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平安喜樂
陳皮心頭巨震,彷彿一直蒙在眼前的一層薄紗被驟然揭開。原來這些時日的點點滴滴,煎藥、辨藥、診病、取藥……皆是無聲的考校。
他垂下頭,聲音有些發澀,「祖父……您早就……」
老郎中抬手止住他的話,目光落在他已能站穩的右腳上,又緩緩移到他清亮而堅定的眼睛。
「你的腳筋,好得差不多了,最後幾次要用點兒猛藥。」
老郎中的語氣恢復了往常的平和,卻飽含深意。「明日夜裡別睡太早。有些事情,該讓你知曉了。」
窗外,暮色徹底四合,遠處傳來模糊的梆子聲。
陳皮立在堂中,看著祖父撚鬚轉身、走入後堂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尋常的江南黃昏,與他過去所經歷的任何一個,都截然不同了。
這夜月色清淺,老郎中端著藥碗來為他換藥,指尖蘸著特製的活絡藥膏,細細揉按他腳背腳底,一股酥麻和刺痛直衝腦門。
陳皮咬著牙,額角沁出細汗,卻始終脊背挺直,眼神清明,半點不似尋常人那般齜牙咧嘴。
老郎中看在眼裡,手下動作頓了頓,忽然輕聲道,「你這性子,隱忍又通透,倒像極了我的一位故人。」
陳皮聞言一怔,忘了痛處,連忙追問,「您老說的故人,是哪位?」
老郎中垂眸收拾藥膏,沉默良久,燈火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半晌才長嘆一聲,語氣裡滿是悵惘,「罷了,也是時候告訴你了。」
他抬手撫上頸間,解下一枚貼身佩戴的半塊白玉佩,玉佩質地溫潤,邊緣刻著細密的杏字紋路,遞到陳皮麵前時,帶著他的體溫。
陳皮指尖剛觸到玉佩,渾身猛地一震。
這半塊玉佩,他再熟悉不過!
當年斷臂老教頭貼身也藏著一塊,紋路樣式分毫不差,隻是老教頭那塊,刻的是「林」字,兩塊拚在一起,該是完整的「杏林」二字。
「你見過另一半?」老郎中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陳皮忙點頭,聲音都有些發顫,「是!當年軍中的斷臂老教頭,他身上便有半塊,我曾見他擦拭過!」
「果然是他。」老郎中喟然長嘆,終是鬆了口,「老夫出身杏林隱派,門派世代以醫武雙修為要,門人多隱於市井,不求揚名,隻求醫人護道。我天資有限,這輩子醫術算是到了頭,可武功卻始終平平,早年便常常離山獨行,行醫四方。」
他頓了頓,眼神愈發沉鬱,「你說的斷臂老教頭,是門派護法,名喚程慶。當年門派遭逢外患,他為保護同門和傳承,斷了一臂才得以脫身,據說此後便隱入軍中避禍。
「想來他當年見你根骨奇佳,是塊修武的好料子,隻是時機未至,纔沒敢貿然言明身份,隻私下傳你武學底子。」
陳皮心頭迷霧頓開,原來老教頭的偏愛與指點,不是偶然也是偶然。
老郎中看著他瞭然的模樣,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神色鄭重,「陳皮,你心性堅韌,學醫有悟性,習武有底子,又與門派淵源深厚。今日起,老夫便正式認你為孫,往後你便是我杏林隱派的傳人,這半塊玉佩,便傳於你,是你的信物。」
陳皮眼眶一熱,屈膝便拜,聲音哽咽卻字字懇切,「孫兒陳皮,見過祖父!定不負門派,不負祖父所託!」
老郎中笑著扶起他,將玉佩塞進他掌心,讓他貼身收好,「好好收著,正式弟子都有,是你們互認關係的憑證,切記不可輕易示人。這個信物還有其他功能和用途,隻是現在失傳了。」
然後細細講述:門派要義、規矩以及諸多禁忌。心懷俠義,濟世安民。不可背叛,不可以武淩弱,不可以藥害人,違者輕則逐出門牆,重則廢除功力,嚴重者直接打殺……
自那日後,老郎中對陳皮的教導便多了門派的傳承。
白日裡,依舊是坐診辨症、抓藥炮製,隻是多了辨識珍稀藥材的功課。
深山的血竭、崖邊的石斛、陳年的象皮,老郎中一一指給他看,詳解藥性藥理,更著重講起杏林隱派「以藥養氣、以氣通脈」的核心道理。
陳皮捧著門內藥典細讀,越看越心驚,裡麵許多療傷方劑、固本湯藥,竟與當年老教頭教他的軍中應急療傷法門暗合,隻不過藥典裡的方子更精妙,多了幾味珍稀藥材調和,療效更穩,也更護經脈。
他這才明白,老教頭當年教他的,原是門中武學裡的基礎護生之法。
夜裡的功課,便換成了內功吐納。
老郎中授他門內基礎心法《春蠶訣》,講解道,「這春蠶訣,取自春蠶吐絲、綿綿不絕之意,不求剛猛,隻在溫養經脈、涵養內氣,最是適合你如今接筋後的溫養期,切不可急於求成。」
他教陳皮盤膝而坐,凝神靜氣,「心守丹田,吸氣時如春蠶吮露,緩緩導氣入腑,滋養臟腑氣血。呼氣時如春蠶吐絲,引氣歸脈,順著筋絡緩緩遊走,重點溫養右腳的斷筋處,日復一日,內氣足了,筋絡便愈發堅韌。」
陳皮本就有武學根基,又通藥理,知曉經脈走向與氣血運行之理,一點便透。
起初運氣時,丹田空虛,氣息滯澀,遊走至右腳處更是阻滯難行。
他便按著老郎中所授,耐著性子慢慢來,每日雞鳴即起,在後院僻靜處盤膝打坐,任憑晨露沾濕衣袍,也雷打不動。
黃豆芽總在這時端來溫好的藥粥,靜靜站在院角,看著他脊背挺直、神情專注的模樣,不急不躁,隻待他吐納完畢,便遞上帕子擦汗。
老郎中則坐在廊下,撚著鬍鬚端詳,見陳皮氣息日漸綿長,內氣遊走愈發順暢,眼底滿是期許。
練罷春蠶訣,陳皮還會按著老教頭當年教的法子活動筋骨,拍打全身穴竅。
往日軍中的剛猛蠻力,漸漸被綿長的內氣磨去稜角,添了幾分杏林隱派的沉穩靈動。
這日吐納完畢,陳皮隻覺丹田暖意融融,內氣順著經脈遊走至右腳,牽扯的痛感竟輕了大半。
他試著鬆開柺棍,穩穩站定,甚至能慢慢邁出幾步,雖依舊緩慢,卻比往日靈便許多。
老郎中見狀,捋須而笑,「春蠶訣初有成效了。記住,醫是本,武是用,以藥理養內氣,以內氣通經脈,日後才能真正扛起杏林隱宗的擔子,護得住自己,也護得住想護的人。」
陳皮望著老郎中,又摸了摸貼身的半塊玉佩,鄭重頷首。
月光灑在醫館小院裡,藥香與草木氣交織,心中平安喜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