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舊事和新生
陳皮十歲之後,父母相繼亡去,十五歲走投無路,參了西路軍。新兵營裡,教官見他為人機靈、眼力準、反應快,破格將他選進斥候營練騎射。
初入營的頭一年,他打仗全憑一股蠻力,招式又硬又僵,直到遇上一位斷臂老教頭。
那老教頭曾是西路軍總教習,早年爭鬥失了一臂,後遭派係清洗,才落到斥候營當差。
老教頭瞧他肯吃苦、有悟性,便私下傳他真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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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要活,莫硬砍,要巧削。槍要毒,莫猛捅,要深鑽。弓要穩,莫死瞄,要會聽。」
老教頭專授他獨門法門,讓他矇眼聽風辨位,在晃動的繩索上練平衡,還用鈍木刀對戰浸水沙袋——
那沙袋浸了水又沉又晃,力道變幻不定,專破死硬蠻力。
練武講究個有張有馳,休息時,老教頭更叫他識文斷字,陳皮小時候是有根基的,父親教過他認了不少字,此時更是進步很快。
這般苦練三年,陳皮成了文武雙全之輩,遂成了斥候營裡拔尖的人物。
三十步內,箭能精準射穿銅錢方孔。使一對雙刃短矛,能同時格開兩側劈來的彎刀。
最絕的是潛行功夫,他摸索出一套蟹步,伏地挪移時幾無聲響,曾多次夜探敵營,繪出詳儘佈防圖。
二十歲那年,陳皮升任探馬什長,手下管著二十名精銳斥候,前程本是大好,卻毀於一場埋伏。
那年深秋,他奉命帶隊探查西麵叛軍虛實,不料情報有誤,一頭闖進了叛軍精銳的誘敵圈。
箭雨如蝗襲來,陳皮率隊拚死突圍,翻滾間連斬三人,卻被一名叛軍頭目盯上。那頭目使一把奇形彎鉤刀,招式陰毒,專攻下三路。
追殺與反追殺間,陳皮左肩中箭,動作稍緩,那彎鉤刀便貼著地麵狠狠掃來!
他急忙後撤右腿,可腳底還是被鉤尖深深刮過,劇痛鑽心入骨。「是挑筋刀!」陳皮心頭一凜。
叛軍有這等陰毒打法,不急於取命,專廢人行動,好留活口拷問。
他咬牙撕下衣襟裹緊傷口,借著戰場濃煙一頭紮進河溝,順流漂出十裡才爬上岸,總算擺脫追兵。
待逃回軍營,軍中庸醫驗過傷後隻搖頭,「腳筋斷了七成,再也接不回來了。」
退役時,校尉拍著他的肩膀滿心惋惜,「可惜了你這身身手,若能遇著神醫,或許還有指望……」
……
此後日行夜宿,按老周指引在河岔口轉南,果見不少大小集鎮。
幾人商量考察多日,最終選了一座中等集鎮落腳。
看房、租房、買七星鬥櫃、診台、藥材。鞭炮聲中,陳芝堂金字牌匾掛上時,已經過去一個月。
一切安穩下來。
老郎中親自坐診,陳皮忙著抓藥收款,黃豆芽跑前跑後幫忙,一家人累並快樂著。
老郎中從不提自己的過往,隻說姓陳,出身醫藥世家。日子久了,祖孫三人愈發親厚,早已是實打實的一家人。
這一日,老郎中神色鄭重地對陳皮夫婦道,「你這跛腳,老夫有七成把握能治好。隻是接筋要動主神經處,萬萬用不得麻沸散,一則傷腦,二則耽誤傷口癒合,還會損了筋脈韌性。」
陳皮又驚又喜,黃豆芽滿心擔憂,卻強裝鎮定,夫婦倆齊齊跪拜懇請老郎中施治。
這些日子操勞,陳皮的腳傷已是愈發嚴重,陰雨天疼得徹夜難眠。
是夜,夜深人靜,油燈芯劈啪爆了個火星。
老郎中淨手後,從藥箱最底層取出個油布包,攤開是三枚細長銀針、一團半透明的柔韌絲線。
「這是柳枝接續法,」他撚起絲線道,「取三年生垂柳內筋,經九蒸九曬浸藥炮製,韌勁堪比人筋。你這傷筋未全斷,尚有肌理粘連,我用這柳筋引接,便能續上斷筋。」
黃豆芽緊緊攥著陳皮的手,指尖冰涼發顫。
「風險有二,一怕術中失血過多,二怕你熬不住痛,」老郎中神色凝重,「接筋需剖開舊疤,剔淨淤結腐肉,過程痛徹骨髓。且術後三月,右腳絕不能著力,需靜養,半點馬虎不得。」
陳皮望著腫脹變形的腳麵,忽然笑了,語氣堅定,「當年在箭雨裡爬著逃命,我便冇想過能全須全尾活到今日。老伯,您動手便是!」
未用麻沸散,老郎中遞過一塊粗佈讓陳皮咬住。銀刀劃破舊疤的剎那,陳皮額角青筋暴起,渾身繃緊,黃豆芽死死摟住他的肩膀,淚水無聲落在他背上。
挑出蜷縮的斷筋頭、刮淨腐肉、穿柳筋對接、理順脈絡……屋內隻剩陳皮壓抑的悶哼、粗重喘息,以及銀針與銀刀的輕碰聲。
最後撒上的生肌散,是老郎中祖傳秘方,摻了血竭、象皮、珍珠粉,專能促肌生筋。
天將破曉時,老郎中才縫合傷口,上好夾板固定妥當,疲憊地鬆了口氣,「百日之內,此腳萬不可受力。百日之後,我保你如常行走,跑跳無礙,隻是往後陰雨天,怕是難免酸脹隱痛。」
陳皮虛脫地躺倒在草鋪,渾身汗水早已浸透被褥。
窗外晨光熹微,街巷裡漸漸傳來人聲叫賣,天要亮了。
他望著屋頂的椽子,忽然想起老教頭當年拍著他肩膀說的話,「筋斷可續,脊斷不可彎。」
「脊樑可斷不可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