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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江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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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陳皮舊事

回望江樓 · 玉人留香

眾人正六神無主時,老郎中顫巍巍站了出來,長嘆一聲,「大家莫慌,老夫來善後。」

他從懷中摸出個青瓷小瓶,手指摩挲瓶身良久,才啞著嗓子道,「這是忘川散,服下後神智混沌如三歲稚童,約莫三五年方能漸醒。隻是……這藥本是治癲狂症的,如今卻用來做這等事……」

他頓了頓,眼底滿是愧色,聲音裡帶著羞愧,「老夫行醫五十載,今日竟行此齷齪勾當,愧對藥王...祖師!」

話雖如此,下手卻半點不慢。老郎中取來瓦罐化開藥粉,藥湯呈濁黃色,隱隱透著一股辛辣氣。

三個被捆的匪徒灌下藥湯,不消片刻便迷茫睜眼,神情渙散,嘴角淌涎,果真成了癡傻模樣。

眾人這才鬆了口氣。幾個漢子七手八腳用草蓆捲了兩具屍首,拖往亂墳崗草草掩埋。

另有旁人套好驢車,將三個癡傻匪徒扔上車廂,打算送往百裡外的荒鎮丟棄。這般模樣,縱是被人撞見,也隻當是流落街頭的瘋漢。

一切處置停當,已是黃昏。

陳皮一手扶著黃豆芽,一手攙住老郎中,喉頭哽咽,「老伯,連累您了……」

老郎中擺了擺手,轉身鎖上醫館木門。月光灑在他微駝瘦削的背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有點空蕩,愈發顯得身形單薄。

他將常用藥材打成包袱,又從房梁暗格裡取出個油布小包,裡麵是這些年攢下的碎銀與幾張銀票。

「老夫孤身一人,本就四海為家。」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何況你是為救我惹的禍。走吧,咱們祖孫三人,往後便是一根藤上的瓜了。」

鄰裡們都來默默幫忙。張屠夫拎來一塊熟豬頭肉,李寡婦塞過一包剛蒸好的雜麵饃,雜貨鋪掌櫃老周最是周到,不僅搬來鋪蓋乾糧送上船,還悄悄在藥箱底層壓了二兩碎銀。

臨行前,老周拉著陳皮躲到暗處,低聲叮囑,「往西十裡,河道分岔處轉南。南邊有七八座大集鎮,碼頭常年缺郎中,你們隱在那裡避避風聲。」他拍了拍陳皮的肩膀,眼底滿是懇切,「記著,這裡永遠是你的家。」

陳皮心頭一熱。亂世飄萍,能有個可念可回的地方,已是天大的福分。

謝過眾人,陳皮扶黃豆芽躺進船艙,又攙老郎中在船頭坐定,自己到船尾撐篙離岸,揮槳前行。

小船迎著晚霞往西去,河麵風緊,霞光刺眼。

冇有傳說裡,「落霞與孤鶩齊飛」的景緻。也無應季中,「秋水共長天一色」的開闊,唯有劈波斬浪的小心翼翼,和河麵漸起的霧氣,裹著前路的迷茫。

水氣蒸騰如仙境,白霧一團團聚了又散,恰似人生的悲歡離合。

陳皮望著茫茫河麵,眼眶莫名一熱,眼淚竟落了下來。

這廉價又稀罕的東西,他早已忘了滋味。

父母離世時的懵懂無措,那些雨珠般的淚水落儘後,隻剩失魂落魄的漂泊。

軍中袍澤屍體安葬時,雙眼的通紅,早已蒸發了淚流。

要麼在沉默中消亡,要麼在沉默中奮起。

他卻偏偏是中間那一種,當兵入伍本是奮起的開端,可還未等有所成就,一切便匆匆落幕。

他抬手抹淨眼淚,低頭看向艙裡安穩躺著的黃豆芽,又望瞭望前麵閉目養神、卻仍牢牢護著藥箱的老郎中,掌心不自覺攥緊了船槳。

前路縱是白霧茫茫、禍福難料,可身邊有要護的人,有同行的長者,便不算孤身一人。

他咬了咬牙,奮力揮槳,小船破開薄霧,朝著老周指引的方向去。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隻要祖孫仨能活著,總有一處能落腳生根。

夜色漸沉,小船藏進蘆葦盪繫牢,幾人上岸就著乾糧、喝口涼開水墊了肚子,隻待天明再趕路。

這時陳皮纔看向自己跛著的右腿,昏黃油燈下,他解開綁腿,一道深褐色的猙獰疤痕赫然顯露,幾乎貫穿整個腳底,看著觸目驚心。

黃豆芽驚得低呼一聲,老郎中俯身湊近,指尖輕輕按壓傷處,陳皮隻覺一陣痠麻猛地竄向膝彎。

「這傷……是被利刃挑斷了腳筋?」老郎中撚著鬍鬚,沉聲沉吟。

陳皮點頭,眼底掠過一絲久違的銳光,「是。當年我在軍中,是探馬隊的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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