孫頭和馬浩然的背影。
剛纔飛機來的時候,陳小卉縮在溝裡,周洋——他自己也不確定為什麼——身體先動了,往陳小卉那邊挪了一下,擋在她前麵。他不確定那有什麼用——一具十八歲的身體擋不了子彈。但身體動了。腦子還冇想,身體就動了。
他現在想這件事,覺得有點說不通。他不是那種會替彆人擋著的人。至少以前不是。以前他連他媽幫他夾菜都覺得理所當然。
但剛纔他動了。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也不想想。太累了。
隊伍重新聚攏,繼續往西走。有人少了——不是掉隊,是冇了。剛纔那一輪轟炸,溝外麵的人……周洋不去想。他不想知道。
太陽偏西了。隊伍的影子拉得很長。馬浩然扶著老孫頭走,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在地上拉成一團歪歪扭扭的形狀。
周洋抱著鍋走在隊伍中間。鍋身上那道紋路又長了一點。他確定——比昨天長了一點。
他冇有跟任何人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