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與眾利,與己弊
這一日,探查剛畢,周校尉罕見地主動登門,手裡還提著一包上好的滇紅茶。寒暄過後,他看似隨意地問起這探未病的緣由。
陳皮沏上茶,語氣平和,「不過是循上工治未病的古訓。人體如屋宇,樑柱椽檁有細微鬆動歪斜時,便應修繕加固,而非等到風雨大作、屋頂傾頹再救。晚輩內力略有小成,恰能覺察這些細微鬆動,便想試試能否幫鄉鄰提前修繕一番。」
周校尉聽得仔細,眼中銳光稍斂,點點頭,「陳郎中仁心妙術,惠及鄉裡,確是善舉。隻是……」
他略一沉吟,「如此耗費心神內力,長此以往,郎中自身可還支撐得住?求診者日眾,又如何取捨?」
這話問到了關鍵。陳皮苦笑一下,坦言道,「校尉明鑑。目前尚可支撐,但確非長久之計。內力耗損可打坐恢復,但時間精力終究有限。眼下隻能限定時日、人數,按先來後到的順序。至於取捨……確是難題,隻能儘力而為。」
周校尉沉吟片刻,「此事我或可回稟大帥。軍中亦有將士積年舊傷纏身,若郎中此法能推廣……當然,此是後話。眼下,我可遣兩名略通文墨的士卒,過來幫忙記錄、維持秩序,也算是為鄉梓儘一份力,省卻郎中一些煩勞。」
這提議出乎陳皮意料,細想卻極其實在。他起身鄭重謝過。
周校尉擺擺手,臨走前,似是無意地提了一句,「郎中此法,於民有大益。然不患寡而患不均,需謹防厚此薄彼之怨。再者,若人人皆求病先治,恐郎中將無片刻寧日矣。其中尺度,還望斟酌。」
這番話,既有支援,也暗含警示。
晚間,陳皮向老郎中說起日間之事與周校尉的提醒。
老郎中正在燈下炮製一批新收的半夏,聞言手中動作未停。
「周校尉是個明白人。他看到了兩件事:其一,你這探未病之術,於聚攏民心、彰顯仁德有大用。其二,此事若不加約束,反成拖累,甚或滋生事端。」
他放下藥杵,看向陳皮,「你可知,為何古來治未病之說雖高,卻難行於廣眾?」
陳皮思索片刻,「或因識證之難?非高手不能察微。」
「此其一也。」老郎中頷首,「更因人心之慾無窮。今日你探他無病,謝你。明日你探他有小恙,求你治。後日他無病亦想來求個安心,你若拒絕,他便生怨。健康如同財富,人總覺不足。你將健康的門檻降得如此之低,便是在撩動這不足之心。」
陳皮怔住,他初衷至簡,未想到如此深遠。
「不過,你既已開此先河,便如箭離弦。」
老郎中語氣轉緩,「周校尉派人協助,是好事,也將此事納入有序之中。你可藉此,立下幾條規矩,如限人數、限地域、重調理輕用藥、記錄在案以備複查。讓人知曉,此非易事,需花費個人精力。這樣既能惠人,亦不傷己。」
「祖父,那……若真有軍中之人前來?」陳皮想起周校尉的暗示。
老郎中目光深邃,「那便是另一番局麵了。屆時,你便不再是河浦鎮的陳郎中,或許會成為黃大帥眼中的陳先生。利弊如何,你現在就需思量。記住,醫道如水,可隨器而形,但本源不可失。治一人,治一鎮,治一軍,心度、尺度、法度,皆不相同。」
自此,陳皮的探查未病之舉,在周校尉默許甚至小幅支援下,變得更為規範。
兩名識字的兵士準時前來幫忙,記錄詳實,秩序井然。
陳皮也依老郎中之言,張貼告示,言明此舉乃循古法試驗,本人能力有限,以調理預防為主,重在日常養護,並明確了細則。
此舉效果出乎意料的好。規範的流程反而增加了權威感,限製了無度要求。
河浦鎮及周邊鄉野,悄然興起一股注重飲食作息、練習簡易導引的風氣。
陳皮的聲望,從能治難症的神醫,又疊加了一層能保安康的仁師色彩。
而這一切,連同鄉民體質記錄簿,都通過周校尉的渠道,變成了送往黃大帥案頭的一行行匯報。
黃大帥在軍務倥傯中翻閱這些記述,目光在民心漸附、預防得法等字眼上停留良久,最終合上卷宗。
望著帳外蒼茫夜色,心中對那位突然冒出的堂侄女一家,尤其是那位心思奇巧、行事有度的陳皮,評價又悄然調高了一格。
陳皮未想到,他這始於仁心、源於修為的一點嘗試,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
漣漪盪開,不僅攪碎了一汪月色,也晃動眾多視線。
湖麵之下,也有魚鱉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