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3章 官靴踏破門檻------------------------------------------ 官靴踏破門檻,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帶著水汽的冷風衝散。鐵柱剛把最後幾根濕漉漉的苦蒿根塞進藥櫃角落,沉重的木門就被一隻穿著皂色官靴的腳粗暴地踹開,撞在牆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震得屋頂灰塵簌簌落下。“讓開!都讓開!知府大人駕到!”幾個如狼似虎的衙役蠻橫地推開門口幾個躲雨的病患家屬,硬生生在擁擠的草廬裡清出一條道來。泥水從他們濕透的褲腿上滴落,混入地上的汙穢。,一頂四人抬的綠呢官轎穩穩停下。轎簾掀開,臨州知府張德祿彎腰鑽了出來。他身著簇新的湖藍色綢緞官袍,外罩一件擋雨的油綢披風,麪皮白淨,保養得宜,與這草廬的破敗和病患的淒慘格格不入。他甫一站定,便立刻從袖中掏出一方熏得極香的絲帕,緊緊捂住口鼻,眉頭嫌惡地擰成一個疙瘩,彷彿吸一口這裡的空氣都會中毒。他身後,跟著一位鬚髮皆白、麵容嚴肅古板的老者,身著深青色太醫官服,正是州府重金禮聘的太醫林正元。林太醫雖未捂帕,但眉頭也緊鎖著,目光挑剔地掃視著草廬內的一切,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直接落在正蹲在一個孩子身邊檢視青斑的秦草身上。那孩子,正是昨日亂葬崗救回的。秦草剛用新搗的臭椿皮藥膏給他敷上,青痕的蔓延似乎被遏製了少許。“大膽草民秦草!”張德祿的聲音透過絲帕,甕聲甕氣,卻帶著官威,“無官憑無牌照,竟敢私設醫館,聚眾行醫!你可知罪?!”,隻剩下病人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咳嗽聲。所有目光都驚恐地投向門口,又擔憂地看向秦草。,手上還沾著黑乎乎的藥膏。他轉過身,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那雙深潭般的眼睛平靜地看向張德祿和林太醫,雨水打濕的額發貼在眉骨上,更添幾分冷硬。“草民隻是在救人。”他的聲音依舊嘶啞,卻清晰地在寂靜中傳開,不卑不亢。“救人?憑這些汙穢之物?!”林太醫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指著秦草剛放下的藥罐,裡麵是搗爛的臭椿皮,散發著刺鼻的氣味。他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憤怒,“苦蒿?臭椿皮?灶心土?此等穢物,豈能入藥?!簡直是草菅人命!有辱醫道!”他越說越激動,花白的鬍子都在抖動,“此‘鬼麵瘟’凶險異常,當以《傷寒論》古方為圭臬!用人蔘、黃芪固本培元,扶助正氣,輔以…”“固本培元?”秦草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冰棱般打斷了林太醫引經據典的長篇大論。他嘴角扯起一絲極淡、近乎嘲諷的弧度,“林太醫,此疫如燎原烈火,初起便直攻心肺,焚津灼液,奪人生機。等你用參芪把‘本’固起來,把‘元’培起來,人早被那邪火燒成灰了!”他目光如電,掃過病榻上幾個高燒囈語、頸生紅疹的病人,“此疫毒熱熾盛,非以苦寒直折其焰,佐以透邪外達不可!苦蒿清肝膽熱毒,臭椿皮燥濕解毒、涼血消斑,正是對症之藥!你那參芪溫補,此刻投下,無異於抱薪救火!”“荒謬!一派胡言!”林太醫被這直白的反駁氣得臉色發青,手指著秦草直抖,“你…你竟敢質疑《傷寒》聖典?你用的這些藥,寒涼敗胃,峻烈傷身!邪氣未去,正氣先傷!你這是飲鴆止渴!後患無窮!”“夠了!”張德祿不耐煩地揮揮手,打斷了這場醫理之爭。他隻想儘快解決這個麻煩。“本府不管你這些歪理邪說!無照行醫,便是違法!聚眾滋擾,有礙觀瞻,更是大罪!來人!”他厲聲喝道,“給我封了這草廬!將這些‘穢藥’統統銷燬!將這妖言惑眾的秦草,拿下!”,就要動手。草廬外,被驅趕到雨中的百姓爆發出絕望的哭喊和憤怒的抗議。“慢!”秦草猛地踏前一步,瘦削的身影擋在病榻前,眼神如刀鋒般刮過張德祿和林太醫,那目光中的寒意,竟讓張德祿心頭莫名一凜。“要封要拿,隨你們。但今日,我草廬裡還有十七個等著這碗藥吊命的病人!”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壓過了門外的喧嘩,“他們若因斷藥而死,這筆債,算在誰頭上?是你張大人頭頂的烏紗,還是你林太醫懸壺濟世的清名?!”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張德祿臉上。張德祿被他看得心頭一慌,又瞥見門外群情激憤的百姓和雨水中一張張絕望的臉,再看看身旁林太醫微微發白、隱含懼意的臉色,一時竟有些騎虎難下。真鬨出人命,激起民變,他這知府也難做。
“哼!”張德祿強自鎮定,色厲內荏地哼了一聲,“本府念你‘救人心切’,暫不封門!但你必須立刻停用這些來曆不明的穢藥!林太醫德高望重,醫術精湛,會坐鎮此地,親自指導你按正統方劑醫治!若再敢胡來,定不輕饒!”他彷彿怕沾染上這裡的晦氣,匆匆丟下這句話,轉身就鑽回了轎子。林太醫被留下,臉色鐵青,在衙役的簇擁下,開始“監督”秦草熬藥。
衙役們立刻動手,將秦草視若珍寶的苦蒿、臭椿皮,甚至角落裡那罐剛搗好的藥膏,統統粗暴地扔進了門外冰冷的雨地裡!泥水瞬間將它們吞冇。
秦草看著這一切,眼神沉靜得可怕,像結了冰的深潭。他冇有爭辯,隻是默默拿起官倉送來的人蔘、黃芪,還有一包灰白色的“寒水石”,按照林太醫口述的方子,開始熬煮那所謂的“固本培元湯”。
苦澀中帶著一絲怪異甜膩的藥味漸漸瀰漫開來。鐵柱悄悄湊近藥罐,鼻子用力嗅了嗅那升騰的熱氣,眉頭緊緊皺起,甕聲甕氣地低語道:“先生…這味兒…跟咱之前的藥不一樣啊,淡了好多…聞著…怪怪的,像摻了水。” 他盯著那在藥湯裡翻滾的、質地疏鬆的灰白色“寒水石”,眼神裡滿是困惑和不安。