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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霧聖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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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刺棘官

灰霧聖徒 · 聖騎士羅蘭

南區的灰霧比東區薄了一層,薄到能透過那層紗看到灰白天幕的底色。陽光從那層稀薄的霧氣裡滲下來,落在石板路麵上的時候已經冇了暖意,隻剩一種蒼白的色調。

街道兩旁的建築從東區那種歪歪扭扭的木板房變成了整齊的紅磚樓,樓與樓之間的間距也寬出不少,偶爾能看到幾棵梧桐樹從圍牆後麵探出枝葉,葉子邊緣微微捲曲,表麵覆著一層淡淡的灰白色塵垢,但枝乾的姿態還是向上長的。

艾琳走在南區的街道上,目光掃過兩側的店鋪招牌和路口的路牌,腳步在每一個拐角處都略微停頓半拍,讓跟在身後兩步遠的雨果有時間把方向記下來。

雨果穿著那件深灰色大衣,手插在口袋裡。走了大約一刻鐘之後,他在一條巷子口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巷口那根鏽跡斑斑的鐵製燈柱上,看了兩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這條巷子以前是通的。」雨果壓低聲音,湊近艾琳半步:「我記得燈柱旁邊有一家修鞋鋪子,現在冇了?」

艾琳冇有停下腳步,低聲迴應:「三年前就拆了,改成了雜貨店。你被關進去那段時間南區變了不少。」

雨果冇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他們沿著第三大道繼續往南走,穿過兩個路口之後,街道兩側的建築從商鋪變成了帶院子的獨棟磚房。

院子用齊腰高的鐵柵欄圍著,柵欄的漆麵大多已經起皮剝落,露出底下的鐵鏽色。院子裡的植物比街麵上那些行道樹精神一些,有幾株樹的葉片還保持著深綠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艾琳在一條十字路口前放慢了腳步,目光越過路口的交通指示牌,落在右前方那條窄街上。

麥爾街。

街口的標識牌是鑄鐵的,牌子表麵的漆已經褪得差不多了。街道兩側的住宅比主街上那些矮了一截,幾乎都是兩層磚房,屋頂鋪著暗紅色的瓦片,瓦縫裡長出一簇簇乾枯的野草。

街麵不寬,勉強夠兩輛馬車錯身,路麵上鋪的石板比主街的舊得多,接縫處填著暗綠色的苔蘚。

艾琳在街口的位置停了幾秒,目光沿著麥爾街往裡延伸了大約二十步,然後落在那棟帶小院子的兩層磚房上。

院門的鐵柵欄關著,柵欄後麵是一小塊鋪了碎石的空地,空地儘頭的磚牆上爬著一棵老樹。

樹乾從根部往上三分之一的位置有一道縱向的裂痕,顏色比周圍的樹皮深出一截,邊緣微微鼓起,是癒合後又裂開的痕跡,裂痕上方分岔的枝椏比下方細了不少。

「就是那棟。」艾琳向雨果低聲說道,「院門朝南開,客廳的窗戶朝東,霍華德的家。他每天下午回家的時候太陽正好照在客廳的桌子上,習慣在那個時間坐在窗邊整理檔案。」

雨果的目光從那棵老樹上掃過,又往街道兩側各看了一眼。

麥爾街上冇什麼行人,隻有遠處一個穿著灰撲撲圍裙的婦人正在用掃帚清掃自家門前的落葉,掃帚劃過石板的聲響被拉成細長的一道。

「附近幾條巷子都通主街。」雨果的聲音同樣低,「從這棟房子往北走兩條巷子,再往東拐兩個彎,能繞到第三大道中段的後巷。如果後麵有人追,那條路線不容易被堵死。」

艾琳微微點頭,她的目光從霍華德家移開,轉身準備沿原路返回。就在她側身的那個瞬間,餘光捕捉到了一點動靜。

街對麵那棟二層磚房的二樓窗戶,窗簾動了一下。

幅度很小,有人用手撥了一下窗簾邊緣又鬆開,但那個視窗的位置正好對著霍華德家院門的正前方,從那個角度能看到麥爾街入口這一整段路麵。

艾琳冇有轉頭去看那個窗戶,隻是把腳步放慢了一些,嘴唇幾乎冇有動地說了句:「街對麵二樓,窗簾動了。」

雨果冇有朝那個窗戶看去,而是借著整理大衣領口的動作偏了一下頭,然後說道:「不止一個。你左邊巷口有個穿灰大衣的男人,在巷口站了一分多鐘了。」

艾琳繼續往前走,冇有回頭看那條巷口,然後在經過下一個街角的時候借著轉身的動作掃了一眼,雨果說的那個穿灰大衣的男人已經不在原處了。

然後兩人繼續走了約莫二十步,在下一個人多的路口轉彎的時候看見了那個男人,他從另一條巷子繞到了她們前方,正側身站在一家關著門的鐵器鋪門口,手插在口袋裡,目光落在別處。

「他們換了位置。」艾琳說,「而且還有其他人,至少三個,有可能更多。」

雨果的手從大衣口袋裡抽了出來,說道:「不像是你們監察使會用到的跟蹤手法。我記得監察使會兩個人交替輪換,除非這幾年你們換了我不知道的跟蹤方式,否則不會這麼多人一起來,這種行為簡直把『我們在跟蹤』寫在臉上。」

艾琳的睫毛動了一下:「所以你覺得是教團的人?」

雨果冇有回答,但也冇有否認。

兩個人繼續走了大概兩分鐘,南區的街道拐了一個小彎,兩側的視線被一家麵包房的磚牆擋住。

艾琳在麵包房門口停了一下,像是真的在打量櫥窗裡那些擺成一排的白麵包,側身的時候目光掃過後方的路麵,又看見了那個穿灰大衣的男人。

這次他站在麵包房對麵的一家鞋店門口,正低頭繫鞋帶。

在這個男人的附近來來往往的人群裡,艾琳還看到了七個剛剛都見過很多次的人。

「七個人。」艾琳的聲音很輕,「我看到了七個不同的麵孔,分佈在不同的位置。」

「普通人居多。」雨果說,他在用各個店鋪的玻璃櫥窗做反射點來觀察周圍,「隻有兩個身上有魔素波動,一階,很淺,大概剛突破不久。」

艾琳沉默了幾秒,說:「我們不能讓他們一直跟著,如果他們把我們的行動路線報告給霍華德,踩點就白費了。」

雨果的左手微微張開,那副戴在手上的暗金色手套在大衣袖口邊緣露出一道窄窄的金屬邊。他說道:「我們分開走。你往東,我往西,繞一圈在剛纔那條有鐵匠鋪子的後巷碰頭,我想辦法解決幾個。」

艾琳點了點頭,然後她在麵包房門口向右轉,走進了那條通向東邊的側巷,步伐和剛纔一樣不緊不慢,然後在一個岔路口向左拐,然後加快了速度。

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不止一個,鞋底擦在石板麵上的聲響混在一起。

艾琳冇有回頭,但她通過腳步聲的數量判斷出跟上來的人有六個。

她繼續走了三十多步,拐了兩個彎,然後走進了一間餐廳的側門。

那扇木門半掩著,門框上方掛著一塊寫著後廚的褪色木牌。門後的走廊很窄,兩側堆著幾個空的木箱,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油煙和發酵物混合的氣味。

艾琳貼著走廊的牆壁站定,側耳聽了片刻,然後聽見那串腳步聲停在了側門外麵,有人壓著嗓子說了句什麼,聽不清楚。

另一邊,雨果拐進那條通向西邊的側巷之後加快了腳步。他和艾琳分開冇多久就聽見了身後的腳步聲,隻跟了一個人,步伐比普通人略沉,落地時鞋跟碾過石板的聲響帶著一種受過訓練的均勻節奏。

雨果冇有回頭,走到巷子拐彎處的時候忽然加速,左手在牆壁上一按,手腕上的暗金色手套發出輕微的機械哢嗒聲,一截帶著倒鉤的金屬鉤索從手套腕部下方的發射口彈射出去,鉤爪精準地咬住了巷子左側那棟三層建築屋頂邊緣的瓦簷。

鋼索收緊的瞬間,雨果整個人的身體被向上拉起,靴底離開地麵,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翻上了屋頂的斜麵。

他從屋頂邊緣探出半個身子,向下看去。

巷子裡那個跟蹤他的人停在了雨果剛纔消失的位置,是一個瘦長臉的男人,也是剛剛確認過的兩名一階超凡者之一。

對方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舊夾克,右手從懷裡抽出了一柄短刀,刀身窄長,握柄處纏著發黑的布條。

瘦長臉困惑地抬起頭,目光在周圍牆壁上掃了一遍,冇有發現鉤索留下的痕跡。

但他顯然不打算輕易放棄,往前走了幾步,靴尖踢到了牆角一塊鬆動的碎石,碎石沿著巷子的斜坡滾出去,在安靜的巷弄裡發出細碎的滾動聲。

雨果從屋頂邊緣無聲地落了下去,落在瘦長臉身後兩步的石板地麵上,落地時膝蓋微彎,身體前傾,左手探出的同時手套背麵的圓形卡槽已經轉了半圈。

鋒利的金屬短刃從手套腕部的摺疊槽中彈出,刃口薄而窄,刃尖在灰暗的日光下泛著一道冷白的細線。

瘦長臉聽到了身後的落地聲,反應速度不算慢,他右手的短刀已經抬到了胸口的高度,刀尖對準了身後。

但一階超凡者的反應還是冇有二階超凡者快,雨果的身體已經欺近,短刃從瘦長臉抬起的右臂下方穿過,斜向上刺入咽喉側麵,刃尖切開皮膚和軟組織的阻力極輕,幾乎隻比切開一塊熟透的果肉重一點。

瘦長臉的眼睛凸了一下,他想說什麼,但氣管被切斷之後湧上來的隻有血沫。

雨果用左手托住他正在倒下的身體,另一隻手抽出他懷裡的短刀,連著握柄上的布條一起收進大衣口袋,然後把那具已經開始失去力氣的身體拖進了巷子旁邊一個堆滿廢舊木料的凹槽裡,動作麻利而安靜。

然後他轉身朝艾琳那個方向走去。

艾琳在餐廳後巷的走廊裡站了大約十五秒,然後聽見外麵的腳步聲散開了。

那些人冇有全部湧進側門,而是分成了兩撥,一撥留守在餐廳正門方向,一撥繞向後巷的出口。她側耳聽了一下交談聲,確認有三個人守在了後巷的巷口。

艾琳推開後門,走出了餐廳的後廚區域。

後巷比前麵那條側巷寬一些,兩側的牆壁上爬滿了鏽蝕的排水管道,地麵鋪著不平整的鵝卵石,幾根斷裂的木板斜靠在牆角。

巷子另一端的出口處站著一個人,也是一名一階超凡者,此時背對著她,正在朝巷口外的街道上張望,冇有注意到她已經出來了。

艾琳往前走了一步,身上亮起一層白金色的光,光芒從她胸口的甲片中心向兩側擴散,光芒掠過的地方,深棕色的格紋長裙邊緣捲曲著褪去,米白色的蕾絲襯衫被銀白色的胸甲覆蓋,肩甲從兩側合攏,臂甲沿著小臂延伸到手背,裙甲從腰際垂下,護住大腿前側。

然後整片光芒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巷口那個人聽到了身後的響動,轉過身來。

艾琳看見了那個人的臉,是一個年輕男人,大概二十歲出頭,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右手握著一柄骨刀,刀身的顏色是暗沉的米黃色,表麵刻著一行歪歪扭扭的銘文,和獻祭當晚那個女邪教徒手裡的骨刀一模一樣。

年輕男人看到了艾琳身上那套銀白色的盔甲,瞳孔收縮了一下,身體做出了反應,右手揮動骨刀朝著艾琳的脖頸斜劈下來,刀身劃破空氣的時候帶出一道細微的嘯音。

艾琳抬起右臂格擋,銀白色的臂甲在接觸到骨刀刃鋒的瞬間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她腕部的盔甲厚度足夠,骨刀的刀刃冇有切入甲麵,在銀白色的金屬表麵連一道淺白色的擦痕都冇有刮出來。

骨刀上的銘文亮了一下,紅光從刀身內部泛起來。但紅光僅僅持續了不到半秒就熄滅了,骨刀的刀身發出一陣細碎的裂紋聲。

從刀刃與臂甲接觸的位置開始,一道裂紋沿著刀身縱向延伸,蔓延到握柄附近,然後整柄骨刀像被敲碎的陶器一樣裂成了三截,斷口處露出內部暗褐色的骨質結構。

年輕男人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隻剩一截握柄的骨刀,眼睛裡的神色從緊張變成了茫然,從茫然變成了不可置信。

他張開嘴想呼喚同伴,但艾琳的劍已經出鞘,銀白色的劍身從腰側的劍鞘中滑出,動作流暢而自然。她甚至冇有思考,身體憑藉訓練場上的肌肉記憶,橫揮而出。

劍刃切過年輕男人的胸膛時幾乎冇有遇到明顯的阻力,銀白色的劍刃從他左側鎖骨下方切入,以一條幾乎水平的線橫穿整個胸腔,從右側腋下偏上的位置穿出。

切口整齊得不像是一柄劍造成的,反而更像有人在那個位置上畫了一條線,然後用沾了紅顏料的水沿著那條線均勻地潑了一遍。

年輕男人的身體在原地多站了一秒,然後從那條切口的位置開始,上半身緩緩錯位,然後向後倒去。

艾琳保持揮劍的姿勢,握著劍柄,看著那名一階超凡者的身體在她麵前分成兩段倒在石板地上。血從切口處湧出來,在鵝卵石的縫隙間快速蔓延開,匯成一小片暗紅色的水窪。

艾琳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劍,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屍體,嘴唇抿了一下,帶著懊惱說道:「我冇想切斷他,我隻想廢了他的手,留一個活口來問話,冇想到這柄劍那麼鋒利。」

一個身影落在艾琳身後的牆壁上,然後落地,發出輕微的聲響。

正是雨果從屋頂上跳下來,他拍了拍大衣肩頭沾到的灰,看了地上那具被切成兩段的屍體一眼,說道:「我猜到了,所以跟蹤你的人裡我留了一個,其他人我都解決了。」

他左手垂在身側,手套掌心處那枚暗橙色的魔素水晶還殘留著幾縷冇完全散儘的餘熱。

那個要被審問的年輕男人蹲在巷子另一側的牆角,右手被反銬在背後的排水管道上,脖子上橫著一道淺而長的劃痕,不深,剛夠滲出一點血珠。

年輕男人的嘴唇在發抖,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

「我是……剛入教的……他們說我隻要盯住一個金髮女人的行蹤就行……我不知道更多了……」他急促地喘著氣,目光一會兒看向艾琳手裡那柄還在滴血的劍,一會兒看向雨果左手上那副暗金色的鏈金手套,生怕往自己身上招呼。

「教團的名字。」雨果的聲音冇有威脅的意思,但也冇有留任何商量的餘地,「你們信仰的那個東西叫什麼?」

「真實之母……我們叫真實之母……」年輕男人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我隻是被派來盯人的……他們說隻要盯住了就行,有人會來接手……我真的不知道那些儀式的事……」

「派你來的人是誰?」雨果問。

「霍華德……是刺棘官霍華德先生……」年輕男人的嘴唇抖得更厲害了,他的目光在說出那個名字的同時不自覺地掃了一下四周,像是在確認說出這個名字之後會不會立刻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盯上,「刺棘官就是……就是負責行刑和儀式執行的職位……我是被分到他手下的……」

雨果和艾琳對視了一眼。

艾琳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她正要開口問「刺棘官」是什麼,那個蹲在牆角的年輕男人忽然渾身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喉嚨裡擠出一個短促而驚恐的氣音:「不要……不要……」

然後他的額頭上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口,從他眉心的位置開始,沿著鼻樑向下延伸到顴骨,然後像植物的根鬚一樣分岔,每一道分支都同時滲出血珠,血珠在離開皮膚表麵的瞬間變成了暗紅色,暗到近乎黑色。

那些黑色的血液在接觸到空氣之後忽然有了形狀,化成一根根細如縫衣針的尖刺,刺穿了額頭、顴骨、下頜兩側的皮膚,從內向外生長,像一叢被強行從皮下催發的荊棘。

年輕男人的眼睛還睜著,那些黑色血液凝成的尖刺從他皮膚表麵繼續向外延伸,把他那張臉切割成無數道被血浸透的碎片。

後巷裡安靜了下來。

雨果蹲下去,伸手在那名年輕男人的頸側按了一下,然後收回手,站起來,搖了搖頭,說:「死了。」

艾琳站在那裡,劍尖朝下,垂在身側。她看著地上那具倒下去的身體,沉默了幾秒纔開口:「他說的『刺棘官』是什麼意思?霍華德在教團裡的職位?」

「他說負責行刑和儀式的。」雨果說,「和你的情況對得上,那霍華德在教團裡的地位比我們之前估計的隻高不低,一個普通臥底不會被安排去執行核心獻祭。能被稱為『官』的,不會是跑腿的。」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地上那具屍體上移開,掃了一眼周圍的巷道和屋頂:「好訊息是,盯上你的這些邪教徒和當初想送我去死的那批人可能不是同一批。除非這麼多年過去,猩紅宴席改名叫真實之母了。」

艾琳把劍收進劍鞘,銀白色的劍身滑入劍鞘時發出一聲輕響。

她抬起頭,看向雨果問道:「壞訊息呢?」

雨果把手套上的金屬短刃摺疊收回,卡槽轉回初始位置,發出細密的機械聲響。

然後他直起身,拍了拍大衣下襬上沾到的灰泥,回道:「壞訊息是鐵爐堡現在至少存在兩個邪教團體,其中一個已經在暗處發展了至少幾年。」

與此同時,南區監察局地下監牢內。

霍華德走在隊伍最前麵,身後是昂德盧局長的靴子踩在石階上的沉悶聲響,再後麵是阿代爾斐爾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靴踩出的輕快而有節奏的聲音。

霍華德走到那扇禁閉室門口的時候,看了一眼門縫,門縫裡透出的黑暗和平時一樣濃稠。他從腰帶內側的皮扣上解下那串鑰匙,找到了對應的那把,插進鎖孔,擰了一圈。

鎖舌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門軸轉動的時候發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鐵門向內打開。

霍華德抬手提了一下手中的油燈,燈光向前延伸,照進禁閉室的地麵,照出那層壓實的稻草和牆角那隻還盛著大半桶渾濁液體的木桶,然後是空蕩蕩的石牆。

禁閉室裡空空蕩蕩。

霍華德站在門口,握著那盞油燈,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昂德盧局長已經從後麵擠了上來,他的目光越過霍華德的肩膀,看到空蕩蕩的禁閉室內部時,臉上的汗瞬間又冒了一層出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阿代爾斐爾,嘴唇張開又合上,一時之間想不出任何能說的詞。

阿代爾斐爾站在禁閉室門口稍微靠後的位置,雙手交握在身前,姿態和之前在走廊裡一樣從容。他看了一眼空蕩蕩的禁閉室,又看了一眼霍華德手裡的油燈,然後緩緩地拍了兩下手。

那兩下掌聲在狹窄的地下走廊裡格外清脆。

「昂德盧局長,」阿代爾斐爾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那種貴族和官僚之間特有的把禮貌和壓力同時裹進一個句子裡的語調,「這又該怎麼解釋?」

昂德盧局長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阿代爾斐爾先生,我可以向您保證,這間禁閉室今天確實有人被關在裡麵。霍華德親自帶人押送進來的,局裡其他同事都看在眼裡……」

阿代爾斐爾的目光從昂德盧局長臉上移開,落在霍華德身上,他的嘴角彎著,但眼睛裡的笑意隻停留在表麵:「霍華德隊長,你抓的那名邪教徒也不見了。這兩件事發生的時間也太巧了。」

「你說有冇有這種可能,那就是你們南區監察局從頭到尾就冇有抓過什麼邪教徒,隻是借著這個機會放跑了城主大人要的人?」

霍華德轉過身,麵向阿代爾斐爾,聲音保持著那種溫和而穩重的語調:「阿代爾斐爾先生,那名鐵匠鋪學徒的邪教徒身份有證據支撐。他出現在東區第三街區廢棄紡織廠的案發現場附近,時間與案件吻合。我以監察使的身份向您保證,這絕不是一場用來掩飾的戲。」

阿代爾斐爾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看著他。

霍華德繼續說了下去:「給我兩天時間。兩天之內,我一定把那名鐵匠鋪學徒抓回來。」

阿代爾斐爾偏了一下頭,目光在霍華德的臉上停留,像是在咀嚼這個請求的分量。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纔低沉一些:「我要一個鐵匠鋪學徒乾什麼?我要的是城主大人要的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們南區監察局還有一天時間。明天這個時候,如果城主大人要的人還冇有回到地下監牢裡,我會換人來接手這件事。至於你們,有其他安排。」

說完這句話,阿代爾斐爾轉身沿著樓梯往上走去,然後徹底消失了。

昂德盧局長站在原地,手指頭攥成了拳頭,轉向霍華德,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怒氣:「霍華德,你到底有冇有證據證明那個學徒是邪教徒?今天傍晚之前,你給我寫一份完整的報告送到我桌上。如果阿代爾斐爾真的換人來查這件事,至少我們手頭得有一份說得過去的檔案。」

霍華德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我馬上就寫好。」

昂德盧局長重重地哼了一聲,轉身也沿著樓梯往上走了。

霍華德站在禁閉室門口,看著那間空蕩蕩的房間。油燈的火苗在他身側跳動了一下,把牆壁上禁閉室鐵門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那個鐵匠鋪學徒也不見了,這兩件事——不,算上艾琳被神秘的光之人形帶走,這三件事發生得太巧了。

那個鐵匠鋪學徒不可能自己打開鎖,更不可能在冇有幫手的情況下離開監察局而不被人看到。

霍華德想起了今晚在廢棄紡織廠地下車間裡看見的那團光,站在黑暗的走廊裡,這麼多年來第一次內心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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